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时代晚期(公元600—900年)玛雅文明考古、文字和图像资料最为丰富,详细展现了各城邦盛极而衰的一幕幕场景。在公元9世纪,整个玛雅世界都骤然卷入衰落的洪流之中。众多名城大邦再没有新的金字塔拔地而起,也再没有新的国王雕像巍然屹立。人口的增长给环境承载带来压力,作物产量下降,激起社会矛盾。和特奥蒂瓦坎的统治者一样,玛雅国王也是最尊贵的萨满,需要展示影响和沟通超自然的能力,解读宇宙的运行。当生活环境恶化时,人民对国王的永恒正确性产生怀疑,其信任会迅速流失。频繁的战争和瘟疫也是原因。从奥尔梅克到特奥蒂瓦坎再到玛雅,文明由兴起到衰落再到兴起如同天道循环,颇符合中美地区信奉的万物无法永生、只能重生的观念。玛雅核心区的衰落造成大规模人口向尤卡坦半岛北部迁移,奇琴伊察崭露头角,蒸蒸日上。玛雅世界以西的墨西哥中部地区强邦出现,孕育着中美地区新的发展。
*文章节选自《墨西哥与中美洲古代文明:考古与文化史(上下册)》([美]苏珊·托比·埃文斯 著 李新伟 等译 三联书店2023-3)

本文涉及的美洲中部的区域和遗址
古典时代晚期,玛雅低地发生的事件主导着中美地区东部的文化历史。玛雅低地南部的玛雅文化是世界诸伟大早期文明的代表之一。神庙-金字塔聚集成令人目眩的仪式建筑群,雕刻和文字记述着出身高贵、雄心勃勃的王室家族。陶器和建筑墙壁上的绘画渲染着宫廷生活的迷人情景,也表现着充满残忍折磨场面的庆祝战争胜利的仪式。所有这些活动,这些炫耀都是以大量农民和工匠的劳动为基础的。他们的田地房屋遍布城市和仪式建筑周围的广大区域。一些遗址近畿地区的人口就可达7万人以上,为社会上层主导的兴建仪式性建筑或大量生产纺织品等活动提供了丰富的劳动力。(下图横屏观看)

玛雅低地南部的艺术和建筑饮誉世界,但更众所周知的是这个文明似乎突如其来的崩溃,被称为“玛雅衰落”。经过几个世纪改天换地式地兴修水利、建造敬献给神祇和王室的金字塔与神庙等仪式性建筑,经过无数战争和献祭、联姻结盟和历法仪式,竖立起国王雕像,低地南部古典时代的玛雅统治者终于耗尽了资源,在公元9世纪,文明戛然而止。玛雅衰落首先表现为突然停止了有纪年的仪式性建筑和雕像的兴建,这一表面的危险信号指向更大的灾难:社会生产基础已经枯竭,农民和工匠已经难以为生。
数百万人口从低地南部迅速蒸发,至今无法充分解释,形成所谓“不可思议的玛雅神话”,一个文化历史谜题,使那些古代废墟笼罩着魅力无穷的迷幻色彩。实际上,近年来已经有了更多关于玛雅衰落的坚实资料。各方面的证据表明,困扰玛雅人的问题很多,很多都是难以克服的,但核心问题是长期存在的人和孕育玉米的地球之间关系的失衡。过多的人口需要过多的玉米,造成土壤肥力的消耗,低地南部玛雅文明随之衰落。作为人与掌控自然界的超自然力量的关系的维护者,玛雅统治者们显然没有尽到职责,也就不能再获得子民的尊敬。
尽管如此,玛雅文明在南部高地以外的地区继续繁荣。在尤卡坦半岛北部,开始了一个耀眼的发展时期。古典时代晚期,紧邻佩滕地区的里奥贝克和切内斯地区发展出精致的建筑风格。再向北,乌斯马尔和科巴两大中心分别控制着西北部和东北部。即将成为中美地区后古典时代早期中心的奇琴伊察也已经开始蒸蒸日上了。
中美地区的东南部在古典时代晚期达到了政治和人口的顶峰。各城邦争夺着土地和提供贡赋的农民。在危地马拉和恰帕斯高地及与之毗邻的太平洋沿岸地区,这一时期的文化历史面貌远不如玛雅低地地区清晰。古典时代早期的聚落形态和人群一直延续,出现了纳瓦尔语人群的长距离迁移浪潮。这些人群传统上被称为“皮皮尔”人,自恰帕斯高地和沿海地区向中美地区东南部迁移,在后古典时代早期建立了强大的聚落。
一、古典时代晚期的玛雅文化
玛雅金字塔高耸于丛林之上,构成了一幅可以与公众熟知的埃及金字塔媲美的图景。与埃及金字塔相似,许多玛雅金字塔也是国王的陵寝。玛雅最高大的金字塔顶端均有神庙,较低而宽大的金字塔上则有多室的宫殿。实际上,玛雅城邦都城的典型形态是以密集的王室和仪式建筑为核心,周围环绕成百上千的平民屋舍和田园。平民屋舍建立在低矮的台基上,以木材为梁柱,现已经枯朽倒塌,其遗存只有训练有素的考古学家才能辨认。现代公众关注的是王室和仪式中心,由一组组精美的建筑、院落和广场组成,是国王及其家庭成员和随侍人员生活、工作和举行仪式活动的场所(Sanders and Webster 1988)。

