第二段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沿,依照以往的方法、规矩、式样等,沿袭;革,改变,革新。两者相对。
白叟,须发皆皓的老人;黄童,年幼的小儿,幼儿的头发多略呈黄色。白叟黄童在古代诗词中很常见。如韩愈的长诗《元和圣德诗》中:“卿士庶人,黄童白叟。踊跃欢呀,失喜噎欧。”又如,苏轼的《浣溪沙·照日深红暖见鱼》:“照日深红暖见鱼。连溪绿暗晚藏乌。黄童白叟聚睢盱。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喜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牧子,放牧的人,除了指游牧民族之外,诗词中的牧子多指牧童。牧子和渔翁都是古时田园生活中常见的形象,诗歌植根于生活,因此古诗词里出现牧子、渔翁比较多,多为衬托恬静的田园生活。如今的田园之中,已经极少有牧子的身影了,时代在进步,而且义务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等也不允许孩子们将大量的时间从事这样的工作。而渔翁也几乎绝迹,水域要么承包,要么禁钓,钓者往往是精壮的汉子了。因此在当代的文学作品中,牧子渔翁更多的是展现一种类似桃花源一样的精神寄托。
颜巷陋的典故出自《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颜回,曹姓,颜氏,名回,字子渊。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孔子表扬称赞最多的门生,可惜英年早逝。围绕颜回箪食瓢饮,历代生发出很多重要且有意义的讨论,值得稍微展开一下。
对孔子的这一段话,程颐这样注解:“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程子所述,发人深省,因此朱熹感慨到:“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为之说。学者但当从事博文约礼之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以上均见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当代哲学家李泽厚认为:
宋明理学常以“颜子何好所学论”,来描述这一要旨:这“好”当然并非以贫困为乐,而是贫困等等不能改损他的这种心理境界。儒学之不以贫困本身有何可乐,这与某些宗教颇不相同。后者认为贫困、受难、痛苦体现上帝意旨,因以身受之而乐,从而去刻意寻求苦难,虐待自身,以此来获得拯救和超升。儒学无此,其最高境界即这种“天人合一”的神秘快乐。前面引袁枚批判理学,由于没有注意这种“乐”,便显得轻浅。但宋明理学将此“乐”与“喜怒哀乐”截然分开,又强调必须去此世俗情感(“七情”)才能获此“至乐”,因此将“性”与“情”、“已发”与“未发”分开,显然是佛学的宗教影响。今日任务似在于:既承认有此具有神秘性、宗教性的高峰体验和心理状态或人生境界,但又不必与世俗情感截然对立和绝对区分。这就是关键处,亦“七情之正”与“天人之乐”的关系问题。
……前章已说明此“孔颜乐处”。马王堆帛书《五行篇》有:“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智,无中心之智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不德。”“乐”在这里虽然并不脱离感性,不脱离心理,仍是一种快乐;但这快乐已经是一种经由道德而达到的超道德的稳定“境界”(state of mind)。这里的“忧”,当然也并非一般的忧愁,但可释为海德格尔的“畏(死)”或“烦(生)”。但“畏”如只是封“死”的忧,在儒学看来,便过于空泛而无谓。“死”有多种,其共同性也许只在于生物性的终结,如只是“畏”此,乃一意识或超前意识之动物而已。因之“忧”、“畏”对儒学说,当有更多的具体内容。《韩诗外传》说:“君子有三忧,弗知,可无忧乎?知而不学,可无忧乎?学而不行?可无忧乎?”宋儒范仲淹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可见,忧、烦、畏于儒学均仍执着于此际人生,拥有具体内容。从而“忧”而思,而学,也才有“智”,有“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而后达到“乐”的境界。亦“知之”(认识),“好之”(道德),“乐之”(审美)也。(李泽厚《论语今读》)
韩愈在《送李愿归盘谷序》中这样写道:“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韩愈以孔孟正统传承者为荣,在此借友人李愿之口具体阐述了儒家那种超然物欲之外的深层次追求:我非乐于箪瓢陋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乃人之常情,但如果这样的物质生活是不义、违礼,以趋炎附势、投机钻营而得来,那么我还是宁愿贫困下去也不这么做。
