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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语文也许是陪伴学子们时间最为长久的人文学科，也是最能给人长远影响的重要学科。
对于中学语文，怎么描述和赞美都不算太过分——
"语文，是情韵悠长、广博优雅、诗意盎然的……
语文，是生活的、生命的、生态的……
语文，是诗意的、激情的、顾盼的、联想的；它有高山流水样的奔涌、一马平川式的倾诉、午夜黎明式的静寂、狂飙突进式的啸傲……
语文，是励志、交锋，感悟、体验，畅谈、浅吟；是抑扬顿挫、回肠荡气、余音绕梁……"（史绍典）
而对于一位中学语文教员而言，自己的工作绝不是民间诅咒的那种"奶奶不疼舅舅不爱"的学科，更不应该是"上辈子杀了猪，这辈子来教书；上辈子杀了人，这辈子教语文"令人沮丧且无奈的一份工作。
著名特级教师蔡明先生和李镇西老师都满怀深情寄希望于更多的语文老师：
"语文就是语文，不等于思品，不等于伦理，不等于美育，不等于逻辑。对一个语文教师来说，黑板应该是师生探求真理的试验田，讲台应该是师生间互相交流的平台，校园应该是萌生思想、弘扬个性、充满创造的精神乐园。"（蔡明）
"语文教育是心灵的艺术，是师生心灵和谐共振，互相感染、互相影响、互相欣赏的精神创造过程。它是心灵对心灵的感受，心灵对心灵的理解，心灵对心灵的耕耘，心灵对心灵的创造。
"对于真正具有人文精神的语文教师而言，他在每一堂课上，都能以思想点燃思想，以自由呼唤自由，以平等造就平等，以宽容培养宽容。"
尽管如此，我们熟知的一线语文课堂内外，却更多的变成了学子们其他学科轰炸之间的"轮休课"，或者成为语文老师大讲特讲大练特练高考考点的"拿分课"，吹尽狂沙始到的是新一轮的沙，掉了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无趣无聊加无料，越来越多的中学语文再难实现黄厚江先生说的那般"最高境界"——
"语文课堂教学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和谐。是人与人的和谐，是内容与形式的和谐，是相关内容和语文的和谐。一切恰到好处，一切浑然天成，一切顺其自然；应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都没有，是为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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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最高境界或者至少境界不低的中学语文教育呢？当然有。黄厚江先生实践的是如此，北京四中的李家声老师一以贯之实践的也是如此。这些追求语文"最高境界"的老师，总是肯于在语文教学的实践中，追求唯美与诗意，寻找创作与感动，弘扬浪漫与理想。他们全身心投入，企望给更多学子——
"以诗的阳光，小说的空气，戏剧的水分，散文的土壤，让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棵千般美丽万般风情的心灵之树。"
在学生的回忆里，屈原的《离骚》是李家声最喜欢的古诗文之一，“先生诵读《离骚》，时而激昂，时而悲愤，他给我们描述屈原与江边老人对话时，我们感觉屈原就在这里，就站在教室里。”
“那一刻先生不是先生，而是屈原”。这样的忘情吟诵，构成了他作为“先生”魅力的重要部分，也构成了学生的记忆。
李家声定义的语文标准，首先是“高贵”。“所谓高贵，主要指善良的思想和高尚的人格。”李家声一直呼吁语文教育要走上正道，即通过高贵的语文教育，让学生明事理、做好人。在李家声看来，“心眼好、学养足比什么都重要。”
李家声倡导，语文教师要秉持“三保护原则”，即保护学生的学习热情，保护学生的学习兴趣，保护学生的才气。“语文教师的底线是不做庸师。一味地为考试而教，这样教语文是一种巨大的浪费。”李家声说——
“语文教师不只是教知识、教应试技巧，更重要的是讲文化，讲提升学生语文素养的相关内容。语文教师的责任也不只是教书，而是影响人、教化人、培养人、塑造人、提升人、匡正人、救赎人。”
正像学生们回忆的那样，“先生爱中华文化胜过生命”，“先生行云流水般地引用诸多名家名句，用来补充我们贫瘠的大脑，也因为上了先生的课，我会主动欣赏语言的音韵之美”。
正如《中青报》记者采访手记里写到的那样：
"学生对生活和社会的认知很大程度受到他们生命中关键人物的影响。显然，李家声这样的努力为语文提质的语文老师，应该成为许多学生生命中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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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课上讲李亚伟的《中文系》、纪弦的《雕刻家》，又开了观澜学社，在学社里讲得更天马行空。讲的最多的还是陈超的诗，一讲就要讲三四首。后来，王德宸的学生背起陈超的《风车》，在考场作文里用起了陈超的诗句。
"我的教学方法是放长线钓大鱼"，原来衡水中学还有这样的语文老师！只是，他最终悄然离开了这所"牛校"，举家搬迁杭州富阳中学。“我将躬身入局，我将永远滚烫。世俗不曾将我扑灭，更不会将我扑灭。” 他想找到一种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并轨"的语文教育，只是他需要校方许可他的"实践"，需要更长远的时间线。
他就是王德宸，他离开之后，和语文相关的一切都变了味道。高考考纲成为语文课的圣经，讲课挖到高考的层次就停止，《长恨歌》被划出高考考纲，新老师只讲了五分钟。学语文不再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在以前，学生每年都要抢着去观澜学社听王德宸聊诗，现在半个班都在学社补数理英。每节语文课，王德宸的学生娜娜都会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是王老师，他会怎么教？