蒂卡尔可能是公众最为熟知的玛雅古典时代遗址。陡峭的I号神庙(见照片右侧和线图)高达52米,其冠顶高于周边丛林。照片的背景为围绕着中心广场的北卫城诸建筑(照片由尼古拉斯·赫尔穆特拍摄)
玛雅城邦的都城比起很多同时期的欧洲贵族城邦更加奢华和文明。玛雅王室和仪式中心的生活是以国王为核心的。国王们极力表现自己的存在,达到了异乎寻常的程度。在每一个中心,“像不断构筑自己巢穴的巨大寄居蟹一样,继任的国王们叠加兴建墓葬、神庙、球场和雕刻纪念碑,并与过去的重大事件和伟大人物,当然还有神祇和祖先建立联系”(Webster 2001:131—132)。
玛雅国王以沟通天地的媒介的角色服务于其子民,同时有更直接、更实际的世俗事务要处理。考古学家发现的防御工程遗迹表明他们之间的联盟和战争达到了相当的规模。最近,文字学家解读了大量关于玛雅政治联盟和冲突的文字,证明一种长期交战的紧张状态的存在。
至公元900年,这些徒劳争斗终将在时光的侵蚀中烟消云散。但在公元600年,玛雅人投身于这些争斗中不能自拔,忠诚于自己的城邦,体验着胜利或绝望。被征服的贵族们可能会保命逃亡,也可能会沦为奴隶或者祭品。他们的敌人会倾覆其王国,扶植傀儡登上王位,继续向农民和工匠等平民征收粮食和征发劳役,并向市场和长距离贸易征税。即使在和平时期,王位更替也会造成不稳定的气氛。在这“威权式”(hegemonic)的政治体系中,国王独握政治决策权,“权力从一个在位国王交接到一个无经验的继承者时,是不稳定的时期。在这一接缝期,旧的关系会被改变,甚至被完全*翻推**”(Martin and Grube 2000:106)。但是,对于普通民众来说,生活一如既往,与社会上层的成败并无密切关系。
最终,这种大家已经习以为常的王室战争、大规模建设和竖立纪念碑的模式开始被侵蚀,玛雅国王们的权力开始丧失。其中一个证据是在一些城邦中(如科潘和卡拉科尔),国王的绝对统治让位于王室和非王室贵族间对决策权和赋税的分享。这可能是在农业歉收、各阶层人群非健康状况普遍增多的情况下,为继续强化赋税体系而采取的有效手段。
公元800—900年,在一个又一个遗址出现的“衰落”表现为仪式性艺术品和建筑数量的陡然下降,随之而来的是夸耀国王的努力的终止,这实际上表明了社会上层权力的急剧消失。我们有充分的资料表明,区域性的聚落废弃并没有马上发生,平民的数量也并未马上减少,而是持续了几代人。虽然“生态潜能法则”可以使人类和其他生物体对人口增长造成的环境灾难迅速做出反应,但受到必备资源的有效性的限制,这一法则并不适用于作物赖以生长的土壤的复原。地球本身已经处于饥饿状态,地表土壤及其肥力的恢复要经历几个世纪,对于低地南部日渐减少的玛雅人来说,这一时间循环实在是过于漫长了,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村落一代又一代人地逐渐缩小,最终,在社会上层衰落数百年后,幸存者们游移到很少的、可以维持生存的社区,或干脆遁入丛林,成为像他们祖先一样的狩猎采集者。
1.古典时代晚期鼎盛期的宫廷生活
玛雅人以对一系列仪式的记录构成历史,主要内容是庆祝战争的胜利和杀敌献祭,尤其是以被俘的贵族为牺牲。这种对于冲突的重视是因为战争之胜负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往往标志着相关城邦命运的转折。一场战争的失败即使没有夺去国王的性命,也意味着要以赋税或从控制贸易道路获得的利润支付赔款。这就等于减少了可以维持豪华宫廷生活以及供养雕刻家、建筑师、泥瓦匠、绘画师、书写者、纺织者、刺绣者和其他艺术家的收入。这些艺术家需要时间、和平和财富才能完成作品,正是他们的努力,才使得玛雅王室和仪式中心如此精致、生动和美丽。反之,胜利者则可以全面更新其中心,完成令人肃然起敬的仪式性作品。
放眼古典时代晚期充满激烈竞争的玛雅城邦的兴衰起伏之外,我们发现,在宫廷生活方面,玛雅城邦与旧大陆古代农业国家颇多相似之处。在城邦的核心,国王的日常生活包括管理王国事务、连续进行一系列义不容辞的仪式活动。这些活动周而复始,按照季节和星象安排实施,因为农业生产是周期性的,农业活动会影响为其他活动(比如建筑的扩建或建造复杂的新陵墓)提供劳力的可能性。比如在收获季节,农民要忙于收获,国王的会计官吏还需要统计收成,就不会有富余劳力。金星的循环运行则会预告战争的威胁和地方首领从农民中征召战士的必要性。手工业生产则是常年进行的,产品被征集并进行市场交易。国王会派出贸易和外交使团,也会有使团自远方来访,受到盛宴招待。各种仪式活动,如历法之关键节点、王室婚姻、出生、球赛等,也会成为欢喜节庆,但很多仪式也需要王室成员忍痛自刺,获得奉神的鲜血,作为回报,诸神才能赋予大地万物包括玉米生命。

