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车很少,刮了一天风,地上横着泡桐与槐树的断枝。太阳落在高炉后面。白色捷达从昏黄中驶来,减速,然后靠边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手搭上面,指间夹着烟,烟灰被风吹散。“我叫的车。”女人走到车旁,弯腰说。他伸向手机支架的手又缩了回去,让她把东西放后备箱。“抱着行。”女人说。“后备箱已经开了。”司机吐出一口白烟说。她走到车后,用力关上后备箱,抱黑箱上了车。他说:“宝贝啊?”女人说:“不是宝贝,怕弄脏。”他瞄了眼:“看形状,像小提琴,我儿子以前想学。”她说:“收音机关了,好吗?”她用指尖拢拢头发,额头贴玻璃上,望向路边。风吹来,泡桐枯黑的落叶飞舞,黑鸟般飞向远方。暮色中的城市瞬间变得陈旧,风从各个孔隙中冒出来,呼啸着扑向车子。

司机摇上车窗,风声不见了,老旧的车窗微微颤动,树木沉默地摇摆。他说:“五百块真不贵,两百多公里路,我还得空车回不是?”女人小声说:“是不贵。”他说:“有急事吧,不然还是火车方便。”她不说话。外边是重复单调的景色:白色的二层楼高的新厂房,一律天蓝色的瓦片波浪板,然后是厂门,旗杆,纤弱灰黑的槐树,新厂房,瓦片波浪板……车行在工业区,如行在戈壁上,一切都甩在了身后,一切又仿佛都在眼前。
路上,他几次起了话头,她都不搭话。出城快上高速时,他调转方向,上了省道,这样可以节省五十块的过路费。“为什么不上高速!”女人一直安*坐静**着,忽然直起腰质问。他被吓了一跳。他支支吾吾说:“高速好像封路了,嗯,是车祸。”女人“哦”了声,又靠回去,茫然望着路边。他笑了笑,有些得意。天全黑了,城市被留在了身后,远山升起圆月。车灯扫过一片杨树林,枯叶落尽的树枝在光中显得扁平而灰白,山的浓黑做背景,看起来像是杨树林的 X 光片,又像是夜晚的一副切片。女人的目光望向远处。以前,她曾经过这里。此处是片村落,家家屋前种着柳树,不远处有一潭碧水。现在,她只能看到几点灯火。车灯的光柱里,一只野兔跑过马路,接着又是一只。就像是排练好一般,每只兔子跑到路中间,猛然停下,回头看一眼车子,然后再加速,消失在路边枯死的鳍蓟丛中。这段路途,野兔真是不少。一只野兔停在路中央,回头凝望。在那短暂的一瞬,她看到野兔小而漆黑的眼珠,它脖子上灰黄的毛被风吹起。她感觉到座椅轻微震动了下,像是碾过一粒小小的石子。兔子沉默着死去了。她尖叫了一声。司机说:“常有的事。我抽根烟,不介意吧?”女人不说话,一低头,泪水落在黑色箱子上。他点上烟,车窗开了一道缝。风涌进来,世界随着风声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
赵小枝,你不是喋喋不休,就是沉默不语。”她想起丈夫曾这么说。丈夫是她高中同学,喊她时总习惯于连名带姓,带着一种由隔阂形成的严肃。丈夫没有正经工作,平时卖假古董。小地方的人都穷且精明,丈夫的生意平平,勉强维持住生计。“一勺清两勺唐,三勺回到秦始皇。”丈夫调配好药水,给铜器做旧时,嘴边挂着这句顺口溜。“其实,聒噪也是沉默的一种。”丈夫忽然仰头说。在她眼中,丈夫是个俗人。在家中,她才是发表玄虚的高论的人,并由此建立一种优越感。当丈夫说出“聒噪也是沉默的一种”时,她先觉得震惊,继而有被羞辱的感觉。她踢翻了丈夫面前的药水盆,氢氟酸和硫酸刺鼻的气味充斥房间。丈夫愣了,单手提着一个双耳铜壶,药水刚浇了两勺,斑驳的绿绣开始生长,覆盖了繁复的缠枝花纹。铜壶的一半是盛唐,一半是明清。一不做二不休,她骂丈夫,说他一定是从那个小学语文老师那里学到的这句话。那个语文老师叫汪莉,身材纤瘦,常年病恹恹的。汪莉是丈夫的顾客,常去店里打量那些假古董,顺便抒发思古之幽情。她接着又骂丈夫智商平庸居然还想着靠造假来挣钱。她嘴巴不停,脑子里却是空白。第二天早上,她感到了深深的空乏。丈夫对她说:“最近手头还算宽裕,你想要什么?”她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把枪。”丈夫问:“为什么?”她说:“我想杀人,小地方的日子太无聊了。”
