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群自作点评案例

【故事梗概】
老陈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坍塌了,丧偶多年的他只好离开故居,到城里儿子家暂居。不料,儿媳对公公的到来很不欢迎,各种冷嘲热讽,脸色伺候。老陈不愿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引起儿子儿媳感情不和,搬了出去,在离儿子较远的一个小区做清洁工,那里管住。
一次偶然的机会,老陈从小区玩股东的业主那里得知,自己老家那幅祖上留下的画,竟然是国画大师张大千所绘,价值不菲。于是,他回老家将画取来,卖给了那位热爱收藏业主。
老陈本想将巨款带回老家隐藏起来,但看着儿子成天为了生计辛苦奔波,做父亲的心有不忍,就对儿子说了实情,并拿出一些钱支持儿子创业。
儿子忽然得了巨款,高兴万分,忍不住买这买那,到处挥霍,把创业的事抛到脑后。儿媳更是得寸进尺,以各种理由向公公借钱,用于花天酒地,买各种奢侈品。钱并没有让儿子儿媳过上幸福生活,反而因为两人各自享乐,不顾家庭,夫妻矛盾陡增,渐渐升级,感情破裂。老陈见他们闹到离婚的底部,心中郁闷,病倒了。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意外发现,老陈已经是肺癌晚期,不就就去世了。整理老陈遗物,儿子儿媳并未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也不见存款凭证。后来得知,老陈向养老院捐出了巨款,只给儿子儿媳留下一箱书。
夫妻俩气愤不已,大骂老陈不顾亲情,对晚辈如此冷酷,而丝毫没有对自己行为的反思和反省。不久,两人就把老陈彻底忘掉,自己的生活也归于平静。
几年之后,儿媳打扫房间时,在书堆里发现了一捆被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东西,打开来一看,吓了一大跳——那是一大捆百元大钞!当然,里面还有一封信。
夫妻俩展开信纸,那是一个父亲发自内心的嘱托和希望,是对他们俩的期望和批评。看完老陈的遗书,夫妻俩泪流满面、悔恨交加,陷入了深深的愧疚和思考中……
【作品点评】
说在点评之前话:
1.这也许是一个比较简单的故事,似乎达不到拍一部电影或电视剧所需要的故事量和内容量;
2.这也许是一个平庸的故事,不过是家长里短,内部矛盾,似乎不值得大张旗鼓地去写,甚至不值得在这里拿来点评;
3.其实一个好的故事,并不需要那么复杂,简单的故事也未必写不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力量,问题是我们有没有掌握好故事的写作规律;
4.点评一个故事,包括点评一个表面上的烂故事,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嗤之以鼻,或者肆意嘲笑,我们更需要的是一种平静的心情,认真的态度,沉下来细细研究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应该怎样去改变和改善?吐槽和喷属于愤青和水军,既然我们选择了学习做一个编剧,就去除浮躁,向一切烂片和烂故事学习——当然不是学习写烂片,而是避免我们自己重蹈覆辙。
5.之所以建议大家耐心和认真对待这个故事的点评,是因为不夸张地说,我们每一个号称编剧的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行进在创作烂片烂故事的千军万马的队伍中,我们浩浩荡荡,却浑然不知。
然后,我确定本次点评的思路,我想从三个方面说说,也算是给出一些建议。哪三个方面?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写什么?表达什么?怎样表达?
1.我们先看看这个故事写了什么?不难看出,写了一个老人家因为穷,被儿子儿媳嫌弃。忽然有一天爆发了,有了钱之后,又被儿子儿媳当提款机。最后在临死之前,为了儿子儿媳,在捐了一部分钱的同时,还悄悄留了另一部分钱,试图以此来教育晚辈,也为他们日后的生活救急和添砖加瓦。
2.这个故事表达了什么呢?我理解,它表达一个主题:父爱如山,父爱无怨。
3.那么,这个故事表达得怎样呢?坦白说,表达得不好,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既没有让我感到父爱(我感到的是无原则无是非的宠爱和溺爱),也没有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很温暖,或者很感动。这样写,大家,包括作者本人也觉得不太好看。那么,要怎样去写才好看呢?应该怎样去改进呢?
