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万商市场坐落在老西门。
“万商”,顾名思义,什么商品都卖。其中花鸟鱼虫市场也够大的,一家连一家的店铺有上百家,里面热闹非凡。进了市场,就如同进了大公园,花红柳绿,鸟儿啁啾鸣啭,人仿佛忽然置身于大自然中,什么烦恼一下子抛到爪洼岛去了。
张一能在花鸟市场开了两个门面,专卖人工放养蟋蟀。
店面不大,门面只有八个平米左右,玻璃推拉门,房间里装了空调,凉爽得很。进门,三面靠墙是长条桌,桌上一层层排满了蟋蟀盆,当然盆里都装着人工放养虫。他是万商市场“河北人工放养虫”的总代理商。隔壁还有一间同样大的门面,跟这间门面的内容一样。几个虫迷正在那间门面房里选虫。一个30岁左右的年轻少妇在那间房间里张罗着。
任崇义和孟智华走进店里。
“你来啦,先坐下歇歇,喝杯水。”张一能说着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盯着任崇义看,“十多年不见了,你瘦多了,也老了不少。” 又与孟智华握了握手,转过脸对任崇义说:“弟媳妇是个美人哦,我看了都嫉妒,你可别欺负她哦。”
“她是我的好朋友,不是你弟媳妇。是在一道玩虫的。哪天真正是你的弟媳妇了,还能少了你这个师兄的喜酒?”任崇义笑道。
孟智华地捣了一下任崇义的腰,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还是师父宋金宝去世的那年他们一同替师父送葬时在一起的,一晃已经十二年了。这期间,各人忙各人的,他们之间也没多少联系。这次来上海之前任崇义与这个师兄通了电话。知道他已不上斗场斗虫了,现在专门做“人工放养虫”的代理。早些年,上海一个姓王的老板聘了几个科研人员,投资几千万,在河北邯郸一带租了一块地作为“人工放养虫”的基地。经过几年研究,已经饲养出了非常厉害的人工放养虫,号称“密西”。这种人工放养的密西,是半野生虫。自问世以来,在斗场上与野生虫斗打胜率很高。原因是这种虫是人工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所以一到秋季,许多虫迷来上海买“密西”回去与野生虫对决。万商市场里只有张一能是“密西”虫的总代理商。
虽然十多年未见了,但从张一能那份对任崇义的热情劲儿,可以看出他们师兄弟感情应该是很不错的。那年张一能儿子小学毕业放暑假,带儿子到南京玩了半个月,任崇义一直陪着父子二人,吃喝住玩全包,把个六朝古都玩了个遍。张一能很感动,觉得这个师弟为人忠厚,在朋友交往上从不把钱看得过重,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师弟。这次来上海前,任崇义与张一能通了电话,把自己的处境和这位师兄说了。张一能一听,立马叫他到上海来,答应想办法,帮他搞几条好虫。
“为了你,我把几条绝顶的好虫留下来了。作为人工放养虫,这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张一能开始介绍这批虫,“这几条虫我是挑中挑,选中选,选拔出来的,可以说是绝顶绝顶的虫了。‘密西’本身就是人工放养虫中的老大,加上我又在这些老大中选中选,挑中挑,据我的经验,这些虫,目前应该没有虫子是它们的对手。这批虫原本是留给杭州一个大老板的,后来你来了电话,怎么办呢,不能看着你这个师弟落难不管?那个胡老板的虫只有等到明年再说了。”张一能说。
“那就谢谢师兄了!”任崇义边放下包边说。
张一能随后捧出几个盆子放在桌上,“你先别谢我,先把虫子看看,然后我把人工放养虫的习性和饲养方法跟你讲讲。人工放养虫和纯野生虫的养法是不一样的。”
任崇义开始看虫。
进入他眼帘的是一条条大头阔脖如油葫芦般的蟋蟀。
“这样项大头大牙大的虫子到我们南京斗是无法领到‘通行证’的,你最好还是给我搞几条好品种的相貌相对匀称的虫,让我拎回去能进场子斗起来。”任崇义说。
“你不要急嘛,”张一能不慌不忙地说,“我既然给了你这些虫,让你到南京肯定能斗起来。”说着从包里拿出个瓶子,瓶子里盛着乳白色的粉末状的东西,“这是专门瘦身的食物,两天一吃,虫子会立马变小,斗的时候吃相就不难看了。虫子虽变小了,但他的质量仍然在那儿,虫子变得裹扎,力大无穷,跟它同等大小同等份量的虫斗,对方必死无疑!”