在科潘,一场球赛吸引了大量民众,他们在周围金字塔的台阶上观看。这是公元800年前后的一个场面,科潘第16王雅什·帕萨和家人坐在11号神庙前。附近26号神庙的多层平台上和文字台阶上也挤满了观众。砌成台阶的石块上雕刻着约2000个文字,是玛雅迄今发现的最长的文字记录。这幅复原图表现了王庭内可以见到的不同人员,但我们还要想到陶工、厨师、清洁工、运水工和其他仆役,他们有的参与了这场节庆的准备,有的要在庆典结束、贵族离开后清理场地
日常生活在玛雅王室-仪式中心的居民既有国王及其家庭,也有地位最低的奴仆。当然,王室家族及其贵族亲信、平民与侍奉王室和贵族的奴隶已经有严格区分。这种区分标示着社会等级,这样的等级化是国家级别社会的特征,也是社会复杂化的重要指标。下面我们就介绍一下玛雅王室-仪式中心日常生活中的一些主要人物,他们中既有贵族也有富裕平民。
玛雅国王 ︱国王是王庭的核心。从社会学的角度说,王庭是若干个群体构成的组织,以实现国家和统治家庭的行政管理和仪式功能。王庭包括国王和他(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是她,即女性统治者)的扩展家庭、侍臣(如非王室贵族)和仆人(Inomata and Houston 2001)。在国王的领导下,王庭成员如同各类官员,制定和执行公共政策(如确定税额、征收赋税、投入战争、竖立雕像庆祝胜利等)。王庭成员可能会分成不同的派别,相互竞争以获得国王的关注和恩宠。有时一些派别甚至会和国王争夺权力,蒂卡尔就因此最终导致王国的分裂和多斯皮拉斯城邦的建立。在这种情况下,国王的个人魅力和良好决断力必须足以维持各个派别的忠诚,或至少能够统领忠诚派(Brumfiel 1986)。