好的,我们现在来提点建议。
对症下药,先回到第一:1.写什么?这是一个题材问题。从宏观方面来看,题材无大小,题材也无好坏。就是说,任何题材都可以,都有可能写出好看的故事。但这个只是笼统的说法,是纸上谈兵。有意义的讨论,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从微观上去考量。
从微观上看,选择写什么或不写什么,是非常重要的。这就是我们常常说的“定选题”。这里面必须考虑有写什么有吸引力,写什么没有吸引力的问题。换句话说,具体写什么,是有必要研究和筛选的。从大的方面看,写一个父亲和儿子儿媳的关系,不存在好看不好看。但具体来说就有差别了,目前,我们能看到的,就是写两个败家子和一个傻乎乎的父亲的故事。这个故事我觉是不好看的。
再看看第二:2.表达的是什么?表达什么,我们常常说,这部作品的价值观是什么?主题思想是什么?
主题本身都是大道理,也没有太多的挑选。父爱无疆,父爱无悔,父爱无怨,父爱如山,这些都是可以写的,都没有问题。问题不在于你想表达什么,而是你用什么故事(题材)去表达(或求证)那个主题。就是你所讲的故事,是不是扣紧了你想表达的主题,是不是为你的主题服务,在多大程度上,你的故事诠释了你想表达的主题?
这样一看,这个问题就出来了。我们在故事里看到两个败家子不断啃老,而老人家还无怨无悔地付出爱。如果这样去表达“父爱如山”这个主题,就显得软弱无力了。因为观众觉得老人(老陈)的爱不值得。觉得他的儿子儿媳这两个败家孩子就活该倒霉,应该受到惩罚,因为他们不孝,他们冷漠,他们嫌弃老人,放弃责任,自私自利,好吃懒做。根本不应该让他们继续享受老人的爱,包括老人生前对他们的帮助和赞助,一集死后遗产的继承。
此外,作为观众,我看完这个故事之后,也根本不会相信,儿子儿媳偶然发现拿笔巨款,就会让两个小市民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所以,这样看来,问题主要还是出在故事(题材)本身。就是出在“写什么”上。
我还有一个疑问:一个善良朴实的老人怎么会培养出这么一个不孝之子?这至少说明了老人的家庭教育的失败。所以,面对今天的结果,这个老人自己也是有责任的。如今儿子的自私自利,是父亲以前教育的缺失,他是自食其果。我们小时候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一个抢劫杀人罪犯在临刑前对前来替他送行的妈妈提出一个要求,他要吃一口母亲的奶。母亲满足了他的愿望,结果他却一口咬掉母亲乳头……。那个故事虽然只是一个传说,也有点廉价的煽情,但至少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批判的量,也看到了一种反省和反思。但在这个故事里,我却感受到的是满满的负能量。也许,正是这位老陈用各种无原则的“爱”去对待他的儿子,才在历尽千辛万苦之后,彻底宠坏了自己儿子。既然这样,把遗产继续馈赠给儿子,就难以让我们相信结果会是好的。用这种宠爱(遗产),没准未来什么时候,这两口子还会去祸害别人。我不喜欢这样的“父爱”,我觉得这样的“父爱”不仅不值得尊重和歌颂,相反,应该去批判。正因为如此,当故事后面儿子儿媳动容的时候,我也不感动。
现在看看第三:就是怎样写的问题。3.怎样写,主要应该注意几点:悬念、冲突、压力、逆转、感动。
在这个故事的*法讲**上,最缺乏的就是悬念。老陈因为老屋损坏投奔儿子儿媳,被嫌弃,离开,卖画,给儿子钱,儿子挥霍,得病,去世,儿子儿媳得一箱书,生活平静,打扫房间,发现钱……。整个过程没有一处设计了悬念,这个问题真要命!这就是说,作者还不会用最有效的讲故事的方法——制造悬念。