前方闪烁着红蓝的警灯,交警站路中央指挥。司机骂自己是乌鸦嘴,还真出事故了。交警做了个停车的手势,走了过来,说:“你好,前方隧道事故,请绕行!”他只好再度掉转方向。没能上高速,现在省道也不通。他点开导航,手机里传来“嗲嗲”的台湾腔,指引着车子走上了乡间的沙土路。他说:“今天不顺,高速和省道都有事故,这么绕来绕去,起码得五个小时。”女人依旧沉默。车子颠簸起来,黄土扑来。他继续骂骂叨叨:“早上才洗的车,回去又得洗!这种沙土路最费车,早知这样,再加一百,我也不出这趟活。”
路过几个黑暗的村庄后,车子上了山。路面坑坑洼洼,搓板一样。女人用膝盖顶着前面的座椅,身子不断摇晃。过了好几道盘山路。女人说:“停下,停下。”车灯的光柱擦过地面,坑洼处形成团团黑影。女人走在光里,走了几步,蹲下,扶着土埂,喘息起来。他也下了车,点上一支烟,等待女人缓过劲来。光柱射向对面的远山,消失于黑暗。风吹起土雾,灰尘的颗粒在光中盘旋,女人蹲坐在光与灰尘中,剧烈地干呕。他看到女人怀里仍抱着那只黑箱。他不免好奇,打量起女人来。女人又瘦又高,三十多岁,耳朵上垂着闪亮的方形耳环,穿暗红贴呢大衣,脚上蹬着豹纹高跟鞋。他开网约车四年了,什么样的人都是见识过的。这种女人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审美庸俗,满是贫贱和不甘的气息;“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呢?”女人直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由于干呕,她的眼睛变红,噙满泪花。“不着急,再缓缓。”他说道。女人摇摇头,低声说:“走吧。”
再上路时,他放慢速度,尽量把车开得稳当一些。他说:“聊会天吧,时间快些,也不容易晕车。”女人说:“好。”他问道:“你这是回家?”女人点头。他又问:“家里有急事?”女人轻声说:“丈夫去世。”他说:“唉,世事无常啊,我们家老人常说,人是风地里的灯,指不定什么时候灭,对不?网上不是也有句话: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他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司机都有这毛病,自己也不例外。他瞄了眼车内后视镜,女人表情木然,眼角微微下垂,显出疲惫,嘴唇却火红,眼下也有没有洗净的眼影。残退的浓妆在憔悴的面孔上浮动,显得那样不合时宜,仿佛一件艳丽崭新的工艺品破碎,却露出上古的腐朽气息。女人说:“人是风地里的灯,说得真好。”他见女人搭话,接着问:“你丈夫哪天去世的?”她说:“一年多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她自言自语一般柔声说:“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他说:“我猜你是当老师的。语文老师,对吗?”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几天前,她遇到了那位常去她家古玩店的语文老师,汪莉。才到深秋,汪莉已穿上了羽绒服,身材依旧纤弱干瘪,脸上如落了死灰。汪莉大她六岁,头顶已生了白发。那白发并非全白,只是贴着头皮白了一寸,生命正在那里凝聚冰霜。汪莉扶了扶眼镜,动作缓慢,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小枝,是你吗?”赵小枝穿着干练的黑色包臀西裙,在寒凉的秋风里瑟瑟发抖。