这幅饮用巧克力的陶杯上的展开图,表现了一位玛雅国王(阿哈夫)坐在榻状宝座上接见一位坐在步辇上的贵族(Reents-Budet 1994)。宝座和步辇上都有美洲豹皮装饰,两人戴着绿咬鹃羽毛头饰,表明了他们的高贵身份。宝座表明这一场景发生在王宫内。玛雅文中,“宝座”一词不仅指“座位”,也指当权者和统治者身份要具有的权威(Noble 1998)
王室女性 ︱王室女性在政治和经济上都具有重要地位。不同王国间的婚姻可以巩固联盟关系,在一些情况下,还可以加强面临倾覆危机的王族的正统合法性,为之注入活力。科潘迎娶“帕伦克公主”就是例证。我们缺乏无可辩驳的证据认定当时的贵族实行一夫多妻制。但因为整个中美地区一夫多妻非常流行,我们推测玛雅时期也是如此。在古典时代晚期,文字记录中有了更多关于王室妻子们的内容,这可能是王室和贵族家庭成员数量增长的结果。正是因为实行一夫多妻制,才造成王室和贵族的子嗣兴旺(Houston and Stuart 2001)。
只有贵族男子才能实行一夫多妻,因为要养一个包括妇女和儿童的大家庭开销是相当大的。但这也是有利可图的。妇女不仅可以生育后代,使家族代代绵延不断,向王国输送官员和艺术家;在宫廷中,妇女还是纺织品生产的主力。纺织品生产——从纺线到最后的装饰,再到制成衣服和其他家居用品——是各阶层妇女都会从事的劳动。但宫廷妇女可以生产标识身份和承载特殊思想观念、具有特殊价值的产品,远比只包含原料和劳动价值的一般产品珍贵。像有精美装饰的陶器一样,精制的纺织品被作为礼物在贵族之间交换,是标明强大家庭间友好关系的信物。用精制纺织品制作的衣服是权力的标志,经常会使用只有贵族才能使用的原料和纹饰。
有封号的官员、富裕的地主和贵族艺术家 ︱这些人也是王庭成员。想一想玛雅建筑和纪念碑之壮丽,墓葬中的精美珠宝和陶器,以及绘画中表现的丰富的纺织品、手抄本、羽毛战旗和木器等在考古遗存中难以保存下来的有机物。玛雅拥有的不仅是这些奇妙之物,更是创造这些建筑和贵族物品的群僚百工。商人、外交使节、天文学家、设计师、在不同材质上绘制图案的专家、书写者、雕刻家、画家、仓库管理者还有工头——各行各业都在国王和贵族的管理之下,有些人本身就是贵族。
说到底,不管国王是否实行一夫多妻制,每一代人中只有一个人可以成为王位继承者。女孩的未来因其性别和习俗而定:王室女儿会嫁到其他玛雅城邦成为贵妇,管理自己的贵族家庭,制作用来装饰自己宫殿的纺织品。那些不能继承王位的王子会在王国中获得艺术或管理方面的高贵职位。要想成为书写者或珠宝师需要多年的训练和天赋。因此我们推测,应有专门的教师,各种知识都会被系统整理,以便教授传承。
许多贵族和王室成员会获得土地,由农民耕种以保证其基本生活需要。我们不清楚这种土地制度与现代意义的土地所有权有何异同,地产持有很可能基于血统。我们推测各社会上层占有土地优劣上的差异的唯一证据,就是其居址距离最佳土地的距离。例如在科潘,王室居住的卫城区和贵族居住区都在科潘河谷最肥沃的冲积平原上。在今天,这些土地还被用于种植*草烟**这样的高附加值作物,而非种植玉米这种基本农作物。在玛雅时期可能也是这种情况,冲积平原上会种植可可这样的主要用于贸易的作物,玉米则被种植在河谷中不那么肥沃的山麓坡地,那里也正是农民生活的地方。
农业家庭也会生产人人需要的基本用品,如磨石、日用纺织品和陶器。在不需要照料和收获作物的季节,农民会被征调到王室-仪式中心参加建筑或维修工程,包括神庙-金字塔和宫殿的建造、挖造大型水库、维护沟渠和道路以及在贵族家庭做家务等,还会参加军事训练或参加军事突袭及战役。
这些简要综述只是勾勒了低地南部玛雅宫廷生活和文化发展过程的大致轮廓。那里的文字记录和近年来文字破译方面的革命性进展提供了很多王室-仪式中心的历史细节。玛雅低地的其他地区和地峡以东地区则缺乏文字记录,致使文化历史不甚清晰。但在所有地区,考古学研究——包括调查、发掘和实验室分析——都提供了非常丰富的信息。因篇幅所限,我们在此只能介绍几个最重要的遗址和一些关键发展过程。
二、低地南部的玛雅
古典时代晚期为古典时代早期就建立的外交格局带来了新的维度。此时低地南部各大城邦的政治地位已经牢固确立。最根本的竞争发生在两个最大的城邦之间:蒂卡尔和卡拉克穆尔。在乌苏马辛塔流域,分布着帕伦克、彼德拉斯内格拉斯和亚斯奇兰,后两个城邦的争斗在整个古典时代晚期持续不断,它们与强大城邦的联盟关系也摇摆不定。多斯皮拉斯和卡拉科尔是卡拉克穆尔的忠实盟友,与自己的前属国纳兰霍征战不断,充分表现出当时各城邦关系之错综复杂。一些较小的城邦,例如纳兰霍的属国苏南图尼奇,在古典时代后期更是跌宕起伏(LeCount et. al. 2002)。远离玛雅低地核心地区的科潘和基里瓜也有恩怨争斗。科潘似乎与蒂卡尔和帕伦克建立了长期关系,而基里瓜则在卡拉克穆尔的支持下反抗科潘。