不会用,可能还得追溯到,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悬念”这个概念,以及悬念的应用?悬念是什么?悬念就是你要用一件事强烈地吸引观众的眼球,然后引起好奇和期待,但你偏偏不马上给出答案,不马上出现结果,不急于满足观众的期待。这个就是悬念。
悬念是编剧(作者)在和观众(读者)玩*猫猫躲**。他要找你,你偏不让他找到。不会用悬念,就不会讲故事。老陈的这段“往事”,按道理,好多地方都可以有悬念,但是却没有。比如老陈老屋垮塌,去哪儿?早就知道儿媳不好相处,本不想去,但实在没有地方去,那么,去了之后儿媳妇会怎样对待自己呢?——这个就是悬念。再比如,儿媳妇不接纳老陈,就是因为怕增加经济负担,当老陈把一摞钞票往桌上一放,儿子儿媳会怎样?——这难道不是悬念吗?如果儿媳妇要去拿钱,老陈忽然把钱一收,然后提出约法三章,要儿子儿媳遵循。儿子儿媳会答应吗?他们会提出反意见吗?他们如果接受了老陈的约法三章,他们能做到吗?如果做到了,老陈会怎样?如果做不到,老陈又会怎样?——这些难道不是可以造悬念的地方吗?
然后,说说“冲突”。我看不到老陈和儿媳,老陈和儿子,儿子和儿媳之间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故事,他们之间有意见不合吗?有矛盾冲突吗?我看不见。我的感觉,这个老陈就仅仅是一个受气包,是一个软柿子而已,随便儿子儿媳如何挤兑,如何打发,如何驱赶,如何利用。在这一点上,充分暴露了作者的软弱,不敢硬碰硬,不敢写冲突,总是有意或无意地绕着冲突走,而不是迎着冲突上。
人物之间为什么不交手?为什么不冲突起来?极端地讲,只有冲突起来,才能有道理的对错,才会有品格的高下,才会有性格的展示,才会有价值的碰撞,从而,才能完成作品中的人物塑造;冲突才能推进剧情,只有冲突才能让观众被带入。现在我们只看到一对概念化的啃老夫妇,和一个概念化的善良老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冲突之后,所有的问题都明晰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像这对夫妇那样无端地排斥自己的亲生父亲,任何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为两个不孝晚辈付出一辈子无怨无悔的爱。
再说说“压力”。患癌症就是压力,但这个压力得对人物和剧情产生影响。这个故事没有抓住这个压力环节和巨大危机做文章。好像癌症对老陈本人和对儿子儿媳没有任何影响,这怎么可能?这样写,既不真实,也很浪费。不真实,是指作者没有设身处地为人物着想,没有深入到他们的灵魂和心理深处,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反应是不准确的,不真实的。所谓浪费,就是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可以用来讲故事的关头和环节,轻易放过,那你让观众看什么呢?得绝症,对任何一个家庭都是很大很大的事,天塌了的事。得了癌症,治疗了吗?决定治疗,还是放弃治疗?医生怎么说?还能活多久?是不是需要安排后事?等等。
最后说“逆转”和“感动”。现在结尾处仿佛有一个逆转,但是也不明确。发现了一大笔钱,只反映了老陈的善心和关爱,这个并不是太出乎观众的意料,因为他一直都是好人。而这个善举对儿子儿媳到底有什么冲击或影响?作者虚写了,看不出来了。这个不能虚写,必须毫不含糊地明写,否则,我们怎么相信这对废柴夫妇会变好?我们倒有理由反过来推测,也许两口子会继续挥霍老人钱财,大吃大喝,花天酒地,不思悔改,继续蔑视老人的善意。所以,必须有一个转变,否则这个故事太灰色了。如果没有这个逆转,也就没有了感动。
好了,今天就点评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