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观卖血吃猪肝和黄酒 (许三观卖血记烧二两黄酒)

吃饱喝足的状态下被一盘爆炒猪肝解了馋。“小二……二两黄酒……黄酒……要温一温”。

许三观这个小伙子有点奇怪。精瘦,没有硕大的肌肉块 ,一看就不是经常下地干活的乡下人。他比乡下小伙洋气,没有黝黑粗糙的面庞,起码给他的年龄小了三岁。他叫菜时的吆喝声紧跟阿方、根龙,变声期没完全蜕变,声音有些细微的尖,但听得出来他压着嗓子拼命压制了,而那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的颤音,他是瞒不住的,因这紧张或是激动,他要的黄酒差点没能温一温。喝酒要喝个范儿,这“温一温”就是卯足了劲的老成范儿,得让胜利饭店上上下下的人都听得见,城里人管这叫“有面儿”!

可我们小许本来就是有面儿的人。去世的老头是城里有名的许木匠,母亲是“城西美人”,成了寡妇后跟有钱军官跑了,流了一地风流韵事。村子里有疼他的爷爷,种了一辈子地,死在地里。还有个四叔,在小许心里就是“第二个父亲”,四叔种的瓜,红瓤黄瓤都给他喂个饱。胡茬还没认真长的年纪,城里的小许就有了份“体面”的工作——纺织厂工人,据不完全统计,小许就这样不顺风但也顺水地长大了。

那天在胜利饭店一盘爆炒猪肝二两黄酒的心思,小许就揣着三十块钱半路截了个媳妇,也是有头有脸的名不符实的黄花闺女,城里的“油条西施”,姓许。“双许”小两口很快有了三个儿子,取名一乐、二乐、三乐,乐乐呵呵很应景。值得一提的是一乐,一乐可能不姓许,可以姓何,这谁说得准呢!

有了三个或者两个亲生儿子的体面的中年许,肩膀厚实了些,脸却凹陷了,饿的。饥荒那几年,“许炼钢”变成了“许瘦骨”,大家都是皮包骨,许瘦骨却饿出了艺术感。城西美人生下他的三十几年后的纪念日里,他享受了儿子们叩头的生辰贺礼,决心亲述一道拿手菜作为回馈。这对于大半年不开荤的三儿一母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霖,管它是真是假,夜里梦里闻到肉香了就算数。就是这天晚上,寥寥几片红烧肉想象的肉味,和着五个肚子的鼓声,还有连绵不绝的口水吞咽声,伴着毛月亮微光,在破旧瓦房上空游荡,余音绕瓦,绕过了最困难的那三年。

日子是慢慢生长的,它不像小许在纺织厂里的流水线工作,它没有精密的布局安排,反而像中年许血管里流淌着的腥红液体,偶尔颜色变淡,抽取前喝了至少八大碗水的缘故。井水和盐巴,自助“充血”的最佳拍档。

“水是无限且免费的”,六七十年代乡下老农都懂,中年许自然深谙其中不是道理的道理。他的血管是孵化器,恨不得肆意伸长膨胀,满肚子钻满脑子长,一碗碗吸出来,是逐渐接近井水的颜色,这让“血头”傻了眼,连同他干瘪的皮,为了制造健康假象刻意晒成的性感古铜色,都让他成了活脱脱的烟熏鱼,梦里没吃到过的那种,而且是带鱼,细长精瘦没有油。

中年许瘦成了小老头,“许老头”就拖着疲惫的身子,攒着被严重稀释的血,喝够水卖不够血,辗转来到上海,救了一乐的命,确定不姓何一定姓许的一乐啊!

如果每渡过一次难关,身体里血液浓度降低,流动速度放缓,那此时此刻许老头体内的血最像门前屋后的小溪流了,平缓从容,偶尔“叮咚”一下,不是遭遇了圆滑的鹅卵石,也是突如其来的,我们许三观想吃爆炒猪肝了。

可惜啊,许三观再也回不到几十年前青涩得对“黄酒要温一温”的常识浑然不知的年龄了,熟门老路,他再次摸索着来到胜利饭店,大声吆喝,要“有面儿”要“一盘爆炒猪肝,二两黄酒”,“对了,黄酒要温一温”。想到刚刚去*血卖**,新来的血头终究不敌李血头懂事,竟说他的死血只能当涂家具的油漆用了,听罢,他身子里的血就一碗碗地,“咕咚咕咚”直往上冒,像水温接近一百度的状态,青筋在烟熏皮上爆紫,只差二两黄酒,淋上引爆又回归小溪流慢步走,他等着了!

黄酒还要温一温啊?

这辈子最好的二两黄酒,当然要温一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