1.公元600—700 年
进入公元7世纪,卡拉克穆尔成功攻克了蒂卡尔和帕伦克的主要据点,卡拉克穆尔自己也随着这个世纪的结束盛极而衰。
帕伦克和伟大的帕卡尔王 ︱公元612年,与一位祖先神同名的穆万·马特获得帕伦克的统治权。穆万·马特的身份还是个谜,但她很可能正是帕伦克最著名的国王齐尼奇·哈纳布·帕卡尔一世(意为“伟大的太阳盾牌王”)的母亲,同时也扮演了摄政王的角色。公元615年,12岁的帕卡尔王登上王位,一直统治到683年,是整个中美地区最著名的国王之一,尤以其陵墓而闻名。他的王朝并非一帆风顺。他的王室血统在帕伦克王朝中并不强大,他的王国深陷与外邦的冲突。但帕伦克“最伟大的艺术作品和最长的文字记录应运而生,新的王朝用这样的努力使自己的权力合法且根基牢固,以应对战争的失败和王室血统的中断带来的困境”(Martin and Grube 2000:155)。
例如,帕卡尔王的宫殿建在古典时代早期的基础之上,台基部分长79、宽58米,其房屋和庭院占据遗址的中心位置,是帕伦克王室的行政和居住中心。宫殿内有举行仪式和接待活动的地方,还有汗蒸浴室和厕所等附属设施。在建筑设计上,创造性地使用了梁架式拱顶以增加顶部空间跨度,并通过双面斜坡式屋顶减轻墙体承受的压力。

帕伦克,王宫的东庭(参见下图的左下部分)

帕伦克遗址中心部位,向南望,王宫在中心,文字神庙(帕卡尔墓)在其右侧。帕伦克王宫的双重斜坡式屋顶和高塔建筑都独具特色。图片展示了王宫内部的复杂结构。王宫在古典时代早期即开始兴建,不断增改,其台基高达3米。在古典时代末期,建筑被废弃。
帕卡尔更加关注的是他自己的陵墓即文字神庙的建设。石棺和盖板在帕卡尔生前就完成了,其设计便于放置尸体后滑动盖板封棺。棺室与顶部的神庙由“心灵导管”或“精神之管”连接。这个管道沿建筑内隧道的台阶修造,帕卡尔的后人可以通过管道与其灵魂交流。墓室以石灰密封。下葬当天的下午,五个俘虏被杀死殉葬,陪伴帕卡尔在另一个世界的旅程。这些送别之礼完成后,送葬者沿隧道台阶登上顶部的文字神庙,在下面广场中聚集的帕伦克居民注视下,举行更多仪式,以保证帕卡尔的灵魂渡过危险的临界通道,从生命世界进入死亡世界,也保证帕伦克王国的政治稳定。公元7世纪帕卡尔统治时期,是帕伦克最辉煌的岁月。此后,城邦开始衰落,挣扎至公元800年前后,很快就废弃了(Mathews and Schele 2001)。

帕伦克文字神庙(下图中部),因其内部墙壁的三块嵌板上有617个文字而得名,这是玛雅世界第二长的文字记录(最长的是科潘的文字台阶),是帕卡尔王之子制作的。这一建筑内最重要的宝藏深埋在金字塔下,这就是帕卡尔王(上右)的石棺葬。棺中有他的遗骨,洒满朱砂,以大量珍贵的玉器装饰。(上左)帕卡尔王石棺的棺盖
亚斯奇兰 ︱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亚斯奇兰的发展造成了帕伦克和彼德拉斯内格拉斯的衰落。公元681年,就在帕伦克的帕卡尔王去世之前,亚斯奇兰国王伊扎姆纳·巴拉姆二世(“伟大的盾牌美洲豹王”)开始了他60年的统治生涯。因为军事上的胜利,亚斯奇兰重新控制了其所在的乌苏马辛塔河支流的贸易,城邦的财富持续增长。伊扎姆纳至少有三个妻子。他的王后卡巴尔·克索克夫人(“鲨鱼夫人”)影响力很大,伊扎姆纳为她建造了第23号神庙,那是亚斯奇兰最重要的建筑,其嵌板雕刻上描述了她参加各种典型玛雅王庭仪式的情景。