她的双手习惯*交性**叉搭在小腹一侧,复读机一样重复着:“新款上市,请进店了解一下。”她听到呼喊,赶忙转身回到服装店里,问起另一名导购存货的情况。汪莉叹息一声,转身要走,望到墙上的照片,照片下注明:“本月销售之星:赵小枝”,再下面是一段蓝色签字笔写就的获奖寄语。赵小枝脸颊发烫,转过身,两人目光交汇,沉默着。她率先打破沉默,喊了声:“汪老师。”汪莉笑说:“刚以为认错人了,我近来视力更不好了。”她随口敷衍:“是啊,是啊。”她心想,要不要再换个工作,丈夫再找来怎么办?汪莉接着感叹:“我四十岁刚过,病就找来了,刚去省医院查病,咱们县医院可真不行。”她不想再多聊,只觉烦躁,心里充斥着沮丧:每声乡音的呼唤都表明了逃离的失败。汪莉怯生生站在门口,小地方人总是畏手畏脚。汪莉的脸上却满是他乡遇故知的悲喜,甚至还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我最喜欢去你家的小古玩店,买不起,就那么看看心里也会安静,可人世是多么的无常啊。”小镇的语文老师感慨地说了起来。汪莉用方言朗诵了一句古诗,作为聊天的结束:“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汪莉恹恹的声音刚落,阴沉的天空上枯叶纷纷扬扬。商业步行街上忽而一片萧瑟,仿佛变成了遗址,来来往往的并非行人,而是参观遗址的观众。那天,她第一次知道丈夫病逝的消息。这句悲凉的古诗像一把明亮的*首匕**,斜斜插在她的幽暗的记忆中。
在小镇上,赵小枝可以算得上声名狼藉了。婚后不过两年,她开始跟丈夫天天吵架。她是撒泼方面的魔术师,没有凭据,她也能在空气里平白炸出一团火。她一度认为自己有病,无可理喻,也不可治愈。她觉得自己像是演戏,演一个夜行的鬼,只待有人看穿,她便会心满意足地烟消云散。争吵后,她会委屈地流下眼泪。争吵带来深深的疲乏,而泪水让她感到短暂的充实。丈夫无可奈何地问:“你到底要怎么样?”“生活太无聊。”她说。“那你找个工作啊!”“我不想工作,没有适合的工作;我不想这么过一辈子,我心里有一团火。”“那你告诉我,怎么活着算不无聊!”丈夫把烟头摔在墙上,火星在惨白的灯光中湮灭。“我想杀人,可我得有把枪。”她安静地说。窗外是风沙天气,沙子打在玻璃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房间里弥漫着土腥味。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收购玉米、大豆和苜蓿的外地小商人。两人在麻将桌上初次见面。先是几人间的聚会,聊天打麻将之类,再后来就只剩她和小商人。她并不顾及旁人的看法。她乘坐小商人的桑塔纳,陪他在茶楼上谈生意,然后去乡下的收购站。她一句话都没留下,跟着小商人去了省城。在路上,小商人拿着当时尚属罕见事物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用陌生的口音谈着生意。她望向小商人,希望自己能拥有温柔的眼神。小商人身材矮小,眼神锋利、贪婪,面目如爬行动物。目光越过小商人,她希望能看到从小镇到省城风景的渐变,能看到闭塞无聊究竟是如何一公里一公里地变成了繁华与喧闹。可是大雨如注,白亮的雨幕隔断远山远景。车窗开了一半,潮湿的水汽带着腐败的气息。小商人在抽烟,手机仍贴在耳边,半截西服袖子被雨淋湿。她抚摸着自己冰凉细腻的小臂,心生孤独,并且强烈地预感到这种孤独感将伴随自己一生。她觉得灵魂已然出窍,飘扬在阴雨的半空中,然后俯身对坐在黑色桑塔纳后排的自己下了判词:你是夜行的鬼,无底的谜语,以及沉默的聒噪。
在省城里,她借故和小商人大吵了一架。小商人骂她:“你个*货骚**,莫跟老子翻!”两人都在演戏,夸大自己的愤怒,以便说出更加绝情的话。她将浴巾甩在小商人的脸上,说:“给我钱,我要回去!”她本意只是想要点路费而已。小商人以为她索要数额巨大,于是不再演戏,愤怒也更加真实:“莫得钱,快给老子滚!”