韩愈要表达的意思,《论语·述而》已经清晰地描述过了:“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阮途穷,典故出自《晋书·阮籍传》:“(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魏晋时期社会*乱动**,学者心不甘而无奈何,于是开始追求个性张扬,出了很多名人狂士,也出了很多有名的典故。阮籍“恸哭而反”,正是他的个性与理想在现实中“行不通”的写照,无可奈何,绝望痛哭。这一典故本意是因车无路可行而悲伤,后多指处于困境的绝望。如王勃《滕王阁序》:“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李白《古风》:“晋风日以颓,穷途方恸哭。”由此典故能联想到丰田汽车那则著名的广告语: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那些主打硬派越野的车,是不是可以在广告创意上参考一下这个典故?或许,从事广告创意行业的人,更应该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而不是撰写出大量类似“找工作和老板谈”这样的文案。没有文化的积累与有趣的联想,一味强调“直击人性的洞察”,策划出的文案很难打动人心。
冀北,于地理上大概指河北北部乃至更北广大地区,典故则语出《左传·昭公四年》:“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南齐书·王融传》:“秦西冀北,实多骏骥。”本意指良马产地,引申为人才荟萃之所。后来用“冀北空群”来比喻优秀的人才被招募一空。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韩愈以此典故来称赞当时的河阳军节度使乌重胤重视人才,也表达了为温处士感到高兴的心情。
辽东,于地理上的范围多有变化,后指辽河以东地区,多指辽宁。岑参《裴将军宅芦管歌》:“辽东九月芦叶断,辽东小儿采芦管。可怜新管清且悲,一曲风飘海头满。海树萧索天雨霜,管声寥亮月苍苍。白狼河北堪愁恨,玄兔城南皆断肠。辽东将军长安宅,美人芦管会佳客。弄调啾飕胜洞箫,发声窈窕欺横笛。夜半高堂客未回,只将芦管送君杯。巧能陌上惊杨柳,复向园中误落梅。诸客爱之听未足,高卷珠帘列红烛。将军醉舞不肯休,更使美人吹一曲。”
濯足水这个典故孟轲做了深刻解读。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葘,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国亡**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孟子·离娄上》)大意是,一个人必然是自己招致*辱侮**,人家才来*辱侮**他;一个家必然是自己招致毁败,人家才来毁败它;一个国必然是自己招致讨伐,别人才来讨伐它。
打头风即逆风,语出白居易《小舫》诗:“小舫一艘新造了,轻装梁柱庳安篷。深坊静岸游应遍,浅水低桥去尽通。黄柳影笼随棹月,白蘋香起打头风。慢牵欲傍樱桃泊,借问谁家花最红。”关于打头风,还有个深情的传说,《琅嬛记》卷中引《江湖记闻》:“石尤风者,传闻为石氏女嫁为尤郎妇,情好甚笃。尤为商远行,妻阻之,不从。尤出不归,妻忆之,病亡。临亡,长叹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自后商旅发船,值打头逆风,则曰:‘此石尤风也。’遂止不行。妇人以夫姓为名,故曰石尤。”(《琅嬛记》为一本古典小说,题名元代伊士珍撰写,也有学者认为是明朝人桑怿伪托)石氏临终所悔者,乃未能阻止夫君逐利,害自己独守空房郁郁而终。而王昌龄的名诗《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女主所悔者,乃是鼓励夫君追求功名以致自己凝妆无人赏。可叹名与利,自古淡然处之者稀矣!能做到子路那样泰然自若的太少了,孔子都忍不住感慨:“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论语·子罕》)
梁帝讲经同泰寺,梁帝即南北朝时期梁朝的建立者梁武帝萧衍。据许嵩《建康实录》卷一七,同泰寺为梁武帝于大通元年所建,在台城(即宫城)后。梁武帝后期热衷佛教,经常在同泰寺举办佛事活动,还亲自讲经,《梁书·武帝纪》:“(中大通三年)冬十月己酉,行幸同泰寺,高祖升法座,为四部众说《大般若涅盘经》义,迄于乙卯。”梁武帝被更多人所熟知,可能还是由于韩愈的《论佛骨表》:“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退之为劝诫唐宪宗不要信佛,不惜拿梁武帝的悲惨下场作为反面案例,可惜适得其反,反招其祸。
