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丘
编辑|海蓝宝
大革命初期,在一群杰出的革命者中间形成了这样一个共识:日历是向民众传播进步思想的重要工具。

一、中世纪的基督日历与年历
公共教育委员会、国民议会及雅各宾派的成员都意识到了教育与日历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

他们认为如果通向农民的心灵的必经之路是他们的胃,那么通向他们大脑的必经之路是日历——以及日历中的节日,还有解说节日的年历。
在16世纪,年历已经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 到18世纪,年历在出版商和书商的业务往来中占了很大比例。
为了了解政府或宗教通过日历表达的思想,我们需要追溯中世纪以来的日历发展史。
自从公元325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在尼西亚会议上宣布基督教为罗马帝国的国教时,基督神权与世俗权力便产生了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在基督历法上也有体现:

历法时间(循环的,代表基督教的时间观念)与历史时间(线性的,代表世俗的自然时间)保持同步。
罗马帝国使用基督纪元,即以耶稣出生的那一年为公元元年,以后按时间顺序纪年。基督历的三种时间循环构成了基督徒的集体记忆。
首先是基督年,包含了耶稣出生、受难、死亡的日期;其次是星期制,每个星期日,教徒们都要做弥撒、领圣餐,以纪念耶稣最后的晚餐;
最后是圣徒节,设立这些节日的目的是为了纪念那些曾为传播基督教信仰而牺牲的殉道者。

其中星期制是社会建构的时间单位,但基督年却是有自然依据的,主要依据是基督年最后一个节日是复活节,时间是在春天,也是农业劳作开始的季节。
后来的格里历改革,就是为了使复活节与春分日有一个固定的关系,从而帮助推算春分日的时间,以方便人们安排工作和休息的时间。
既然中世纪日历保存了基督徒的集体记忆,那么大众在理解时间概念时肯定需要教会日历的辅助, 这就为年历的发展提供了契机。
容易阅读又方便查询的特点使得年历成为第一种表现日常生活时间性的文学体裁。

其中,“年”被当作是一个由社会建构而成的时间单位引起了人们的热烈讨论,逐渐地,社会上形成了一种年历文化。
起初,年历只是一本记录月、日和宗教节日的日历。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尤其是印刷机发明以后, 年历逐渐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
民间年历与教会日历之间存在明显的差别,尤其是关于“年”这个时间单位的解读,在教会日历中,“年”就是从耶稣出生、受难到复活的一个时间循环和用以记录历史的时间单位;
而民间年历更关注的是自然年,即一年中的自然变化,以及人们相应的日常活动,也就是说,教会日历更关注传播基督教信仰,而民间年历更关注日常生活,以及传授人们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

到18世纪,年历演变为信息传播和交流的媒介,内容形式也逐渐丰富起来,有八卦新闻、故事、诗歌和一些讽刺作品。
因为年历的受众面很广,这也使得它成为人们发表和交流政治思想和社会观念的理想场所。
正是因为年历的这一特点,所以与其他图书相比,政府对年历的出版印刷审查更为严格。但是政府此举丝毫没有减少人们喜欢在年历上表达个人时间观点的热情。
18世纪俨然已形成了两种对立的时间观念。官方代表《皇家年历》坚持17世纪的传统,将世俗权力与神权结合以突显皇帝的神圣权威。

而私人年历的激增则反映了人们渴望自由支配时间的权利,希望摆脱政府和教会的控制。
从大革命爆发之前法国市面上流行的年历的内容就可以看出,如何安排时间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了一种个人选择,无视权威甚至挑衅权威已经成为一种风潮。
在大革命时期,年历很快成为各个政治集团宣传政治思想的主要阵地,共和历中的创作灵感部分来源于此。

在这里不得不提的是一本出版于1788年的《老实人年历》,作者是西尔万·马雷沙尔,此人在当时的法国并没有多少名气,但他的年历却是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官方历法的原型。