一个傍晚,赵小枝回到了镇上,走进闺蜜家的客厅,斜斜躺在布艺沙发上。昏黄的阳光洒在她疲惫的脸上。她伸手够到玻璃杯,抿了一口廉价茉莉花茶,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笑了笑。她拖过来自己的背包,一件件掏出来,炫耀从省城宾馆里带来的一次性拖鞋、塑料发套以及一颗叫做杨桃的水果。“我觉得自己活着。”她用食指挑起一只轻盈的一次性拖鞋,半是得意半是颓靡。闺蜜问:“你真的喜欢他吗?”她想都没想,就说:“不喜欢,他比我老公差远了。”闺蜜说:“那你搞这么大动静?那天是我约你们打麻将,我都快自责死了!你准备承受多大代价?”小枝用一种过来人的自负语调来掩盖虚弱:“这是两码事。”闺蜜叹口气,起身说:“小枝,我俩从小学做同桌时关系就好,多少年了,你别怪我不收留你。”夕光斜照,将逼仄老旧的客厅分割成了明暗两个空间。闺蜜接着说:“你男人快气疯了,听说他搞到一把枪,就装在一只黑箱子里,他正到处在找你。”她不屑地说:“他只会制假贩假,怎会有枪?”闺蜜说:“听说他是从一个牧民那里买来的,有人见过;五三式骑步枪,用酥油填着枪管,膛线还是新的。”她冷笑着质问说:“亲眼见过,为什么不报案?小地方的人法制观念这么淡薄吗?”
她从闺蜜家出来,正是下班时间,路上的行人稠密。不少人认出了她,却不搭话,只是看着远处,嘴角挂着笑。快到西津门时,她看到了丈夫。他正横穿马路。他的脸色阴沉极了,下巴长满胡须,穿一件起皱泛黄的白衬衣,半边的衣领还竖立着。他提着一只黑色的箱子。她想起一部港片,里面的杀手也提着同样的箱子。她想跑,又怕引起注意,于是低下了头,迎向丈夫,不疾不徐地走着,心脏剧烈地跳动。丈夫渐渐近了,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他眉头紧皱,没有看到她。她转身,躲进一条巷子里。小巷地面铺着旧红砖,两边都是平房,白铁的烟囱横着伸出,冒着白烟,烟油滴落下来。她不时转身回望。小巷幽深昏暗,巷口透着光明。丈夫从白光中缓缓走过,黑箱被光镀上了金边。她抚着胸口,看到巷子里还有别人。他们认出了赵小枝,也看到了她的丈夫,他们在昏暗中沉默着,目光炯炯。
她跑到长途汽车站,赶上了最后的大巴。女检票员把票递给她,笑着问:“这是要亡命天涯?”她想,这里的人都认得我,以前不认得,现在都认得了。她坐在靠窗座位上,脑海里全是那个漆黑的箱子,身体疲惫而空洞,茧一般轻盈。大巴出了小镇,爬上荒凉的高山。她被惊醒一样,坐直了身子,茫然看着四周,小孩一样无助地询问:“我们是要去哪里?”黑暗中的乘客们都哄笑起来……
司机说:“十点多了,我再抽根烟,提提神。”女人不搭话,一脸茫然,望向黑暗的远山。他从车内后视镜里打量着女人和她怀里的黑箱,琢磨了一会。点上烟,风刮进来,烟灰吹了他一脸。除却风的呼啸,还有哔哔剥剥声,世界正在秘密地开裂。圆月高升,但还没到天心。星辰稀疏、明亮,望之心寒。山顶站立着一棵老椿树,枯叶随风落尽,剩简洁的黑影。车子沿着山路盘旋。女人觉得夜空正以那棵老椿树为轴心,不断地旋转,星辰们围绕着树,划出圆形的明亮轨迹。车到了山顶,他把车停在一小块平坦的荒野上。“不好意思,我去方便一下。”他下了车,大风里走出几十米远,到小片荒野的尽头。裤腿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向下望去,山下一片黑暗。黑暗也不宁静,浪涌般拍打而来。他抖了抖身体,系好皮带,向车子走去。女人一身红衣走上荒野,在光中抚摸着老树的树干。他说:“上车吧,怪冷的。”她说:“我站一会。”她站在最高处,身后是星辰。他想起一件往事,说:“我儿子小时候喜欢看星星,一心想着发现别人没发现的星星。”他声音很大,希望能压过风声。她回过头,问:“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早晨,他发现儿子的枕头被泪水打湿。儿子早已醒来,脸上满是沮丧。他问儿子怎么不高兴。儿子眼泪又落了下来,说,昨晚,他看到星星在天空上跑得很快,快落到山顶时,星星不见了。儿子接着说,他发现了一颗新的星星,以前没人发现的星星;但它消失了,没人相信他的发现,也不会相信有过这么一颗星星……