汉皇置酒未央宫,指的是汉高祖刘邦在未央宫的宴会上,半真半假问父亲自己己与二哥刘仲谁更牛掰的故事。语出《史记·高祖本纪》:“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简洁几笔,萧何的圆滑老到与刘邦的志得意满均栩栩如生,“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名副其实。然未央宫成,高祖之怒,恐怕是假怒真喜,怒是演戏,给群臣、给天下看。类似行径,隋文帝杨坚也效仿过。《资治通鉴·高祖文皇帝上之下》有记载:“仁寿宫成。丁亥,上幸仁寿宫。时天暑,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悉焚除之,上闻之,不悦。及至,见制度壮丽,大怒曰:‘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素闻之,惶恐,虑获谴,以告封德彝,曰:“公勿忧,俟皇后至,必有恩诏。”明日,上果召素入对,独孤后劳之曰:‘公知吾夫妇老,无以自娱,盛饰此宫,岂非忠孝!’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杨素奉旨督建仁寿宫,为讨文皇帝欢心,“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屯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宫成,杨坚入住,先把杨素痛斥一顿,这个做法比之刘邦似乎更胜一筹:既为自己留了好名声,又借太太之手赏赐安抚赏赐了尽心尽力的杨素。另,封德彝此人可谓目光如炬,洞透杨坚心机。
尘虑萦心,意指琐事缠身,困于俗务。唐钱起《自终南山晚归》:“采苓日往还,得性非樵隐。白水到初阔,青山辞尚近。绝境胜无倪,归途兴不尽。沮溺时返顾,牛羊自相引。逍遥不外求,尘虑从兹泯。”元好问《少林雨中》:“西堂三日雨,气节变萧森。偃卧复欹卧,长吟时短吟。钟鱼四山静,松竹一灯深。重羡禅栖客,都无尘虑侵。”这和六祖慧能的名句又可互为补充:“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懒抚七弦绿绮,意指没心思也抽不出空抚琴了。绿绮琴较早见于西晋文学家张载张孟阳《拟四愁诗四首》其四:“我所思兮在营州,欲往从之路阻修。登崖远望涕泗流,我之怀矣心伤忧。佳人遗我绿绮琴,何以赠之双南金。愿因流波超重深,终然莫致增永吟。”晋朝傅玄《琴赋》序:“齐桓公有鸣琴曰号锺,楚庄有鸣琴曰绕梁,中世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四大名琴号锺、绕梁、绿绮、焦尾各有特点与传说:号锺曾为伯牙觅得知音,绕梁使楚庄王沉迷其中乃至惨死,司马相如则借绿绮向卓文君示爱成功,蔡邑从烈火中抢救出桐木并造出名琴焦尾。据传,司马相如早年生活非常困顿,后因一篇《如玉赋》得到汉梁孝王(汉景帝之弟)的赏识,获赠宝物绿绮琴。才子得名器,才有了后来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风流事。绿绮琴绝佳的音色搭配司马相如精湛的琴艺,碰上懂行的卓文君,遂成一段佳话,也让绿绮琴名声大噪,至后世成为古琴的代称,如李白《听蜀僧濬弹琴》:“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然才子往往多情,多情即寡情,“文君当垆”亦不能阻,这才有了后来卓文君那首著名的《两地书》:“一别之后,两地相思,说的是三四月,又谁知是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语千言道不尽,百无聊赖十凭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里,榴花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四月间,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三月桃花随流水,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意指自己岁数已大,满头白发,再也不敢照镜子了。青铜在古诗文中多指镜子,较为常见,如欧阳修《秋怀二首寄圣俞》:“孤管叫秋月,清砧韵霜风。天涯远梦归,惊断山千重。群物动已息,百忧感从中。日月矢双流,四时环无穷。降阴夷老物,摧折壮士胸。壮士亦何为,素丝悲青铜。”素丝悲青铜即与文意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