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秋》作者:刘震云

在上一节,我们谈到明亮回了趟延津,放下了对故乡的执念。那么,在这一节,我们来看看他和孙二货,以及马小萌和香秀之间的故事,看看这对经过苦难洗礼的夫妻,是怎么豁达地与生活达成最终和解的。
一人一狗“孙二货”的结局
孙二货这条狗活了十五岁,按狗的寿命来说,算得上是寿终正寝。到后来它显得没精打采的,走路也有点走不稳。明亮把它抱到宠物医院,医生做了全面检查,说孙二货的各个器官都已经衰竭了,没必要作手术了。
后来孙二货就跑丢了。明亮重金悬赏,最后在郊野公园的桥洞里找到了它。抱回家半个月后,它就不吃不喝了。宠物医院检查后说:“它这是心存死志,到了这岁数,活着也是受罪。看的出来这条狗死前也要有尊严,想死在外面。”
明亮点点头,把孙二货抱上车,往城外开。他边开车边说:“孙二货,既然活着也是受罪,那咱就去死吧。”孙二货点点头。明亮又说:“孙二货,咱把车开得远远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孙二货又点点头,挣扎着,从副驾位上爬到明亮怀里。
明亮抱着孙二货开车,出了西安城,过了村子,继续往山里开。开到没人处,只见一座山坡前种着片玉米地,在风中沙沙地响。他抱出孙二货,放在地上,问道:“孙二货,你看这里行吗?”孙二货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明亮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又开车来到玉米地,想看看孙二货的下落。谁知在玉米地里找了半天,他也没找着孙二货,或它的尸首。明亮哭了起来,说:“孙二货,你到哪儿去了?”又哭着喊:“孙二货,我想你了。”
孙二货这一失踪,一晃五年就过去了,明亮也老了。这天他去澡堂子洗澡,听搓背的人说,当年在道北菜市场当经理的孙二货痴呆了。明亮想起了小京巴,说起来自己当年收留它,也是因为恨孙二货这个人。这也是一种缘分。
他再回想当年的那种泼天恨意,现在反倒变成了对小京巴的思念。于是第二天,明亮就买了些礼物,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孙二货家里。只见原来威风凛凛的络腮胡子孙二货,现在变得头发花白,四处奓着,头还控制不住地来回摇晃着。
明亮自报家门,孙二货却一声声地喊他四海。孙二货的儿子解释说四海是他爸的朋友,去年死了,此后孙二货见谁都喊四海。明亮有些哭笑不得,他是为了自己养的那条狗来看孙二货,没想到却被认成了四海。
此后,明亮每次想到那条狗,就来孙二货这里坐坐。有一次他问起当年那件旧事,没想到孙二货虽然忘了明亮两口子,却坚定地说:“我修理人,都是有原因的。”明亮本来是想让孙二货内心不安,那也算是报了仇。现在看来,这仇是没法报了。
后来孙二货还说,让明亮回延津老家找老董做场直播,看看自己下辈子的命运。他说这辈子过得太差劲了,下辈子可不能再这样。明亮总是忘记这事儿,毕竟他和孙二货是仇人,不是朋友。等那次因为迁坟回了延津,才知道老董已经死了。
孙二货知道明亮从老家回来,立刻让儿子把他找来询问老董怎么说。明亮只好编瞎话说:“老董直播了,你下辈子过得不差劲,是个吃斋念佛的大善人。”孙二货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地说:“这不是我心里想的呀。我想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明亮想起了郭宝臣,说道:“没权没钱也好,这辈子有钱有权,下辈子就该去扫大街了。”孙二货说:“这辈子过痛快就行,谁还顾得上下辈子啊?”
明亮忍不住说道:“可你现在说的不就是下辈子的事儿吗?”
然后,俩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下辈子的事。
香秀没了,冯晓萌哭了
有一天明亮正准备睡觉,马小萌走了进来。明亮很诧异,因为现在他俩已经分房睡了。马小萌怪明亮睡觉打呼噜,明亮怪马小萌夜里总是起身上厕所。年轻时的爱情被时间磋磨没了,现在就剩下了亲情,只要白天看上几眼,心里总归踏实点。
马小萌问明亮是不是还记得当年害自己的香秀。她说香秀现在在一个牧场当挤奶工,今天白天打来电话,说当年是自己害的明亮两口子背井离乡,所以想来他们家,当面认个错。香秀说如果不当面认这个错,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不安生。
明亮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把香秀换成孙二货,如果孙二货没变痴呆,要跟自己赔不是,自己会接受吗?他认为得看后面的造化,如果自己混得不如孙二货,那肯定不接受;如果混得比他好,也许就接受了。只有站得高,才不会一般见识。
明亮说她愿意来就来吧。马小萌又说,香秀说还想带一个人来,也是个女的,只是得了那种病,半边脸烂了。听到这儿明亮犹豫起来了,说:“那要不就算了吧,毕竟家里还有孩子呢。回头告诉香秀,她自己来没问题,带人来,就算了吧。”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香秀最后也没来。后来有一天,明亮正准备睡觉,马小萌突然闯了进来,泪汪汪地喊道:“出大事儿了,出大事了!香秀死了!”明亮大吃一惊,猛地坐了起来,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马小萌哭得浑身直哆嗦,说:“你还记得三个月前,香秀给我打电话,说要带一个烂脸的朋友到咱家来吗?我没让她来。今天我才明白过来,她说的那个烂脸的朋友,是她自己啊!”明亮懊悔地一拍脑袋,瞬间明白了香秀当初的用意。
马小萌哭着说:“香秀是上吊死的。我当初不也上过吊吗?知道那种绝望。只有把日子过得没了劲头,没了希望,她才会走上吊这条路。要是当时咱们同意她来,一起念叨念叨,说不定她就能想开了,就不会走这条路了。香秀就是我害死的啊!”
明亮没有接话儿。他想到了当年他妈樱桃上吊时,他也一直在责怪自己,是自己害了妈妈。当初马小萌拒绝香秀,也是和他商量过的,是他定的主意。可以说,香秀是他俩一起害死的。
那天晚上,马小萌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睡在明亮旁边。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明亮却睁着眼睛在黑夜里想事儿,越想越睡不着。世事真是难料,活着真是不容易。他在想,没有当面认错的香秀,下辈子会去哪里,会过怎样的日子呢?
然而,想了一夜,明亮也没有想出问题的答案。
其实,无论是孙二货还是香秀,明亮夫妇最后都选择了原谅,并为香秀的死而自责。明亮悟出了人生道理,在这世上,很少有什么纯粹的恩怨、福祸、真假、对错,时间终究能化解一切,放过别人有时就是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