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增
一条大河九曲十八弯，延绵万余里，曲曲岸畔飘荡着诗人的謦咳，弯弯波浪飞奔着美丽的诗行。
当今文旅者都说，当爬上黄河的源头——位于青海省的巴颜喀拉山脉的雅拉达泽峰，就会看到书写在岩石的诗句：“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诗经·魏风·伐檀》);当顺流而下，穿过青海、四川、甘肃、宁夏、陕西，来到黄河的中游，站在茫茫的黄土高原上，就会听到宋代政治家兼诗家王安石“派出昆仑五色流，一支黄浊贯中州。吹沙走浪几千里，转侧屋闾无处求”(《黄河派出昆仑五色流》)的吟诵;当置身于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黄河三角洲上，望眼滚滚黄龙入海，耳边会响起李白“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赠裴十四》)的欢唱。
黄河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孕育和流淌着优秀的民族文化，自然就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向往的打卡地，尤其是善于兴发感动的诗人们更是心向黄河，不远千里前来拥抱黄河，或咏唱其壮丽风光，抒发情感;或凭吊名胜古迹，抚今感昔;或见景生情，倾诉自己感慨。
到底有多少诗人与黄河结缘、留下多少首“黄河诗”，诗史中没有详尽的记载，但从他们留给我们的众多诗篇中，可以看到他们与黄河有着深深的情缘，也可以看到一条充满诗意的黄河。
从生态上看，有赞美黄河的水、山、树的，比如唐代温庭筠的“黄河怒浪连天来，大响谹谹如殷雷。龙伯驱风不敢上，百川喷雪高崔嵬。”(《拂舞词》);从时分上看，有赞美黄河的朝、夕、日、月的，比如唐代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黄河落日圆”(《使至塞上》);从物候上看，有赞美黄河的春、夏、秋、冬的，比如宋代李廌的“黄河二月冻初销，万里凌澌流剑戟”(《黄河·昔我初为入秦客》)。
最具代表性的还是我国唐代最伟大的诗仙李白。他什么时候到过黄河，到过几次黄河今人不得而知，但现在能看到的他的诗中，提到、描绘、赞美黄河的就有10首之多。如他在公元744年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后，又重新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一日，他来到河南嵩山的好友元丹丘位于黄河岸边的隐居之处，以诗会友，舒缓愤懑，写下了荡气回肠的《将进酒》一诗，开篇之句便是经典中的经典：“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时元丹丘接到朝廷归京长安的官文，李白又送元丹丘至华山，站在西岳之巅，他仿佛看到了曾经亲眼所见的黄河中游峡谷段的壮丽风景，写下了一首歌行体的《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诗中用这样的豪情歌颂黄河：“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
黄河遇泥沙而不惧，走险滩而等闲，不舍昼夜，滚滚东流，流淌的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血脉和矢志不渝的品格。诗人们爱之颂之，也从之优秀的文化中汲取智慧和力量，陶冶自己的品格，提升人生的高度。宋代的苏轼从43岁遭遇“乌台诗案”后，历尽人生的沉浮和磨难，但他一直自信自己的人格和信仰。面对滚滚东去的黄浊之水，委屈并自信的激情荡然于胸，以水为墨，展地作纸，写下了“活活何人见混茫，昆仑气脉本来黄。浊流若解污清济，惊浪应须动太行”(《黄河·活活何人见混茫》)。他就像对着一位老者诉说，不要给我泼脏水啊，我的做人本来是一样的。世上的浊水哪有解啊，即使这样，人生也要掀起惊动山川的大浪。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大家对王之涣的这首五言绝句《登鹳雀楼》可谓耳熟能详吧，但诗人在什么境遇下写的，有些人却未必知道。王之涣出仕后曾任衡水县主簿，因遭人诬陷而丢官。之后便漫游黄河15年。一天日暮时分，诗人登上位于山西永济县的鹳雀楼远眺，看见白日依傍群山，渐渐西沉，而脚下的黄河剑指东海，奔流不息。眼前的壮阔景象感染了诗人，他疾步登上顶楼，看到了远处更为壮丽的景象。于是诗人开怀大笑，人生何止不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呢?
诗人们站在黄河岸上，兼收并蓄着优秀的民族文化，也传承丰富着民族文化，尤其是诗的文化，并留下了许多美丽传说。“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这是唐代刘禹锡《浪淘沙词九首》的第一首。诗人要随汉代的张骞顺着弯弯曲曲、浪淘风簸的黄河到天上去，到牛郎织女家做客，留下了一段有关黄河河源的美丽神话。相传汉武帝派张骞探寻黄河河源，张骞沿河而上航行了一个多月，在迷茫之中来到一个地方，遇到一位美丽姑娘，送给他一块石头。张骞这才知道自己沿黄河而上一直到了银河，遇到的姑娘叫织女，送给他的石头是织女垫织布机的支机石。说到此处，还是李白的一首题为《公无渡河》的诗留下的一个传说更为现实和完美。诗人借乐府古体，描绘了一个这样的故事：狂夫不顾河水汹涌只身渡河，他的妻子在后边呼喊却不能阻止，旁人只是看热闹却没人上前劝止、救援，狂夫溺水而亡，歌颂了妻子的“柔”，鄙薄了丈夫的“狂”，鞭挞了旁观者的“冷漠”。这一美丽故事至今还在黄河两岸传说。诗是这样写的：“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临流欲奚为。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箜篌所悲竟不还。”
在有关黄河的诗行里，还有许多祈愿、祝福黄河更加美好的诗篇。由于历代朝廷连年征战或沉溺奢靡，致黄河连年失修，生态毁坏，甚至决口成灾，沿岸民不聊生。
胸怀激情和悯情但又无力的诗人们，挥毫写下了一首首祈福母亲河的诗，呈现出一幅幅美好的愿景。这些诗中有祝福黄河安澜、泽惠万物的，如元代陈孚在一首《黄河》诗中写道：“千载金汤拥上流，只今唯有荻花秋。江南客子笑无语，闲看黄河绕汴州。”诗人在诗中祈愿黄河一年四季固若金汤，人们看到滚滚金色之水绕过一座座像汴州一样的城市安然入海，笑容洋溢在脸上，不知道怎么表达;有祝愿黄河山青、树绿、村美的，如唐代的薛能就在《黄河·何处发昆仑》诗中写道：“何处发昆崙，连乾复浸坤。……湾中秋景树，阔外夕阳村。”元代许有壬在《水龙吟·过黄河》诗中也祈愿：“雄壮势，隆今昔。……壮游汗漫，山川绵邈，飘飘吟迹。”更有清代罗元琦的一首《黄河泛舟》愿景最佳：“洪波舣楫泛中流，凫淑鸥汀揽胜游。数点渔舟歌欸乃，诗情恍在白苹洲。”期盼黄河华丽转身为水能泛舟、岸可游历的文旅河。
诗人们的殷殷祈愿，穿越时空来到了黄河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新时代。在这样的时代，母亲河的“春风不度玉门关”必将成为过去，“羌笛”不再“怨杨柳”，两岸处处春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