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乐乐偏方》#爱自己的100种方式

《乐乐偏方》。

事情一开始不对劲,直到我死后我才知道,我死之后没有被火化,家里人把我晾干保存,后来他们又把我磨成粉,兑上蜂蜜喂给了弟弟。这是个偏方,能治哮喘。我家那边有个习俗,没嫁人的女人和夭折的孩子都是不火化的,也不进祖坟,直接找快递土葬。曾有女孩未婚生女,后来出车祸死了,母女俩就是分开埋的。

还有人说曾在夜里看见过母女的鬼魂在找对方。我死的时候十六岁介于女人和孩子之间,所以也没有火化。说实话,也没下葬,甚至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我同学还来我家敲门,带着新发下来的课本,问我为什么没去上学,是我弟开的门。

我弟今年十二岁,第一个本命年,刚读初一。暑假过去,夏天却还没过去,空气湿热,他哮喘发作,只能休学在家。电视声音很大,压过了屋里其他动静,我已经死了。我的尸体一半躺在屋里凉席上,另一半挂在梁上。我同学看见了,爱了一声,你家新做的腊肉,我弟很少和人打交道,并不回答她。

我同学又往屋里看,冯彤在家吗?我有点事儿要问她。我弟挡住了门,我姐她睡了,是睡了。同学走后,我弟关了门,但很快又有人敲门,宝子们在评论区打出爱自己的100种方式,或(我爱我)有惊喜,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快来试试你的是什么吧。

冯桐的快件,请签收。那是我死前用做兼职的钱买的一台料理机,专门绞碎肉。我妈说要给我包饺子,我怕她剁馅儿辛苦才买的,没想到她会拿这个来绞我的尸体。她很辛苦,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大了我和弟弟。

为了让她不那么辛苦,我一直都在做兼职。但这次开学前,她忽然跟我商量,要不休学一年,学费先用来给弟弟治病。我弟的哮喘越来越严重了,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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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了,开学前就给老师打了电话,打算一开学就去学校办理手续。休学的一年就近找个厂子赚点钱当治疗费。老师问了情况,说现在科技发达。

哮喘是能根治的,并说可以借我钱。我没有要钱,只想赶紧把哮喘可以根治的事情告诉我妈,可我没来得及说,我就死了。我也没想到,我妈所谓的给我弟弟治哮喘不是去医院,而是要用偏方。把至亲之人的血肉晾干磨成粉,兑上蜂蜜吃下去,绞肉机轰隆作响。

我弟忽然喊了一声,妈,我姐她眼睛动了。我妈摁停了料理机。一片寂静中她把耳朵凑近了我的嘴,我能清晰看到她耳重上的黑痣。她是想听听我有没有呼吸。好半天她才挪开。湿答答的手盖到我脸上,我眼前一片漆黑。是她把我的眼睛合上了。我听见她冲我弟发脾气,一惊一乍,怕什么。她是你姐不会害你的。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闻见浓重的血腥气。我弟发出一阵怪声,或许是吓得哮喘又发作了。我听见我妈轻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没事用了仙姑的偏方,就不用再遭罪了。

仙姑的偏方。我们村一直都流传着很多偏方,什么治阑尾炎,喝点泻药就好了。胆道蛔虫,喝一瓶醋就痊愈。用童子尿洗冻疮能再也不冻伤。喝鸡血可治胎里弱,还有喝符水治疯病的。村口二柱子疯了很多年。家里穷没钱治,找了个婆子来喊魂儿。婆子又是用鸡血泼又是用鞭子抽的。

最后还把二柱子关在猪圈,只让吃生米就符水。七八天就真的不疯了,慢慢地会好好说话。见了人也知道打招呼,还找了个媳妇儿,生了娃。因为二柱子,那婆子也出了名。现在提起她,都喊仙姑了。我妈手里的偏方,就是从她手里买的。我的学费,还有我打暑假工的钱全都进了仙姑的口袋。绞肉机又开始运作,风扇也呼呼作响。现在是九月,可天还是很热,处理得慢了,会有臭味。而且,我弟的哮喘不能拖了。可是我弟应该是太害怕了。他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用力打落了我妈给他的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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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开始喊:姐姐,姐姐睁眼了,我死了。身体都被劈成两半。

但还是一直睁开眼,我妈捂住了我弟的眼睛,又把我弟赶回房间。半天后,她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她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半天才拨出去。很快,那头传来了仙姑的声音,那头应该是在吃什么。一边吧唧嘴一边问,是嫂子咋的了?偏方好使不,你也不用太费劲,少切一点拿来当药引子就行。

我妈好像是在害怕,又好像终于闻到了我身上的臭味,一张嘴就吐了一地,声音也断断续续,好像不愿意,什么不愿意。他瞪我电话那头黑了一声,横死的一个小妮子,本来就天不收地不管的,能救家里的男丁是她的福气,她还敢耍脾气。