二、西尔万·马雷沙尔的《老实人年历》
1788年1月9日,马雷沙尔的《老实人年历》被皇家审查员焚毁,罪名是这本年历“不虔诚”、“*渎亵**神明”,意图破坏基督教的基础。
马雷沙尔被判处3个月监禁,罪名是擅自篡改基督教日历。
在《老实人年历》这本小册子中,马雷沙尔按照自己的设计编排时间,他保留了格里历12个月的体系,但把一年的开始定在3月1日。

他废除了传统的星期制,将每月平均分成三旬,每旬10日。多出来的5天(闰年6天)作为公共节日放在年末,它们有特别的名字:
爱、婚姻、赞赏、友爱和创造者。日历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废除了圣徒节,而代之以历史上的“老实人”,其中就包括耶稣基督(4月3日)、穆罕默德(6月7日);
古典哲学家苏格拉底(4月6日)、柏拉图(4月7日),科学家帕斯卡(8月19日);
牛顿(3月25日),艺术家伦勃朗,诗人莎士比亚(4月28日),以及各个国家各个时代有名的君主、政治家、将军、探险家还有英雄。

可以看出在马雷沙尔的年历中,异教徒与基督教徒、宗教与世俗、贵族与平民之间没有地位的差别。
马雷沙尔对上帝的不敬还表现在他删除了基督纪年,而把当下那一年命名为“理性元年”。
马雷沙尔建议天主教和新教、路德教和圣公会、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偶像崇拜者和希伯来人都可以参照他编排日历的这种新模式。
马雷沙尔是第一个试图*翻推**天主教在旧制度时期的时间控制权的人,当然,以他的力量还不足以废除宗教节日,以世俗节日取代圣徒纪念日的想法也难以实现。

但是随着大革命的到来,对格里历的激进改革成为可能。1790年1月2日,《巴黎革命》周刊在第25期上第一次使用“自由法兰西二年”。
1790年5月,一封发表在《箴言报》的信寄给了当时著名的天文学家杰罗姆·拉朗德,信中抨击1月1日“既不是昼夜平分日,也不是至日,既不是太阳进入黄道带星座的日子,也不是新季节的开始”。
应该用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来取代它作为新年的开始。信中建议将3月20日作为新年的开始,因为它是春分日,也是三级会议召开的日子。

此外,作者还认为应该将1789年作为“自由元年”,从此使用新的纪年法。
1790年7月14日,《箴言报》在格里历日期后批注“自由2年第1天”,它主张将1789年7月14日作为自由纪年的开始。
因为这一天见证了法国士兵公*意民**识的觉醒和巴士底狱的陷落。1791年10月2日,《邮报》封面上写着“自由3年”。
在“自由纪元”的问题上,大家各行其是,造成了混乱。1792年1月2日,这个问题提交给立法议会处理。

议员们认为其实7月14日并不具有代表性,因为大革命的决定性事件,比如国民议会的建立、网球场宣誓都发生在7月14日之前;
而且如果将这一天作为新年的开始势必与基督纪元发生冲突,基督纪元在法国已经使用了200多年,并且流行于欧洲,更换新纪元的做法是十分危险的,于是他们决定将1792年1月1日作为自由4年的起点。
立法议会后来又颁布修正案:“所有的公众法令、市政、司法、外交事务的文案都要使用自由纪年”。
同时他们也保留了旧历,但新纪元得到了官方的认可。1792年8月10日路易十六的统治被*翻推**。

立法议会在这一天做了两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一是要求所有成员宣誓:以国家的名义,誓死捍卫自由平等;
二是国王停职,组建国民公会。立法议会强调“自由与平等”,之前“平等”可能被掩盖在“自由”的光辉下,现在要提高“平等”的地位。
8月13日,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出台政策要求日期要注明“自由4年,平等1年”。
《箴言报》响应了这个政令。君主制的垮台标志着“平等统治”新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