他正回忆往事,天边又划过了一颗流星。它划出短短的蓝白轨迹,很快又消失,仿佛一枚闪着寒光的针,迅捷地缝补夜空。但它不再出现。除却风声,万物不声不响,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也不会发生。他一度以为是幻觉,转头见女人怔怔望向流星消失的方向。
女人指向远处,说:“光!”暗红大衣的下摆随寒风摆动,车灯的光打在她的脸和手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沿着女人的手指望去,他看到月光下雪山闪着微光。黑暗的山后面,雪山只露出洁白的一角。她静静看着雪山,遥远的冰雪随着她的注视,沁入她的身体。近处的山曲线平缓,是巨人横卧的尸体,雪山的棱角却锐利,像断骨挣扎着从尸体中冒出来。星光也好,雪山的光也好,这些微弱的光都未带来欣喜。站在烈风中,她觉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面对雪山与星辰,她开始摸自己的手,然后撸起衣袖,仔细地抚摸小臂,再然后轻柔地抚摸起脸颊与脖颈。这样的触摸并未给她存在的真实感,她反而恍惚起来,觉得像是发现了一个陌生女人,又像是一个陌生女人在抚摸自己。
他上了车,关好了车窗。女人仍在光里抚摸自己。他俯在方向盘上,盯着女人看。他想,如果将这一场景告诉车行的朋友们,他们会笑,继而追问细节,他们能嗅出色情的气息。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色情。他凝视着女人,心生孤寂。车灯的光穿过了女人,射向茫茫远山,射向黑暗的平缓的山,也射向峥嵘的白骨似的雪山。他在车里安坐,女人站在光里。近处的山和远处的山并不在同一座高原。夜路走多了,总是能碰到鬼的,他这样想到。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整。他开始焦躁,准备按下车喇叭。这时,他看到黑箱躺在后排座椅上,手便从方向盘上放了下来。老树摇摆起来,断裂的枯枝如蛇一般在风中游走,游出昏黄的光圈,消失于黑暗。
十一点十五分,女人上了车。他深呼吸,说:“咱们得快点。”她小声说:“不好意思。”她将箱子抱在怀中。他怕她看出来箱子动过,赶忙说:“你做教师这行吧?”话一出口,他想起之前已经问过。其实,没必要慌张。她说:“不是。”他说:“哦,那你是做什么的呢?”她说:“做过好几行。”他说:“二〇一四年以前,我在钢厂做炉前工,后来厂子倒了,瞎逛了两年,做网约车司机;这辆捷达是二手车,哥们转给我的,各项手续下来,不到两万;工作要丰富才好,做司机太单调……”她问:“多久能到?”“山路绕来绕去的,说不好,顶多一小时。”他说。
车下山,进入峡谷,圆月被山遮挡。导航不断提示:“左转进入无名小路”“右转进入无名小路”“进入左前方无名小路”……他想,尽是些无名小路,走在这里的一定都是无名之辈。路两边的黑暗高耸,峡谷上的夜空如深蓝的广阔河流,带着明灭的星辰缓缓向前流去。车灯扫过焦木,这里曾遭过火灾。几只夜鸟从落霜的死灰上起飞,咕咕叫着,翅膀击起尘与霜,掠过车灯,飞向月光中。道路缓缓抬升,车出峡口,路边有了灯火。一片农舍中,两块霓虹灯牌鹤立鸡群,黯淡的红光映着土墙和枯死的花。纯正农家乐,乡村柴火鸡。女人被霓虹吸引。他说:“快到了,这趟活真不容易。”她说:“能给我支烟吗?”他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放在扶手箱上。他也点上一支,笑着说:“烟是灵魂酒是伴,网上说的;我抽烟不喝酒,有灵魂没有伴。”沙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沥青路,车行在上面,没有一丝颠簸,如夜航在平滑的湖面。
