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五十岁后最好的活法 (贾平凹日子过得才有意义)

贾平凹自在独行越活越好,贾平凹日子过得才有意义

2022年初,贾平凹的新作《秦岭记》问世,该作是趋于志异奇谈的笔记体小说,全文共五十五个章节,各有不同的故事,却在山石草木、世事纷扰中透露出秦岭的无限可能。

文學陝軍节选三个故事,邀您共同走进秦岭深处山与水,人与事。

二十

蓝峪河绕独堆山流过,河边全筑了屋,水整个夜里都在咬啮着屋脚基石。景步元在一家客栈里没睡好,早上起来,看山顶上云雾飘摇,那棵桂树或合或离,忽隐忽现,没有能看到庙。

庙是六百年的历史了,据说第一代住持亲手栽下的桂树,桂树还在生长,庙却先后被毁过七次。也正是桂树的存在,人们才知道这里曾有庙,而一次又一次再得以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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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步元是秦岭西段人,会塑像。五年前,他被请来塑佛时,庙宇也才在盖,两边廊房已经完工,而大殿顶上还在装琉璃脊兽。那天阳光灿烂,忽然来了一阵旋风,把大殿顶上的瓦工吹起,跌落到蓝峪河里,瓦工竟然毛发无损。景步元知道吉祥,开始在殿里设计布局,先垒好台子,栽好木桩,然后用稻草扎出人形。木桩涂上生漆,稻草要得猪血牛血揉搓。再是将白板土以糯米浆泡软和泥,泥里加上麻丝、棉絮、椒叶、艾草和朱砂、雄黄。一遍遍上泥,上一遍了,晾干再上一遍。反反复复修整,佛胎就形成了,粉妆是八月十五日中秋。

桂树的花全开了,它没有主干,是从根就分十五枝,每枝都高达十多米,十三人手拉手才能把枝叶围起来。那是一座隆起的建筑,是爆炸性的一团金黄色的云。光亮就照射到塑像上,塑像庄严无比,周身散发着光辉。

景步元知道大功告成,佛性已赋,他浑身战栗着,说不清是为了自己工作激动,还是佛力使他感到了一种敬畏,他跪倒在了佛像前,礼拜不起。

独堆山上重新有了庙,庙里有了佛,蓝峪河边的客栈就很多,越来越多,住满了香客。他们为了消灾祛病,为了求子祈财,为了仕途如意,为了升学顺利。世上有太多的烦恼和心事,无处诉说,给佛诉说。有太多的欲望和贪婪,不能满足,想着佛能赐予。于是,殿里的供案上常年更换着牛头猪头鲜花,殿外的铁炉中日夜香火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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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秋天,景步元也是从数百里外赶来,但他来了并不直接上山,要在客栈里住上一宿,沐浴净身,然后第二天沿着那二千八百个石阶上去,一步一叩头,直到双膝肉烂,额头出血。

二十年过后,景步元六十八岁跌一跤,瘫痪在床,再没法来朝拜。而独堆山下,已经是一个旅游小镇,商铺林立,游人如织。蓝峪河里筑起一道坝,把水聚起来,镇子中间就有了一个湖。不知道怎么,湖边的柳也珍贵了,传领着古人柳枝相赠的美好浪漫的友情和爱情,那一枝柳条便卖到了一元钱。又曾几何时,兴起了放生,香客们从庙里礼佛下来,都要到湖里去放生。这成了一种仪式,更成了一种时髦。桂树下的场子上便开始有了无数的提着桶卖鱼的,或用葛条吊着鳖卖鳖的。这些卖鱼卖鳖的都是镇上人,他们白天把鱼鳖卖给香客放生到湖里,晚上他们又从湖里打捞了翌日再来桂树下卖。

一年的八月,又是八月,天上呼雷闪电,庙就起了火。当时是后半夜,庙烧起来是红光一片,镇上的人知道后,在两千八百个阶上都站了人,把湖里的水一桶一桶往上传递。传上来的水越多,火烧得越旺。到天明,整个大殿都没有了。

而桂树还在,树上的金黄花蕊在这一夜里全部坠落,地上铺了一层,足有四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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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之所以叫云盖寺,是云常常就把寺盖了。其实,云来了,不但盖了寺,也盖了整个小镇。

这个冬季,霜降一过,云多是天才黑就从山上流下来,一进入南街口翻滚得如同席卷。快,不见了街道,不见了街道两边的门面房,而似乎还有亮着的灯,光亮像风吹雨淋过的一片红纸,后来也就消失了。

一夜的寂静无声,天亮的时候,偶尔从寺后的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北街口的那棵娑罗树被云隔成了三截,树根已经清晰了,坐着老和尚。老和尚每日黎明拿竹帚扫从寺门口一直到村前的六百二十八级台阶。他扫的不是尘,是云。现在,老和尚扫完了最后一级台阶,返回寺里去了,石板铺成的街道逐渐出现,上面一层冰,冷冷地发光。屋檐下吊着的那些写着茶、酒、饭馆、客栈字样的招牌在摇晃。哐当哐当的声音响起,许多人家开始抽门关,卸下门板往出摆货摊。有老汉用竹竿支起了一个货架子,拿手去抓擦身而过的一朵云絮,没有抓住,近处是一阵咳嗽声,说话声,啊啊地打哈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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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了一夜炕面子了,还没睡好?