“哦,你还有这能耐,搞出瘦身的食物?我真是开眼界了?”
“我哪有这个能耐!我整天就是忙卖虫,哪有时间去研究食物?是其他人搞得。”张一能继续道,“老实说,论斗蟋蟀,上海在全国是领头羊,什么先进的东西都是上海率先搞出来,然后再传到全国各地。譬如讲,人工虫的研究,食物、药物等。你得承认,上海人门道就是多,对不对?”
“是的,是的,你们上海人就是比外地人聪明。不像我们南京人都是大萝卜。”任崇义笑道。
“我可没说你是大萝卜哦,”张一能也笑道,“我们几个师兄弟中,就数你悟性高,师父在世时,总喜欢往南京斗场跑,去参加南京的虫子斗打。我们都很嫉妒哦。师父大概就是在南京把他的绝门教给你的吧?”
“哪来的话?谁不知道,师父最看中的是你,你头脑灵活反应快,在斗场上你能挡八面来风。师父到南京,常带你这个徒弟来。师父更多的绝门不在我这儿,倒是在你肚子里吧。”任崇义笑着用手敲了敲张一能那微微凸起的肚子。
接着任崇义话头一转,“我们还是言归正传把。”脸上收起了笑容,“师兄,你能不能再帮我搞点药物?”
“搞药物?”张一能感到愕然。
“有好虫再配上药物,到时上斗场把握性不是更大?我这次来上海就是想彻底解决问题。因为我们的对手不是一般人,他们除了虫的质量好,可能也会使用其他手段的。”
张一能思忖了一下,说:“我前面已经说了,我给你的这八条虫,可以说是超一流的虫,加上现在又是到了深秋,大部分野生虫都老了,而这几条虫还年轻,再好的野生虫碰到它们都必死无疑!好虫最好不要用药物。因为用药物对虫子身体的损伤很大:原来能斗八班十班的虫,用了药物,斗个一两班就报废了,会显得得不偿失。”
“对手是个十分有实力的老板,这个老板至今不露面,让他的代理人专盯着我这个老板斗虫。我的这个老板这两年已经输了七八百万了。他说今年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跟对手斗到底。他今年请我搞虫,我却捅了那么大的漏子,这,我在电话里都跟你说了。所以,我要尽一切努力做出补偿,要想尽一切办法,使用一切手段,让虫子进了斗场就有绝对把握赢。”任崇义显得有些激动,“现在已是深秋,跟对方也只有斗一、两场的时间了,所以我想也不要考虑斗十班八班了,斗个一两场赢了就行了。我估计,这几条虫跟对方斗一场,斗资就可能几百万。所以我想,创造一切条件让这几条虫去赢!”
张一能看着任崇义,静静地听着。
待任崇义讲完,考虑了半天,张一能说:
“既然你坚持要用药物,这样吧,我介绍一个人,你去买他的药。这个人你认识,是我们的师兄弟。”
“谁?”
“刘拐子。”
“刘拐子,刘异飞?”
“是的,是刘异飞。”张一能说,“他躲在郊区专门研究虫子药物已经好几年了,据他说,今年有眉目了。你知道,刘异飞人很聪明,也很执着,我相信他搞出来的药物一定比外面那些药物好。外面卖的那些药物大部分都是骗人的。”
“想不到刘异飞现在搞虫子药物研究了,真有他的!”任崇义显得很兴奋,“我的师兄弟,一个卖人工放养虫,一个搞药物,看来天助我也!”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张一能陡地拉下了脸,“虽然是师兄弟,但刘拐子这个人把钱看得过重,跟他打交道,你要一是一,二是二,他不比我俩的关系。”
“这点我知道。”任崇义说,“大不了别人给什么价钱,我给什么价钱呗。我也不要什么价格优惠,只要保证质量就行。”
这是闵行郊区的一个院落,院子里几间平房,一扇大门紧闭,看似一个普普通通农家大院。这是刘异飞租下的被用作搞药物的小厂子。
刘异飞原先在一个制药厂的化验室里干化验员,对实验室有感情,也懂药物。但在工厂里拿死工资,饿不死,只够吃饭,他心不甘。他玩蟋蟀,是宋金宝的徒弟,道坑不浅,在斗场上却赢不到钱,原因是斗场上大老板越来越多。大老板有钱,好虫都被他们收走了,所以他斗不过他们。于是刘异飞开始另辟蹊径创效益,不斗虫了,他从厂里留职停薪下来,顾了两个从中医药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专门搞蟋蟀的兴奋剂研究。他边研究,边试验。他的目的就是搞出一种药物,蟋蟀饮用后,除了打死不走,还要让药性能保持七天以上。因为,斗大花都要封盆一个星期左右。现在外面流行的虫药水只能一两天有效。他就是要突破这个瓶颈。已经四年了,终于有了成效。
任崇义跟刘异飞也十二年没见了。见了面两人自然寒暄一番。
刘异飞倒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
他自己将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们到底是师兄弟,有缘啊,我搞了四年了,现在总算成功了!现在还没正式对外出售,你将是第一个使用我药物的人。”刘异飞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个性,要么不干,干了就一定要成功!”考虑片刻,“我的情况张一能大概跟你说了,这几年我搞这玩意儿研究,花了大量的精力财力。这东西成功了,价格定的是很高的。我初步定的价格是,一小瓶六千块。”思忖了一下,“不过,你拿这药水,我不收钱!”