赵小枝在餐馆里坐很久了。阳光透过沙尘,稀薄如水,在脏污的桌布上漫延、收缩,然后挥发干净。可夜的降临依旧让人猝不及防,仿佛飞鸟纷纷触地而亡。烟盒再次推向她。她拈出一支,在餐碟里顿了顿,动作老练。她取过酒杯,过滤嘴在啤酒里轻点一下,吹出细密的泡沫,然后点火,白烟从鼻孔喷出。丈夫的指间也夹着烟,掌缘撑着额头。他邋里邋遢的,满脸疲惫,无数句子从他嘴里喷涌,使他陈旧。黑箱立在他脚边。“哪位点餐?”服务员问。她说:“等会吧。”服务员夹着菜单走开。夜色淡薄,沙尘未离去,昏暗中柳条摇摆。丈夫的目光越过柳丝,在远处繁盛的灯火中弥散。他用力吸烟时,腮部深陷,眼睛凸出来,变得消瘦和凌厉。他吐出烟圈时,面目又恢复了茫然和平庸。他说:“城里也刮沙尘暴,跟老家一样。”她翻看手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继续东拉西扯:夏天的麦子冬天的雪,以及明清的玉器和宋元的瓷。她回忆在城里结交的几位男友,以此打发时间。她努力回忆,可那些男友都像是半截子的话,不知所云,徒增浮躁。正是晚餐时间,餐厅变得喧嚷,丈夫的声音显得虚弱,听来丝丝缕缕,如柳絮一般随风荡堕。聒噪也是沉默的一种,她想起他曾这样说。
丈夫捻灭烟头,忽然钻到桌下。他身形高大,碰到桌下的横档,桌子晃动。她惊呼一声。隔壁桌的情侣的目光探了过来,女孩捂嘴笑了。她揭开桌布垂下的一角,看到他正把箱子小心翼翼推到她的脚边。他起身抬头,空茫的眼睛直视她。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生出奇异的陌生感。丈夫的眼睛是一座黑暗的山洞,她看到另一个自己走进山洞,陌生的身体像精致的瓷瓶(丈夫把收来的瓷器称作“俏货”),然后开裂,汁液四溢,融入了黑暗。嘈杂和烦躁不见了,沉默与夜晚压抑着她。她感到了恐惧,忙呼喊服务员。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之地传来。“女士,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点餐!”“好的,女士。”点餐,进食,买单。迅速而高效。窗外,停车场边的柳树被黑暗淹没,灯火在远处。丈夫率先起身,指向她脚边,说:“你不是想有把枪吗?不是想杀人吗?来,提着它,试试重不重?”
箱子不重,至少没想象中那么重。走在路上,她想到一个新词:“荡妇羞辱”。沙尘暴离开了城市,空中还有浮尘。她望着昏光里的尘埃,莫名想到了海。光来自上方,注视的眼睛在下方,无数浮游生物在中间,混乱地游荡。远处,化工厂的燃烧塔上有蓝色火焰跳跃。丈夫已经走到体育公园前。公园门口挂着灯笼,灯笼旧了,竹条外露,上面是褪色的字:“欢度春节”。“进去看看!”他说。她倒了只手提着黑箱。走到黑暗的人工湖边,她悚然心惊,箱子抱紧在怀中,心脏敲打着箱子。她低声说:“这里有摄像头的。”她听见黑暗中的笑声。他问:“我像不像鬼?”“我像,你我不知道。”她说。
柳下系着小船,黑色的柳枝摇摆。丈夫捡起石子,奋力扔向小船,石子却落在湖水中。船是塑料材质,桨挂在两侧,半面滤网斜插在水里。她见过这船,知道是清理落叶和水草的船。黑暗中,他被石头绊了下,险些摔倒,他变得怒气冲冲,走到船边,说:“去,站上去!”她提着箱子慢慢上船,走到船头,蹲坐下,手里紧紧抓着黑箱。她想,自己不该上船。他解开缆绳,也上了船,拿桨用力一撑。船缓缓滑行。她侧过头,不去看他。湖对面是座小山,山影映照在水里,像沉潜的兽。月亮躲在小山上的灌木丛后,些许细微的明亮碎片露出。风吹过,黑暗的树影摇曳,哗哗的声响似浪涌。她不再害怕,只觉静极了。她看到那个陌生的自己再度出现,从船头跃下,稳稳立在水上。那个陌生的她缓缓走到湖中央,转身冷眼望向船上二人。他问:“这湖叫什么?”“光明海。”她轻声说。他冷笑:“这么小也能叫海?城里人真能吹。”她听到桨声和蛙鸣。船打了几个转后,丈夫掌握了技巧,船向着对岸划去。许多飞蝇笼着她,像一团轻纱。她摸着自己冰凉细腻的小臂,忽而想起几年前进城的那个雨天。在那个雨天,她坐在小商人的黑色桑塔纳上,望着白色的雨帘,同样抚摸自己冰凉细腻的小臂。雨天的孤独复活了,她再次预感到这孤独将会伴随她终身。站在湖心的那个她冷冷地说:你是夜行的鬼,无底的谜,以及聒噪的沉默。船到湖心,与湖水中站立的她擦肩而过。他说:“该结束表演了。”她觉得震惊,丈夫要叫出鬼的名字了。只待他说出名字,湖中的她和船上的她必有一个烟消云散。