越睡越睡不够么。

睡死你!

成,我问你人死了是不是说得自己没死?

啥意思?

常言说死了如睡着,那睡觉是知道自己躺在炕上要睡呀,可什么时候睡着了并不知道呀,是不是?

你死一回就体会了。

街道完全地通透了,可以看到远远的南街口,那里站着一条狗,小得像是猫,汪汪地叫,声音发闷,像是在瓮里,卖甑糕的秃子推着独轮车就慢慢地过来了。秃子是按时按点到达,从不叫卖,因为他是哑巴。沿街卖苞谷糁糊汤的店门口有了人,卖糍粑的摊前也集了人,打烧饼的人支起炉子。豆腐坊的第一锅豆腐揭了笼,马寡妇吆喝:豆腐——噢热豆腐。杂货店的人拿了碗,趿着鞋跑去,斜对面哗地洗脸水泼出来,买豆腐的说:都滑成啥了还泼水?泼水的没吭气,杂货店的女人还在梳头,大声喊:让多放些辣子啊!

深山里的小镇贫瘠的安静,日子就这么堆积着,过去了月,也过去了年,一直到了二〇一六年的一天,突然有了故事,如同中街客栈旁榆树上的老鸹窝被戳了一扁担,纷乱和嘈吵了一阵。

那天是阴历十月初二,照常的一个早上,云刚刚从街道上散去,秃子推着卖甑糕的独轮车到了豆腐坊门口,前边的路上仰面躺着一个人,以为是豆腐坊的老刘,就大声哇哇起来。哑巴的话没有节奏,别人听不懂,但他的意思是你老婆又不让你在炕上睡啦?一拾头,老刘竟从店里出来,问:你说啥?秃子忙停下车子就去扶躺着的人,认得是后巷的任秋针,身上穿着蓝布棉袄、黑棉裤、旧胶鞋,后脑勺一个窟隆,血流出来结了冰,人早就已经死了,变得僵硬。

任秋针五十出头,家里有老母亲还有两个孩子,因为住在后巷,没有门面房开店做买卖,就饲养了十几只羊。小镇上几十年从未发生过非正常死亡,本分老实的任秋针怎么就横死在街头?这事惊慌了整个小镇,议论纷纷。派出所的人很快到了现场,排除了他杀和自杀,经尸检,也排除了心血管疾病导致的猝死。但任秋针的家属不行,太平社会,好端端一个人,说死就死了,真相到底是什么?停着尸不肯埋葬。镇派出所是全县评比中的模范派出所,也有心要给小镇个交代,于是进行详细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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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家属讲,头两天任秋针在黑沟放羊时丢失一只羊,回来自己给自己生气,喝了一瓶白干。事发的前一天黄昏,得到消息,黑沟村捡到了那只羊,任秋针就给家人说要去黑沟村呀,出门时还在怀里揣了一盒纸烟。事情肯定与黑沟村有干系了。黑沟村村主任承认黑沟村是捡到了一只羊,也承认任秋针那天黄昏来过黑沟村。黑沟村是个穷村,那天集体在山脚下修水渠。捡到羊,原本想杀了给各家分肉的,羊太小,村里户数多,村主任提议杀羊熬汤吧,让全村老少都能沾上腥,天这么冷驱驱寒。而任秋针到村时羊汤已经在熬,支了三个大筒子锅。任秋针和村人论理,村人说,羊是村人捡的,杀羊也是本分,这就像雨下到谁家田里那就长谁家的庄稼呀!任秋针论不过,捶胸顿足地哭。村人见他可怜,安慰他,让他也喝羊汤。全村老少是各喝了一碗两碗的,他喝了三碗。天黑后任秋针返回,村主任还把他送到寺后的青莲河滩。

黑沟村人熬了羊汤喝是能说得过去,并且全村百十多人都喝了汤,能说谁不对呢?任秋针若那天黄昏不去黑沟村或许回来不至于死在街头,可那是任秋针自己去的黑沟村呀!那么,任秋针从河滩到镇上还发生了什么事吗?糍粑店的孙掌柜主动来报告:任秋针脚上的旧胶鞋是他给的。那天晚上,他在店里蒸土豆,因为第二天有人给孩子过满月,订下的糍粑多,夜里两三点了,任秋针就经过门前。那时街道上都是云,店里灯光照出去,只能照出簸箕大一片亮,任秋针经过时在咳嗽,他说:打牌才回呀?任秋针说:我啥时打过牌?就站到了店门口。他是看到了任秋针一只脚上穿着鞋,一只脚竟然光着。他问天这么冷,你光脚?任秋针说是从黑沟村回来,过青莲河上列石时绊了一下,一只鞋被水冲走了。他见任秋针寒碜,就把他的一双胶鞋让任秋针穿,胶鞋是旧的,鞋底都磨成平板了。任秋针穿了鞋,说:明日我还你。

