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后，关于哪吒和敖丙的 CP 讨论在网络上成为一股热潮，有人甚至以他们为主题创作了同人文和相关漫画。但据说，该电影的创作者在写剧本时只是想写二人间纯粹的友情与惺惺相惜，「藕丙」CP 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外。实际上，萌 CP（网络用语，通常指喜欢配对的意思）已经成为一股声势浩大的文化现象，影响了从创作者到受众的各个传播环节，乃至我们日常看待事物与沟通交流的方式，譬如在《T》的微信读者群里，萌 CP 就是热度颇高的话题。这种二次创作背后的机制是什么？值得我们一探究竟。
在传统「内容-媒介-受众」的传播逻辑中，影视剧的制作方提供内容文本，而媒介会让文本和社会编码体系融合，形成类型节目，受众只是一个单纯的接受者而已。而美国媒介研究领域学者 Henry Jenkins 所著的《文本盗猎者》的研究核心，则揭示了传统意义上被忽视的一种文化生态 —— 参与式文化，即以受众本身作为内容生产者的文化模式。这对于早期以社会结构的方式去研究亚文化的模式做出了一种新的进路探索，那就是受众主体的「文化参与」研究。
Raymond Williams 曾经区分过大众和群众的问题。他认为，在文脉主义的文化传承中，群众（the masses）只体现为一种社会性集中，是经典文化的接受者，甚至讽刺了其文化深度浅薄。直至上世纪工业分工细化和城市聚集形成了新的集体空间，进而形成统一的阶级意识、公共领域和政治活动，以及新的集体协商机制。于是，文脉主义中由媒介、精英、作者等多维度身份构成的文化权威性开始消解，群众本身开始成为社会文化的生产者，并慢慢扩宽了大众文化的社会接受度，一个新的文化主体出现了，即大众。
大众的出现，打破了受众只能作为传播接受者、被观察对象、无身份群体的现状，这种改变在很多左翼文化研究者中被看作是大众反抗文化剥削，找回文化自主性的一种叙事。而亚文化，则是从大众这个文化生产主体中进一步细化的产物，且亚文化在大众文化的容器体系里面。同时，亚文化之间存在互相交错和渗透的边界，既互相冲突，又存在互相伴生。
这些年，我们磕过的 CP
当然，回归到文化传播本身。大众文化的特性与典范化文化并不是完全割裂的状态，相反，流行文本本身和典范文化存在着伴生关系：大众文化存在对典范文化的戏仿、挪用和*渎亵**，但本身并没有完全遵循典范文化的传承谱系。同样，具备参与文化特性的亚文化，也有对主流化的大众文化进行二次创作的需求，这种二次创作就包括对内容和人物关系的再创作，体现在嗑 CP、同人文创作、同人漫画创作和传播上，以及对封闭创作的原文本进行开放式解读—— 如对文本细节进行私人化的分析解读，对本身有矛盾的世界观或者内容进行再梳理，制造一些诸如人物战力、人物情感细节、剧情预测等常态化的议程等。
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剧照
这也是 Jenkins 将研究所著命名为《文本盗猎者》的原因，他在书中以 1987 年的美剧《侠胆雄狮》和美国三大流行亚文化圈的《星际迷航》作为研究案例。不过，他分析的亚文化还比较早期，当代《星际迷航》的伴生文化已经渗透到粉丝群体的各个领域，包括多种内容体裁（电影、漫画、动画、小说、流媒体）的放送及亚文化的二次创作等多维度。类似《魔戒》的亚文化系统，甚至可以重新用字典编撰的模式去系统化和实用化昆雅语（托尔金创造的精灵语），甚至进行私人的诗歌创作。这不仅是二次创作在深度上的变革，也是二次创作类型的进一步细分。
电影《魔戒》剧照
而类似于《侠胆雄狮》这样电视剧文本，在 1987 年代，粉丝文化的参与性很大程度决定了编剧的剧情安排，收视率和话题热度成了创作者和亚文化参与者对话的利益纽带和底线。当代美剧编剧的边播边写的模式也产生于这个年代。在中国，存在更为繁荣的网文工业（类型化的网络文学写作模式）和伴生而来的网文电视剧化工作。我们如今看到的很多文化产品，是对于多种粉丝文化的吸纳和整合，其过程通常是以网文原著亚文化为基础，扩展流量明显的粉圈所支撑的亚文化，再去扩展内容元素（涉及的服化道，历史语境，内容类型）相关的亚文化人群，形成多重的文本编码系统。与此同时，也出现了非常复杂的文化参与者，而官方愿意主动引导，收编无限细分和扩展的二次创作内容。这种经营模式，与 90 年代末传统经典化的创作和本世纪初创作者封闭创作的模式大为不同。
二次创作的核心群体需求，也是亚文化参与者对主体性的需求。其中至少包括两点：一是亚文化群体的共同身份认同，体现在对主流大众文化规训的反抗和建立新的价值共同体认同上；二是中间知识的积累。同人创作、粉圈话题、议程、内部冲突，以及亚文化组织性地对「外界」的冲突，都是由媒介承载的完全异于主流文化的生产。《星际迷航》的粉丝可以完全用长篇小说创作来填补世界观和纪年，这样的作品脱胎于官方创作，却绝不属于官方，模糊了文本和读者的界限与距离。其次，对文本的碎片化理解以及再创作，也是中间知识的积累，这种细节只有亚文化圈内部深度的共同语境才会产生意义。此外，亚文化群体制造了不同于传统社会分工带来的人情社会关系，而是价值认同驱动的组织性带来的新社会关系和社会区分。
电影《星际迷航》剧照
亚文化和粉丝文化还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化资本。首先体现在，参与者制造了一种新的可感世界。包括亚文化符号全面与个人的日常生活融为一体，价值驱动的主导不再是社会惯习，媒介制造的内容世界和现实生活世界产生了倒置。相对而言，亚文化或饭圈生活，更接近于参与者想要的真实生活，并形成了一种认知框架去消解现实社会的惯习。其次，「文本-受众」的传播隔离被打破，参与者和文本主体（作者、明星、偶像）建立了虚拟的伙伴关系和交互关系。资本试图制造周边和类型化人设来收编受众意志，但受众又以不断地二次创作逃脱这种典范化收编，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动态平衡。最后，亚文化群体存在一种文化政治性和自我赋权的倾向，他们不仅仅参与新文本和二次创作，同时也影响原文本的创作和衍生创作。传统粉丝对文本主体带有距离和崇高性保护的模式被打破，他们的集体协商空间参与了制造这些文化主体和文化类型，并认为这些是亚文化群体所拥有的个人文化资本。
总而言之，亚文化二次创作也好，萌 CP 也好，更加细分的粉丝群体也好，其核心是当流行文化要求所有人必须接受这些文化工业品的时候，一群活跃玩家采取了主动选择或拒绝，同时打破了传统的文化制造闭环。
撰文：罗羽
图片来自网络
编排：Cristina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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