亚斯奇兰23号神庙的25号门楣(左)表现了伊扎姆纳·巴拉姆二世在公元681年即位的场面。他的妻子克索克女士已进入致幻通神状态,召唤来了一条幻象之蛇,在公元4世纪建立亚斯奇兰的先祖之灵从蛇口中探出身来。这条幻象之蛇极具墨西哥风格,它和王国建立者的形象都是确立新王正统性的重要因素。24号门楣(右)表现的是双膝跪地的克索克女士在实施自我牺牲仪式:她用有荆棘刺的绳子穿过舌头,她的丈夫手持火炬,正在庆祝他们儿子的诞生
卡拉克穆尔的全盛期,蒂卡尔一分为二 ︱卡拉克穆尔在公元7世纪达到鼎盛,作为盟友,亚斯奇兰获益不少。卡拉克穆尔可能是玛雅古典时代最大的遗址了,覆盖面积达300万平方米。有文字的纪念碑的数量也超过其他玛雅遗址。但不幸的是,这些纪念碑的材质是脆弱的石灰岩,上面的文字和图像已经被侵蚀得难以辨认。卡拉克穆尔的国王们肯定会对此极为失望,因为他们曾*力武**征服或瓦解了其他城邦,都是最值得载入史册并传颂的事迹。
蒂卡尔自公元600年左右就开始在王位继承上出现问题,卡拉克穆尔的攻击使危机加剧。公元650年,两位国王都宣称自己是蒂卡尔王系的真正领导者,是城邦标志的合法拥有者。其中一位在卡拉克穆尔的支持下,攻克了蒂卡尔以南100多公里外的多斯皮拉斯城,建立了独立的城邦。多斯皮拉斯城邦只持续了一个世纪多一点,都城的人口也从没有超过5000人。但虽然资历浅、人口少,多斯皮拉斯积极配合强大盟友卡拉克穆尔的攻势,成功对蒂卡尔形成了困扰,而且在7世纪末年卡拉克穆尔开始衰落后,仍然继续战斗。
2.公元700—800年
蒂卡尔在公元695年战胜了卡拉克穆尔,重新恢复活力。多斯皮拉斯又延续了数十年,一直试图征服其后方的佩特斯巴通地区(Demarest 2006)。但到了公元761年,多斯皮拉斯国王被其属国塔马兰迪托赶走(Dunning 2004)。多斯皮拉斯遗址上建起了防御城墙;贵族们逃亡,占据了狭小但易守难攻的阿瓜特卡(Inomata et al. 2001)。

玛雅的衰落最初发生在一些较小的、位于边缘地区的城邦。复原图表现的是多斯皮拉斯城邦如何从繁荣的王室-仪式中心在公元761年转变为城堡式废墟(Demarest 1993:103)。下图左侧,两道围墙穿过了被毁坏的宫殿。图中部,农民们在原来的中心广场搭建了茅草屋。贵族们此时已弃城而去,在阿瓜特卡建立了一个规模较小而利于防守的新都城。在新城坚持了50年后,这个蒂卡尔的反叛者建立的王朝终于消失了
坎昆城邦与多斯皮拉斯为姻亲关系,地处令人羡慕的可以通航的帕西翁河上游,是危地马拉高地和佩特斯巴通地区之间的贸易枢纽(Demarest 2004:250)。尽管坎昆的巨大宫殿有200个房间,也不足以保护王室家庭,在公元800年,他们都成为一场野蛮大*杀屠**的牺牲品。
在亚斯奇兰,鸟豹王四世扩大建筑,竖立雕像,在多个充满戏剧性的雕像中,将自己表现为英雄人物。他扫荡了一些城邦,也帮助另一些城邦发展(Golden 2003)。和他父亲一样,他也迎娶了多个妻子,其中至少有一个是为了巩固与对立城邦的联盟关系而结合的。鸟豹王的统治标志着亚斯奇兰最后的兴旺岁月。他的儿子和孙子继续建设、刻画和书写,但水准不再,社会肌体已经病入膏肓。当时该地区已经人满为患,亚斯奇兰和彼德拉斯内格拉斯两大中心都向边区扩展,日益剑拔弩张,这是两个中心同时衰落的重要原因。公元808年,亚斯奇兰留下了最后的有纪年的文字记录,随后就被废弃了(Garcia Moll 1996)。
蒂卡尔的盟友帕伦克深受对手托尼纳的困扰。帕伦克的公元7世纪以被卡拉克穆尔击败开端。但帕卡尔王继位后,帕伦克开始持续壮大和扩张,直至公元8世纪初,才被托尼纳多次击败。帕伦克通过痛击彼德拉斯内格拉斯获得了一些心理安慰,并将一位公主远嫁到科潘王室。这位公主生下雅什·帕萨王,造就了科潘在第8世纪晚期的辉煌。但雅什·帕萨随后就感受到了玛雅文明在他脚下开始崩塌。