或许,就是这双底磨成平板的旧胶鞋,任秋针穿了在街上石板路上走过时,云大,石板上又结了冰,滑倒了后脑勺着地而死的?可孙掌柜是一片好意,哪能是他的责任呢?再调查石板街道结冰的事,确实是如果石板上不结冰,旧胶鞋再是底子磨成平板也不会滑跤的。但是,小镇上自有了这条主街道,以前住家和以后做门面店铺,大家都习惯着把洗脸水、洗衣洗菜水、淘米水,顺手就泼到街道上。这怎么认定是谁的错呢,有错那是家家户户都错。街道上的人争辩,哪个冬季里街道上不是层冰,是摔过人,可都是跌个屁股蹲儿,他任秋针一摔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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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调查之后,结论任秋针确实死有其因,但又无法认定谁有责任。任秋针家属还是不行,镇政府补助五千元。

任秋针埋葬后,过五七,家人在寺里做了一场焰口超度。那天晚上依然是云盖了寺也盖了小镇,寺后的河面上没有吹来风,云不是如碌碡滚,也不是如席筒卷,而是弥漫成糊状,混混沌沌,完全看不见北街口那棵娑罗树,看不见那六百二十八级寺门前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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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亮马河源出于太白湫,长二百七十里。相传古代的魑魅魍魉魃魈魊聚居在此,兴风作浪。兴起风,风能把整片树林子摧折,路人得搂巨石伏在地上,稍不小心,会如树叶一样被吹落沟涧。作浪了,浪头一丈多高就到人家来,拍门而入,退则屋中全部物件一并吸走。土地神奏明太上老君,太上老君降下七块石头*压镇**。这七块石头便是现在的双耳山、焦山、东隆山、茅山、凉山、苦泉山、两塌子山。这些山都是赭红色,被认为妖魔鬼怪的血液所浸。它们的骨骸破碎,分散在山谷,田地里就有料浆石。这些料浆石每次耕型都捡出许多,而年年复年年,总难捡尽,以至于所有地头上能看到料浆石成堆。

方圆百十里内高寒瘠贫,本不适宜人居住,但每座山上仍有村寨。生命改变不了环境,就改变自己,这山上的人便都黑瘦,腰长腿短,颌骨大,能吃辣椒酱菜,差不多还会巫术,巫术驱动着他们对天对地对命运认同和遵循了,活得安静。

山上只能种些谷子、黄豆、苞谷和土豆,以土豆为主产。山民们常年伴着辣椒酱菜喝糊糊,硬食就是蒸土豆。吃的时候,必须是一只手拿着土豆,一只手就在下边接掉下的渣子,接下的渣子再吃到嘴里。吃毕了用水漱口,咕咕噜噜半天,漱口水咽下,不敢浪费。土豆使他们不再饥饿,平安度过年馑了,各家的中堂上就摆上四颗一磊的大土豆,烧香磕头,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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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奇的是七座山上除了生长杂木外,漆树最多,卖漆是山里人唯一赚钱的门路。这些漆树长到胳膊粗了,他们就用刀在树身上刻V字形槽,让漆汁往出渗流。这种槽一年一刻,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多少年的千刀万剐,漆树没有了一块完整的皮。他们不心疼,在说着:让它排毒吧。却并不理会自己为何就托生在了这里。而如此活着也正是另一种排毒。

哪座山上的村子是大是小,哪座山上的寨里又有着什么样的人家,七座山的人大概都知道。因为山与山一直在婚姻交织,祖祖辈辈下来,亲戚套着亲戚,差不多都成了亲戚。有相当的人家,儿子和媳妇,媳妇和堂兄,辈分就混了,这都不管,以原先的关系,各称呼各的。他们的寿命一般在六十岁左右,四十岁后就要为自己拱墓和制作棺材,当然特别注重每一年的生日。生日那天,亲戚们来不拿别的贺礼都挑担着粮食,有粮了吃得多,吃得多了活得长,拿粮食来添寿。写礼单的人就手在本子上写上某某一升苞谷一升小米一升黄豆五十斤土豆,嘴里却高声叫喊:一担苞谷一担小米一升黄豆五百斤土豆啊,外甥祝舅舅万寿无疆!

这里却出了很多阴歌师。阴歌是在人死后三天三夜的守灵时唱的歌,因为时间长,肚子里得有文词,又懂得音韵,嗓子要好,就有了专门唱阴歌的师傅。七座山上的阴歌师遍布秦岭中西段数个县的乡镇。别的地方的阴歌师大多唱开天辟地三皇五帝以来的史诗,千篇一律,而七座山上的阴歌师却能见景生情,随意编排,句句押韵。这一年就有阴歌师在亮马河源头太白湫的一个村子唱,唱道:“人活一世有什么好,说一声死了不死了,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亲戚朋友知道了,亡人正过奈何桥。奈何桥三尺宽来万丈高,中间有着泡泡,两边抹了椒油膏,小风吹来摇摇摆,大风来了摆摆摇。有福的亡人过得去,无福的亡人掉下桥。”唱得极其悲凉,满屋里的守灵人都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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