嫂子,你把电话拿过去,我跟她说,我妈把电话放到我尸体边开了免提,过好一会子都没说话,再张嘴却换了个语气。嫂子,你看看那丫头眼珠子变色眉,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气,而是颤抖着声音咽了口口水,冤死的童女得盖上眼睛,不然会出大事。这一直闭不上眼就是前兆。

我妈一直是个很胆小的女人,平时我放了学做完饭,还要去地里接她。因为她一个人不敢走夜路,偏偏我家的几亩地,都在偏僻的后山后山,就是埋那对横死的母女的地方,分地的时候我爸还活着,他人比较老实,分到的田又荒又偏,但他老实,什么都没说,没事,闹鬼就没人敢来偷咱东西,他还哄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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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死了,留下我们娘仨。我妈一个人又是去打工,又是种地,我偶尔去田里帮忙,也负责我弟的一日三餐,就算这样努力,也只勉强交上我和我弟两个人的学费,生活费几乎没有。

我不止一次听见有人跟我妈商量,让我辍学嫁人算了,去了夫家不用这么辛苦,还能供养我弟。男人死了,就只能靠儿子,有儿子在,就还有盼头。姑娘还是早早出门,反正迟早是人家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说动了我妈,没几天就开始有媒婆来家里,我不想结婚。为了让我妈觉得我虽然是女孩,但也有用,我更努力地学习,也去后山帮她干农活。我妈似乎对我去后山有些不满,但她也没说什么。我爸死后,她变得更害怕后山的地,每次都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就回家。有一天因为在路上遇见同学耽搁了时间,我就去晚了。天已经黑了,我打着灯去地里,正是暑假,夏天很热,那天却阴风阵阵的。我妈的帽子在田埂上,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再往前走到了河道,河岸边站着个黑影,我拿着灯一照,好像看见了一片血红色的东西,像是件衣裳,我想看清楚。就又往前走了两步,走近了开始觉得不大对劲,那不是衣裳,像是个人,好像还是个女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对着芦苇荡哭,我浑身发紧,灯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音,像是短路了,一闪一闪的。女人慢慢转过脸来,理智告诉我要跑,但我的脚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我已经看见了女人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关晓彤平地惊雷。我妈在我后背拍了一巴掌,我终于能动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脸煞白,像是跑过来的,出了不少汗。我再看芦苇荡,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血肉模糊的侧脸。没记错的话,埋在后山的母女俩是被大货车碾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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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放学路过,看见了她们支离破碎的身体,面骨应该都压碎了,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了。我想那个后山闹鬼的传说是真的死去的母女变成了鬼,一个出来找另一个,我不懂,为什么要分开理。妈妈见不到女儿,或者女儿见不到妈妈,肯定是要出来找对方的。她们两个真可怜,活着的时候就被人欺负,死了连理在哪里都不能做主。

我把在芦苇荡边看见女人的事情告诉我妈,她的脸更白了。不准我再多说一句,一路搜着我回家,到家门口,她不让我进门,又让我等等,在大门口就高声把已经躺下的我弟喊起来,从灶底下铲了一铁锹草木灰,撒成一条细线栏在大门前,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指挥我从线上跨过去。这也是我们那的习俗。青灰栏门入夜不出,半夜回来的人容易碰见脏东西,跨一道草木灰能挡煞。青灰栏门只有人能进来,附身的鬼会被拦在外边。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发起高烧,我妈请仙姑来我家,烧得迷迷糊糊并没看见她具体是怎么驱邪,只听见她在骂骂咧咧。

我妈问她是被后山的东西缠上了吗?仙姑碎了一口,是她的死鬼爹。我不喜欢她骂我爸,而且我也没看见他。但第三天我确实退了烧,我妈没让我再干活,让我好好休息一天。那是很难得的休息日,我出去找了同学玩。就是我死后来给我送课本的同学--张鑫。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平时在学校里只有她肯和我说话。前两天我和她闹了别扭,她一直要朝我解释。我想我一直不去上学,她可能觉得我在生气,还会来我家找我的。