丈夫却说起自己:“这箱子我提了太久。只要有人同情我,替我愤怒,或看我笑话,我就得提着它游荡。有时候,我会绝望地想到,自己会一直提着它走在镇上。没人会替我拿着箱子。其实,我才是被游街示众的那个。我不想来这儿。在餐馆时,我琢磨着该怎样打开它。恍惚中,我却把它放在了你的脚下。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提醒了我,这才是我该做的。前天,有人向我报告了你的踪迹。他主动做起了司机,开车送我进城。我上了那辆破烂的二手车,紧紧抱着箱子。为了省下几十块钱,我们没有上高速,省道又出了事故。我们只能在村道上绕来绕去。我们经过峡谷,经过荒山,经过黑暗的村庄,看到远处的雪山闪光。司机想打开箱子,我骂了他。他没有还嘴,只说完事后,给他打电话,他还送我回去。午夜时分,我们进了城。我不愤怒,对谁都不愤怒,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古玩店里的那些玩意是做旧的,我自己却真正旧了。你的错误不该成为我的负担,任何人都不该成为我的负担。我们都是自私的人。我们在两个极端上表演,我为别人表演,你为另一个自己演。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我是活着的吗?你是活着的吗?别以为我要骂你,打你,把你推下湖去。我不会,我甚至不会主动离婚。一切为了别人的行动,我都嫌麻烦。我只爱自己,和你一样。箱子留给你。我要回去了,我编了一套谎话,可以不带你或你的影子回去。而你,应该提着箱子在城市里继续游荡。”
她哭了起来。船头抵在了湖边岩石上。短暂的夜航结束。他站起身,说:“这是我第一次划船,挺有意思的。”她擦干眼泪,说:“再问你一个问题。”他重又坐下。她茫然望着湖边,黑暗的树影缓缓摇动。小公园周围的夜灯都亮了,照出斑斓的昏黄。凡有光处,皆有尘埃。她一时失神。他一脸不耐烦,嘲弄地说:“你该不会问,我有没有爱过你吧?答案是,没有!”她摇摇头,带着暴露隐秘的羞耻说:“我觉得有一团火在我的灵魂里,你呢?”他哼了一声,不屑地笑了。他说:“我不信这个。”她想到,他最终说不出那个鬼的名字。他下了船,站在岩石上,潇洒地一挥手,说:“别忘了箱子。”说完,他径自走进小山上的树林。打火机的声响传来,他的踪影已经不见。她没有下船,抱紧箱子,看着混沌的夜色。船缓缓荡起来,渐渐远离了湖岸。
她坐在船上,手伸进湖水里,夜风冷飕飕的,湖水却温暖。桨就在眼前,她却用手划水。船到湖心时,月亮也升到了天心。她的手划破湖面,滑腻的水草从指间穿行过。满是灰尘的夜空上,月亮布满了菌丝。她把箱子抱在怀里,平躺在船上。船板上腐败的叶子和水草粘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她举起箱子,望着浮尘里的月亮,恍然间整个世界的灰尘正落在她的身上。她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这样躺在船上,随着风和水流飘来荡去。
司机靠着车门抽烟,山下就是小镇。山坡上伏着许多枯草。草叶长而圆细,齐齐向一个方向倒下。刚下车时,他问女人:“这是什么草?”她说:“防洪草。”他想,防洪草算什么名字,太敷衍了!这就像把一棵树叫成“绿化树”,把这个女人叫做“女乘客”,把他叫做“司机”一样。背风处,远风听来如呜咽。他踩灭烟头,看了看时间:十二点过了,到午夜了。树枝的断裂声传来,暗红的身影在松树林中隐现。夜路走多了,真能遇到鬼。他笑了,又点上了一支烟。一轮圆月正在天心,照得夜空澄澈。女人去找丈夫的坟了,他不必等待。他想,回程时,一定要上高速,天亮前还能睡会。