语文的林子里有两条路，其他语文老师指引的那条路通向高考和知识，而王德宸指引的那条路两边，遍布语文的美，
这种美来自于诵读与"批评"。
虽然高考不考《大学》，但因为这是四书经典，王德宸每年都教，也让学生背。那堂语文课上，他边拍手打节拍，边用一种奇怪的节奏指导学生背起诗文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往后每篇诗文，王德宸都给套上节奏或者曲调，学生得先会唱，才会品。全校远足，他教的班不知道谁起了头，几十号人一块吟诵起《琵琶行》。前面的班不会唱，总有学生回头看，他们就吟唱得越来越起劲。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一般老师一贯讲的套路、模版，王德宸全部一笔带过，留下和语文有关的一切。他八卦李商隐的情史，批评余秋雨的古板，他谈论新闻，讲知识分子的精神使命，引用林斤澜的话，告诉学生知识分子的天职就是说话,不论用嘴还是用笔——“若一声不吭，是失职；若作假，是渎职。”
王德宸说：
“我想把课上得比较美，比较有思想性一点，想要给他们考试之外的东西。有一句话说得好，等到学生毕业了，把所有东西都忘掉，那些没有忘掉的东西才是真正教给他们的东西。”
这种美来自于"自由"与创造。
在王德宸的课上，学生是自由的。上课前他们轮流分享语文相关的内容，可以是情诗、影评、随笔或是生活琐事，原定时间是五分钟，后来被延长到十分钟、二十分钟。
作为诗人陈超的弟子，王德宸的"诗教"影响了许多学生。柳迪写诗，只能省去吃饭的时间，作业写得囫囵吞枣，每天中午剩下十几分钟的时间去思考如何精确地描绘一个春天。童紫写文章，早晨定下4:30的闹钟，起床跑去厕所沿上，垫张卫生纸，借厕所的灯光写，一直写到5:50打起床铃。
柳迪写春天的那首诗被王德宸收录进衡中诗选，前后改了两三版，花了一两周。最终版确定的时候，柳迪正在楼道里拖地，王德宸跑来班里找他，手上拿着他写的终稿，左边是诗稿的打印版，右边是王德宸密密麻麻的评语，大多是夸赞：“这句真绝！”两个人聊起来诗就没停。
这种美还来自于一种叫"未来"的饼。
王德宸想做一个对学生有用的老师，他意识到，真正有用的东西只有在毕业后，知识开始淡漠遗忘的时候，才会渐渐浮现出来。为此，他在不见硝烟的高考战场上，执拗地守着自己的三寸讲台，企图用一己之力向十几岁的孩子描摹出真正的语文。
真正读了文学后，王德宸的弟子童紫才发现很多中学老师教的知识都是错的。专业课上，老师问起“日照香炉生紫烟”的“紫”是什么意思，多数同学按照中学知识答：“紫”是说日光折射。只有童紫清楚，“紫”是一种美好的象征，有道教意味，她记得王德宸提到过这点。课后，童紫和大学老师聊天，提起高中时曾有过这样一个老师，他不觉得语文是咬文嚼字，而是教了许多语文的美。大学老师惊叹于她的幸运，能够在高中这个三观建立的重要时期，遇到这么一个人。
今年高考后，王德宸告诉记者两个消息：一个是他在杭州富中带出的第一届毕业生语文考得很不错，120分以上的有11个，全体均分116，比另一所从前几乎“仰望”的学校均分还高。另外，富中学社学生们的写作计划也并未随毕业搁置。高考后不久，王德宸组织了一次关于“高中生的纪实文学写作”的研讨会，说“那些成长中的鲜活的心、跳动的想法不应在正确统一的话语统治下销声匿迹，我们应该挖掘、记录、展示出来”。学生自愿参加，于是十几个学社同学来了八个，还有一个要远程视频。会后，学社同学发朋友圈：希望以后的日子里大家携手共进，在文学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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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工作已经数年的优秀青年语文老师这样总结和期待自己的一线工作——
"第一个七年，我的职业目标是站稳讲台、站好讲台，而下一个七年目标，我想应该是享受讲台，长久地保持职业热情和激情，时刻保持着学习力，探索延长教学的续航力，不断挖掘自身的吸引力，保持投身实践的执行力，“学无止境”“教无止境”，唯有不断奔跑，砥砺前行。我的语文教育之路，也许小道曲折，也许长夜漫途，我都愿做一名掌灯人，执着前行。"
这样的短文里，最迷人的几个字就是，"掌灯人"。
赵越胜先生回忆导师周辅成先生，写下了以下一段话，算得上是对"掌灯者"，或者"燃灯者"的一个注解——
"《马太福音》中说，“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先生就是一盏放在灯台上的灯。他照亮了一家人，这家里有求善问道的莘莘学子，有漫游精神世界的读书人，也有辛劳于野的大众。"
如果一个语文老师，不是以高分学生、所谓的"高效课堂"为职业追求，而是更期待自我，能够不断地为语文提质，进而提升语文教学的境界，也让自己更切合"掌灯者"的身份，那么阮翠莲老师的这段话就有可能成为一种事实，具备"事实上的诗意"——
"语文教学是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它植根于民族语言文化的丰田沃野，以学生语文知识、能力、习惯的长足发展为巨大树冠。语文教师要让每个学生拥抱这棵参天大树。"
并且，在中学语文的园地里，老师和学生都能找到一条传说中的"终南捷径"，恰如诗人代薇歌吟的——
"真正使我念念不忘的
是那些无目的间得到的东西
一次误入歧途
或者，一个不期而至的悔恨
此生读过的书
并不比一棵树教会我更多
一株海棠的道德
就是顺应季节长出叶子，开出花来
灌木、草丛、山石、流水
它们对人世没有期待，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春花秋月意味着
无所事事是唯一的大事
意味着今生余下的每一寸光阴
都值得我去好好浪费和倍加珍惜
长于一日或短于一生"（《终南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