第二天,她果然又来了。这回她还带了个男同学。班长徐硕张欣和徐硕一边敲门,一边仰着头看门廊下挂着的我的肉。张鑫说那是腊肉。但徐硕皱着眉摇头,说夏天可不是做腊肉的季节。而且看着不太像猪肉。这次是我妈开的门,门只开了一条缝。张鑫和徐硕有意无意往屋里看,想找我的踪迹。我妈敷衍说我病了在休息,然后就要关门。徐硕立即上前一步抵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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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是这样,我们已经知道冯桐休学的事情了,也知道弟弟需要医药费治病。大家都想出份力,班里组织了捐款,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张银行卡,还有一个打印的单子,需要冯桐签个字。我妈舔了舔嘴唇,她没看银行卡,只盯着徐硕的脸。徐硕似乎被我妈带血丝的眼睛吓到了,猛地后退两步,银行卡啪嗒掉在地上。张鑫不明所以,矮身去捡。张鑫蹲下后,从她的角度,好像能看到躺着的我的手臂,因为她立即冲着门缝喊:冯彤,你在家对吗?回应她的是极重的关门声。我妈抵着门没好气道,不需要捐款。都走冯桐需要休息。门外徐硕和张鑫又说了一堆好话都没能让我妈再开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没有动静了,我妈似乎终于意识到我的尸体不能再这样大刺刺放在屋里,她用凉席把我破碎的身体卷起来往里屋推。

我弟正在里屋睡觉,他昨晚第一次喝冲泡的尸粉加了好几勺蜂蜜,但应该还是味道不好,他喝了半碗就吐了。然后一直睡到现在,我妈把我放到平时用来腌菜的坛子里,又把盖子盖好,上头搁着大蒜,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弟一直没动静,我妈洗了手去喊我弟起来喝第二碗。我有些好奇这个偏方真的能治好哮喘吗?而且我弟身上最严重的病可不是哮喘,我妈推揉着我弟终于把他喊醒。我弟却尖叫着把碗打落,指着坛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姐睁眼我姐睁眼我妈的脸也变了颜色。她两腮都跟着颤抖,像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也发出尖叫。一边安抚我弟一边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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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弟受了刺激后根本就摁不住,脑袋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与此同时他的哮喘跟着发作,整个人都抽搐起来哐当一声,桌子上的野蜂蜜被震倒了,屋子多了甜腻的滋味。

我妈抖着手拨电话,我以为她是要打给村里诊所,谁知道她却冲着电话。那头说仙姑,眼珠变色了,仙姑在村子里一直很有名望,他就过很多人包括我爸。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出门喝酒撞见脏东西,在家上蹿下跳,是仙姑上门收的惊。

当时我虽然小,却也记得,那时候我妈就开始很相信她了。除了给活人收惊仙姑还能帮死人,也就是看阴宅,谁家迁坟,谁家死了人要选理尸地,都找他。所以那对母女分开埋也是他的主意。仙姑进屋是戴着口罩的,哪怕是这样,她也差点呕出来。毕竟我已经死了四天了,我妈在坛子里放了不少冰块,也不能阻止我的迅速腐坏。仙姑看了看我的尸体,又翻了翻磨好的肉酱,已经半于半湿,被我妈用纸一点点分好了。一个疗程的量已经是傍晚,天马上就要黑了,仙姑烧了黄腐纸,沏成水,又割破手指滴了两滴血,让我妈喂给我弟。随后又实在忍受不住似的开了窗,一股恶臭立即飘出窗去。好在我们这个山村,家家户户都离得远,不然很快就会有人寻味前来。

仙姑又用红绳绑着黄符纸蒙住了我的眼,我听见我妈问非要埋吗?桐桐是个乖孩子,在家里也没啥。仙姑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冷,她眼睛变色了,已经是童女鬼了,放在家里,早晚叫你鬼上身。你那儿子指定跟着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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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说的这话,我妈就不吭声了,我弟要紧。别说我死了,就算我活着,非要二选一,我妈应该也会选我弟。我死了,除了我妈和仙姑没人知道,主要是也没人在乎。除了卿卿和徐硕,他们来我家已经两回了,好像就为了看我一眼,他们差一点就能发现我的尸体了。但如果今天我被埋了,那我的死也会变成秘密,而且也不知道会把我埋到什么偏僻的地方。听说人死后变成鬼,不像活着的时候那样清醒,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就像后山那对母女,应该是从来没找到过对方,所以才总是出来。我想问问我妈,她是怎么想的?我死之后,他要用我的肉给弟弟治病,难道没有一刻?他曾想我也是她的孩子吗?爸爸死后,他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弟弟身上。

我是因为我死了,没有价值了吗?我的尸体从我妈手里滑落,也在这一瞬间,我妈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夜空之中,仙姑发出一声尖叫,原来神经广大的仙姑也会害,我看到他的头裂成两半,那张总是能言善辩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个字。夜深了,我又回到了房间,睡在我妈身边。我妈的手颤抖着,抱了抱我仙姑的黄浮水起了作用,我爹安静下来,哮喘也不发作了,甚至能神志清醒的坐在床头写作业。

我妈搓着手对我说彤彤,那偏方有用的泪,还得接着用蜂蜜倒了,没有甜味你弟喝不下去,我再去买点。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在和我打商量,他走的很急,手机都没带,一会可怎么付钱?可惜我不能出门,不然一定给他送过去,不一会意外有了动静。我以为是他回来拿手机,但传来的却是敲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