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邢哲夫
徐克执导的“黄飞鸿系列”电影的英文译名为“中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可以说是一种自发的以中国主体心态讲述中国故事的表征。徐克通过黄飞鸿反抗殖民者、帮助革命者、打击霸凌者、痛惜愚昧者的一系列故事,体现了鲜明的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承载了自身独特的中国想象和中国认同。
徐克电影里的“中国往事”是一种以中华民族为本位的“我性”[5]表述。“黄飞鸿系列”电影呈现的并不是在某种现代化装置俯瞰之下的第三世界奇观,而是在地性的日常生活经验。无论是舞狮、武术等具有视觉凸现效果的大场面,还是粤剧艺人、茶楼点心等镜头下的生活世界,无一不是根植于真实而鲜活的中华传统特别是岭南传统。《黄飞鸿之二:男儿当自强》(1992)中茶楼中老叟拉胡琴演唱的粤曲《客途秋恨》中的名段《惊回晓梦忆秋娟》,俨然晚清中国传统士大夫家国危亡之际的心曲:
飘零去,莫问前因。只见半山残照,照住一个愁人。去路茫茫,不禁悲来阵阵。前尘惘惘,惹得我泪落纷纷。想学投笔从戎,图发奋。却被儒冠误了,使我有志难伸,想学一棹五湖,同遁隐。却被妖气笼遍,远无垠。还说什么石烂海枯,情不泯。你看沉沉暮霭,西风紧。南飞北雁,怕向客中闻。平安未报,自问心何忍。空余泪眼,望断寒昏。想我深情博爱,两无能。今日依楼人远,天涯近,从此飘萍和断梗。几许深盟密约,句句都无凭。
其寄托之深沉、语言之典丽、用事之精当、韵律之严整,及其“*国亡**之音哀以思”的文化内涵,具有某种不可译性。值得注意的是,“黄飞鸿系列”具有一定的喜剧色彩,而其喜剧性并非如成龙功夫喜剧依托于动作,而更多依托于粤语,比如将英语用粤语谐音翻译而产生笑话。而方言喜剧无疑带有较为强烈的本土色彩。《黄飞鸿》虽然原创性地安排了一个西洋留学归来的十三姨,但并没有将其作为一种他者视角来审视中国传统和中国文明,相反,十三姨在改变黄飞鸿的同时,也接受着黄飞鸿带来的改变,从一个精致的富家女子变成勇敢的爱国者。

值得一提的是,徐克执导《黄飞鸿》时有着某种反潮流的特立独行。在接受采访时,徐克说:“有时候因为人物主角是跟民族的历史背景直接有关系的,比如黄飞鸿,他是民族英雄,而且跟历史有关系。在创作过程中很多人觉得不可行,觉得很有问题。香港人就是绝对避免谈这个事情。我坚持《黄飞鸿》必须有这种历史和民族的元素,作为《黄飞鸿》整个创作的路线,坚持这样做下去。当时有反对的声音,而且说我有点说教。我喜欢这样子,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承认我是这种人,我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怕,所以我还是坚持为了我这个观众。”[6]这种敢于振拔于流俗之见的艺术坚持,是徐克创作的灵魂。而作品中一以贯之的家国情怀和民族立场,以及“自强”的诉求和期待,更是徐克执导《智取威虎山》《长津湖》的精神底色。因此,笔者不赞同一些论者认为的,徐克拍摄革命历史题材电影仅仅是因为“中国富了”[7],徐克镜头下的黄飞鸿,又何曾嫌弃过积贫积弱的父母之邦?

徐克电影的叙事空间不仅限于岭南,以承载香港直接的历史记忆和文化认同。徐克更是把镜头推向了北京、上海等城市,进一步拓宽了历史记忆、文化认同的纵深。学者李欧梵认为,上海与香港同作为具有被殖民经历的国际化大都市,彼此互为镜像,互为“她者”,上演了一出现代都市“双城记”。[8]而体现在香港电影中,正如论者指出:“30年代夜上海成为当下香港的‘前世’,而80年代的国际之都香港正是‘大上海’的今生。”[9]通过“前世今生”的叙事策略表达香港的自我理解,建构中国的身份认同,是不少香港影人的一种路径依赖,如许鞍华《半生缘》(1997)、关锦鹏《胭脂扣》(1987)、王家卫《花样年华》(2000),等等。而徐克执导的《上海之夜》(1984),以蜗居斗室中的底层音乐家的一系列喜剧性遭遇作为叙事动力,这显然是对20世纪三十年代左翼电影《十字街头》(1937)的致敬。不同于热衷表现上海之繁华、名流之教养、前世之怀旧的精英化叙事,《上海之夜》将镜头对准通货膨胀导致的民生凋敝、桥底下乞丐们的抱团取暖、精英们纸醉金迷荒淫无耻的一系列表征,继承了左翼文艺的表达趣味。而作为卑贱者隐喻的老鼠,则在《第一类型危险》后再次出现,只不过是以喜剧的方式。《刀马旦》(1986)以京剧行当这一“民族形式”为情节装置,讲述了一个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发生在北京的故事。故事虽然以武侠小说中常见的“盗三宝”为原型,但加入了反帝反封建的主旨,体现了徐克对现代中国革命传统的尊重。而片中进步女青年曹云遭受严刑拷打的镜头,更像是对红色经典的致敬。《金玉满堂》(1995)中以烹制满汉全席作为叙事动力,借昆宝口中的满汉全席的产生是为了融合满汉的叙述,隐喻了作者面对香港回归祖国这一历史进程的文化心态。影片中探索烹制满汉全席的过程,也确实促成了一系列的和解,如欧老板与赵港生的和解、廖杰与妻子的和解,甚至牛派与赵派的和解。通过文化认同实现回归后心态秩序的重建,消除彼此间隔阂与对立,似乎是影片更为深层的寓意。
(本文为发表于2023年第二期《粤海风》论文《香港导演徐克电影“中国脉络”探析》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