“不收钱?”任崇义直愣愣地看着他,感到吃惊:他可是个吝啬鬼,今天怎么这么慷慨?
“是的,我不能收你的钱。”
“为什么?”
“那年,那年,那年跟师父到南京斗虫,”刘异飞陡地变得猥琐起来,嗫喏道,“临走时在你家,背着你……背着师父偷偷地把你的一个老盆子揣进了包里。这个盆子,……这个盆子,当时最少值几百块钱。当时我倒不是贪图这个盆子值多少钱,主要是太喜欢这个盆子了。这是个清代李锦堂的盆子,盆盖上的人物栩栩如生,我抓在手上就不想丢下。”停了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很内疚。所以我不能收你的钱。就此把这件事说出来,希望你师弟原谅。”
一听这话,任崇义惊愕地瞪着他,“那个老盆子原来是你拿走的?”半晌,突然大声吼道,“你拿走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跟我说?害得我被人误解,成了贪利小人,你害得我好苦,害得我好苦啊!”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刘异飞呆呆地地看着任崇义近乎失态的神情,茫然不知所措。他没料到任崇义会发这么大火,“不就是个蟋蟀盆嘛,我给你这药水不收钱不是补偿你了?”
“你以为补偿药水就算没事了?”任崇义大声道,“这老盆子是我借一个小学同学的,就因为这个蟋蟀盆,我们老同学关系完了,你知道吗?这是个*物文**,那个同学认为我私吞了,说我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我有口说不清,我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再见人家了!另外我还得罪了一个虫友。”任崇义继续道,“这个盆子丢了后,我始终没怀疑过你。因为当时你是和师父一同来一同走的,我不可能怀疑到你这个师兄身上。这个盆子丢失后,我反复排查人头,最后怀疑上一个虫友,他到我家里看过虫,跟我侃过虫经。关键是那虫友小时候曾是个三只手,所以我怀疑他。后来我的那个同学到我家来拿盆子时,我被逼的没办法,径直跑到那个虫友老卵家,让他把盆子交出来。老卵气得脸色铁青,把我骂得狗血喷头。是的,没有任何证据就跑到人家家去要盆子,我后来想想,实在是昏头了。我当时是想向那个同学证明,盆子确实不是被我私吞了,是被人偷走了。盆子没了,那个同学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十多年来再也没了联系。之后那个老卵碰到我脸一歪而过,从来不理我。早两年他得病死了。我现在就是想向人家道个歉的机会都没了。你害人不浅!你真害人不浅!”
刘异飞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这盆子是任崇义向同学借的。想不到当初一时贪恋,为崇义带来了这般后果:失掉信誉,失掉了同学。那个死鬼老卵也被冤枉了!难怪他一听到我拿了盆子情绪便一下子爆发了!
“师弟,真对不起,想不到这个盆子让你失去了个好同学,还冤枉了个死鬼!”刘异飞显得很愧疚,“我没别的办法弥补,现在只有用这药物作为补偿了。以后只要你需要,随时到我这儿来拿,当然是免费的。”
“你认为这六千块的一瓶药水能补偿多年的同学感情?能补偿我的信誉?六千,六万,再多的钱也补偿不了!”任崇义大声道。接着又问:“那个盆子现在还在你家里?”
“那个盆子我送给一个老板了。”刘异飞说。
“送给了一个老板?你卖钱了?”任崇义狠狠地瞪着他,“这个老板给了你多少钱?”