他刚要上车,女人回来了。她一手提着黑箱子,一手举着手机,手电筒功能开着。她苍白的脸浮在光中,如陈旧的相片。他吓了一跳,问:“怎么,没找到?”她点头,说:“镇上的墓大都在这里,你能不能把车子的远光灯打开?”他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咯。”他叼着烟上了车,调转过车头,打开大灯。光柱直直射去。林立的墓碑和松树泛着灰白,失去了立体感,如陈旧的幻影。一切都像被这强光淘洗。女人提着黑箱,一身红衣走进光中。风卷起黄土,土雾如风帆一般,向着远处航行。女人在墓碑前一一辨认。她沉静而不经心,像是在公交站台打量着一个个站牌。凝视着女人、松树和墓碑,他感到虚无。他赶紧转移视线,果然感觉好多了。他的目光再次被女人手里的黑箱所吸引。车开上山顶的小片荒原时,女人曾遥望着雪山。在那会儿,他终于拿过了后座上的黑箱。里面究竟是什么呢?他做司机多年了,凭着对她的观察,知道她没什么钱,属于社会底层人士。他知道绝不会是一箱钱,或者别的什么珍宝。他也不是贪婪乘客的金钱,只是忽然间好奇难耐。他打开了箱子:里面空无一物。
女人再次回来。他问:“找到了吗?”她摇头。他问:“你去镇子里吗?这么晚了,我送你到家吧。”她依旧摇头。他问:“那你回城里吗?如果回的话,给你算便宜点,给个油钱和过路费就行,我不想空车回。”她转身回望小镇,过了好一会儿。他刚准备说,那就算了。话还没出口,她转身上了车,说:“走吧。”他问:“和丈夫感情很好吧?”她抱着黑箱,说:“不好。”他又问:“我猜你是个演员,对吗?”她说:“不对。”
开夜车时,他最怕沉闷了,这样容易疲劳,山路又危险,需要时时打起精神。因此,他不断找着话题。他笑着问:“箱子里究竟什么宝贝?”她说:“没打开过。”“看形状像小提琴,我儿子以前想学小提琴。”他说完,想起这话好像之前说过。他看到了路边的防洪草,问道:“喂,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无名之辈。”她又说,“能把收音机关了吗?”她用指尖拢拢头发,额头贴在玻璃上,望向黑暗。黑暗中,她看到那个陌生的自己站在山的最高处。
牛利利,1989 年生,甘肃兰州人,毕业于兰州大学,哲学硕士,现居兰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广州文艺》《长江文艺》《上海文学》《青年文学》《清明》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作品曾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敦煌文艺奖”,小说集《兰若寺》入选 “21 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9 年卷)。2021 年 4 月 -2023 年 4 月,在两当县太阳工作站杨坪村担任驻村帮扶队员。
作者简介 牛利利,1989 年生,甘肃兰州人,毕业于兰州大学,哲学硕士,现居兰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广州文艺》《长江文艺》《上海文学》《青年文学》《清明》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作品曾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敦煌文艺奖”,小说集《兰若寺》入选 “21 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9 年卷)。2021 年 4 月 -2023 年 4 月,在两当县太阳工作站杨坪村担任驻村帮扶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