科潘在几个世纪中持续增建发展,至其成熟期,形成了一个宽阔的大广场和俯瞰广场的高大卫城。卫城上有神庙和宫殿环绕的庭院。卫城北端正可以俯视本图中的球场
让我们从雅什·帕萨诞生很久之前的公元700年讲起。那是诨名“十八兔”(因其首字形态得名)的瓦沙克拉胡恩·乌巴·卡威尔王统治时期。此时艺术灿烂,今天的科潘访问者们都会对大量石雕像留下深刻印象。它们多为“十八兔”的雕像,风格极尽繁缛精致。除了为自己树碑立传,“十八兔”还在科潘的卫城大兴土木,完成了大球场的最后建设,并开始建造文字台阶金字塔以构建王国历史。他还继续努力争取附近的属国基里瓜的忠诚。公元738年,基里瓜俘获“十八兔”并将其斩首,挣脱了科潘的桎梏。这明显是为了获得沿莫塔瓜河的黑曜石、玉料和其他物品贸易的控制权。基里瓜以极尽自夸的形式将自己塑造成科潘的缩小版。

科潘A号石雕是公元695—738年在位的瓦沙克拉胡恩·乌巴·卡威尔(“十八兔”)的七尊雕像之一。该雕像立于731年,宣称科潘为玛雅四大城邦之一,其他三个城邦为蒂卡尔、帕伦克和卡拉克穆尔(表12.5、12.6)。此图为弗雷德里克·卡瑟伍德绘制。他是一位画家,1839年和1840年随作家约翰·劳埃德·斯蒂芬斯在玛雅地区旅行。他们的著作至今不断再版,对最初将玛雅呈现在公众的面前发挥了重要作用
公元8世纪的晚期,精力旺盛的卡克·伊普拉赫·产·卡威尔(因其首字形态,又称“烟松鼠”)开始重建科潘的金字塔和纪念碑,包括文字台阶金字塔(Fash 2001)。为了彰显这次复兴的光荣和正统,他将特奥蒂瓦坎风格融入科潘雕刻中,甚至在神庙上的玛雅铭文边,对应雕刻了特奥蒂瓦坎风格的文字。这些文字至今难以释读,很可能是没有实际语义的对玛雅文字的转写,意在用这些符号刻意强调与特奥蒂瓦坎这座圣城的紧密联系。玛雅陶器和其他载体上的大量文字都是没有实际语义的,似乎“书写者”知道,这些文字虽然能看不能读,但仍然可以彰显其载体的高贵。现代西方人在第三世界国家旅游时,有时会震惊于当时人的T恤衫上印有诸如“性感可口可乐宝贝”等文字。对于穿衣者来说,这些文字并无实际意义,只是反映出他们渴望使用这些现代主流文字、广告、音乐和电影造就的强势的西方文化符号。
科潘的下一任国王雅什·帕萨更加倚重对特奥蒂瓦坎威名的借用。他是帕伦克公主的儿子,父亲是谁尚不清楚。但他为了科潘王朝的荣耀殚精竭虑,在原有建筑上增添赞美传统世系的雕刻。他最著名的作品是Q号祭坛(公元776年),上面雕刻着他自己和科潘其他15位国王的形象。