“我没卖钱!”刘异飞说,显得理直气壮,“就是投资我这个厂子的老板。他是广东人,开家具厂的,平时喜欢搞点收藏。这个樊老板是我一个同学的朋友,也喜欢玩玩蟋蟀。有一次和我那个同学到我家里来,一眼就看上了这个盆子。他抓在手上,左摸右摸爱不释手。我看他实在喜欢,就说‘樊老板,你要喜欢就拿去吧。’想不到这个樊老板一点不客气,居然接受了。”
刘异飞继续说:“还是我这个同学机敏,他知道我一直想搞蟋蟀兴奋剂研究,只是缺资金。这次在我们聊的当中主动谈论这件事。这个樊老板认真听着。听完之后,想不到他主动提出给我投资搞这药物研究。他毕竟也知道蟋蟀里的门道,投资也不会太大,而且搞出来说不定还能赚钱。于是后来就有了这个小厂子。我想,这个樊老板能给我投资,与我当时爽气地把那个老盆子给他有一定关系。因为,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他认为你爽气,对你有了好感,对你做起事来也就爽气了。”
“看来,我这个老盆子还为成就你的事业做出点贡献罗?”任崇义讥讽道。
“只是这个盆子让你受委屈了。”刘异飞说,“实在对不起你,师弟!”他再次表示歉意。
任崇义没说话,看着窗外。窗外是灰暗的天和不远处灰色的围墙,围墙把这块院落与外界隔开,与外面老死不相往来。
任崇义情绪渐渐缓和了下来。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个老盆子他毕竟没拿它去卖钱,他拿这个盆子送人是为干一桩正事,而且干成了。他想到刘异飞躲在这里,与世隔绝地搞这桩事也很是不易。何况,刘异飞现在搞成了这药水,对于向大成与尹家钊这最后一战,绝对是及时雨,这是赢尹家钊的双保险。向大成赢了,他任崇义自然能从中受益。有失也有得。想到这里他心里也释然了。“只要你能干成一件事,我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我们毕竟是师兄弟。”
老盆子的事说到这里也没什么说的了。“你这个药水质量效果究竟怎样?” 任崇义开始问药水的事了,这是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质量效果你绝对放心!”说到药水,刘异飞一下子变得神彩飞扬,“我用许多虫子都试验过了,用上它,虫子打死不走!封盆七天之内都有效。没质量保证,我能卖六千块一瓶?不过,”刘异飞补充道,“服用它的虫也必须是好虫,你用狗屎虫服用它去跟人家顶级虫斗肯定是不行的,这是先决条件。就像当年加拿大黑人短跑运动员约翰逊打破百米世界纪录,后查出服用兴奋剂,约翰逊本身就是个顶级的百米短跑选手,服用兴奋剂只不过是要保证有绝对把握去获胜。你是个二三流的选手服用再多的兴奋剂也是不管用的。虫子也一样。”
“这点我知道,必须好好服用它。”任崇义说。
“你们在这儿坐一下,我到后面去拿药水。”说着刘异飞起身往后面的房子走去。那是一排建造简单的平房。
“刘异飞弄出来的这个药水当真能保证七天的药性?”待刘异飞离开办公室后孟智华问任崇义。
“我相信他!”任崇义说,“因为我了解刘异飞这个人,他非常聪明,而且做事严谨,也很有耐心。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本来就是在药厂搞化验的,他也算是内行。所以我绝对相信这个药。”想了一下,又说道:“智华,我们来上海这件事,回去后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特别是药物,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停了一下,“老实说,药物我是做备货,我也知道好虫尽量不用药物,到时,用与不用,根据情况而定。……总之,斗虫跟打仗一样,兵者,诡道也。”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你放心好了,我会守口如瓶的!”孟智华说。她脸上含着淡淡地笑,不过这笑里带着一种让人体会不出的复杂神情:看来为了还向大成的债你真是一心一意死心塌地为他卖命了!……你真是个九头牛拉不回来的倔种!……
不一会儿,刘异飞回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他把瓶子放在茶几上。
任崇义和孟智华眼不眨地盯着这个瓶子看:瓶子里装着绿色液体,晶莹剔透,如一枚漂亮的翡翠。
“这个瓶子漂亮吧,绿茵茵的,看到它就觉得清凉,这玩意儿好看好吃还管用。”刘异飞笑着说道。
任崇义拿起瓶子,打开瓶盖闻了闻,淡淡的甜香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味,钻入鼻腔,他把瓶盖盖上。
“好吧,我先拿一瓶,回去用用再说。”任崇义将瓶子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
“要想使虫子保持一个星期以上的药性,在虫子送去封盆前必须要让虫子连续三天饮用这药水,”刘异飞说。接着把具体使用步骤和方法细细地向任崇义作了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