Q号祭坛如同一篇生动的王朝宣言。它投入使用前举行了以15只美洲豹祭祀的仪式,美洲豹遗骨发现于附近的祭祀坑中。美洲豹是国王的灵伴,它们可能代表着雅什·帕萨前的15位科潘国王。能够获得15只活美洲豹为贡品, 也表明了科潘贡赋体系之强大。Q号祭坛的正面(线图之下方),雅什·帕萨从科潘王国的建立者、戴着特奥蒂瓦坎式双环眼饰的雅什·库克·莫手中接过权力的象征,以宣示其统治基础的正统。国王通过这样的夸张宣传来弥补其信用之不足,这不只在玛雅历史中常见,也贯穿于整个人类历史:伟大的行为经常是在不安的心情驱使下完成的,那些地位稳固、志得意满的财富和权力的继承者往往反倒一事无成
3.公元800—900年
雅什·帕萨统治末年,科潘王国开始凋谢,整个玛雅低地南部都进入动荡的社会上层衰退时期。公元790年,开始了新的20年的卡吞循环,也标志着政治活动本质性的转折点。这一年竖立新纪念碑的城邦数量比以往都多,表明各城邦都在宣示自己王朝的重要性(Martin and Grube 2000)。但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出现了建筑项目和有纪年纪念碑的终止(Sharer with Traxler 2006:488—489)。
公元822年即位的雅什·帕萨的继承者是科潘的最后一位国王。他试图建造一座纪念碑,但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件半成品,似在述说着玛雅文化光辉岁月的落幕。基里瓜同样在此时黯然失色。卡拉科尔最晚的文字纪年为公元859年。蒂卡尔和卡拉克穆尔两个强大城邦的传统王系一直延续到公元9世纪末甚至10世纪初。很多玛雅王室-仪式中心的末日景象与公元761年的多斯皮拉斯相似:用金字塔、神庙和宫室的石料和森林中砍伐的大树建筑防御的围墙。
玛雅古典时代晚期的记录主要是关于社会上层的,这些记录就是贵族们自己写下的。玛雅文字释读的进展提供了这些贵族个体的生活、复杂仪式和残酷战争的鲜活资料。我们一直在申明,玛雅贵族的奢华生活是以千百农民和工匠的辛劳为基础的,可能90%以上的人口不属于玛雅上层阶级。在王室-仪式中心外围开展的考古工作揭示了大量普通人的生活,目前资料最全面的是科潘河谷。
公元800年前后,面积约500平方公里的科潘河谷处于雅什·帕萨的统治之下,人口约2.5万人,近半数居住在距离王室区10分钟步行路程内。大部分最好的农田也集中在王室区附近,附近山地的溪流边也有小片的冲积平原。为了维持全部人口的生存,山麓地带也会被用于农业。孢粉分析显示,该地区山麓地带的松林被砍伐,毫无疑问,部分原因是为了获得燃料,也为开垦更多耕地。
在只有薄层土壤覆盖的陡峭坡地开垦种植不是有效的可持续生存策略。初期收获的少量谷物对于开垦投入的时间和劳力来说还算是不错的回报,但土壤肥力会很快降低,雨水更会将表层土冲入河谷。理论上说,这些被冲下去的土壤会增加冲积平原土壤的肥力;但实际上,考古探沟的地层显示,古典时代晚期科潘河谷发生这样的山地土壤流失,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Webster, Freter, and Gonlin 2000:118—119)。玛雅人的食谱中,大约70%的热量要靠玉米提供,动物蛋白很少。科潘古典时代晚期人骨的研究反映了各年龄组和各阶层人群普遍出现严重的营养不良,这应是水土流失造成玉米歉收的结果。因此,在公元800年前后,科潘人口规模仍然维持在高位,但很可能已经超出可精耕农田的承载力,因为持续精耕已经引发环境的退化。
这是否造成了人口急剧下降?科潘河谷的人口高峰保持了大约150年,公元900年后,开始了显著下降;至公元1200年,只剩下了大约1000人,此后还在减少。科潘邻近地区并没有出现明显的人口迁入,我们不得不推测 “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少,不足以弥补死亡人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家庭迁走。……这是一个漫长的衰落过程,不是突然的灾变性事件”(Webster 2002a:302)。
科潘和其他地区衰落的原因 ︱战争冲突在其他玛雅城邦的衰亡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在科潘并没有发现冲突的证据。公元800年左右的严重干旱可能加速了卡拉克穆尔和其他城邦的衰落,但在科潘也未发现有关证据(Gill 2000)。虽然肺结核和营养不良这样的慢性病可能造成一些人口死亡,令活着的人也身体虚弱,但在玛雅低地南部地区未发现流行性瘟疫的证据。此外也不存在外来入侵的证据,确实发生的王权衰落导致的是人口下降到几近灭绝,而征服一般是对人口的*压镇**而不是清除。
玛雅衰落的种子在其全盛期就已经播下。随着人口的增长,耕地面积扩大,那些不能持续保持合理收成的区域也被开垦。当作物产量下降,因食物不足造成的健康问题就会增多,在广大民众中尤其严重。同时,社会上层的生活却更加奢华。王室家庭扩大并更加雄心勃勃,又不得不与其他显贵宗族分享权力。平民家庭可能聚居在乡村地区,伯利兹西北地区就是这样(Hageman 2004)。人口的增长也会带来宗派之争和由之引发的*力暴**冲突的增长,整个社会在任何气候变化或土地生产力的波动发生时都显得日益脆弱(见Pyburn 1996;Lucero 2002)。
要知道,玛雅国王的角色是尊贵的萨满,需要显示影响和沟通超自然的能力,解读宇宙的运行。毫无疑问,当人民的生活恶化,人民对国王的信任也会如科潘河谷山坡上的耕地土壤一样迅速流失。玛雅平民可能会对国王的永恒正确性产生根本的怀疑(Webster 2002b:440)。复杂社会拥有众多专业人员,需要来自工匠-农民的贡赋,这都需要稳定有效的政府来管理。当社会基石动摇,整个上层建筑就会轰然倒塌。

墨西哥与中美洲古代文明:考古与文化史(上下册)[美]苏珊·托比·埃文斯 著 李新伟 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