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对你说#
我的父亲母亲都属于个性很强的人,两人斗争了一辈子,在每一件事上都想法不同,用父亲的话说,我只要做个啥事,你妈都有门儿了。
惟有在这个问题上,两人很快就能协商一致,那就是: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结婚以后,每年的10月底,父亲和母亲会到我这儿小住一段时间,一来天气不冷,二来秋收己经完成。
那时没有车,父亲母亲每次来,先打长途电话通知我们,再联系镇上开三轮车的人,两人坐三轮车到镇上后,再转长途汽车到另一个镇上的火车站,中午在火车站吃碗面条,一点钟才能上车。
因为是慢车,走走停停,逢车就得让,所以直到五点多钟才能到我所在的城市。这个时候我们正好下班,去火车站接他们回来。
从早晨出发再到我家坐稳,要在路上折腾一整天,父亲母亲很疲乏,来的第一天基本不想出门,要在家休息。再后来他俩年纪大了,出门前要先给哥哥们报批,经评估身体状况后同意了,才能出发。
即使这样折腾,父亲母亲坚持每年必须要来我家一次。母亲说,我不来看你一下,心里不安生。

父母到后,我俩照常每天上班,一开始也要请假陪他们到处转一下,但是父亲不同意,说是“公家事重要”,等到过星期了再出去玩也是一样。
父亲年轻时出过远门,喜欢看热闹,所以他白天要到市里走一走,到吃饭时间再回来。母亲虽很有主见,但到了城里,人来车往,往往记不住路,只有父亲领着她,才敢一起出去。听母亲讲,走到我家所在的巷子时,父亲会故意放慢脚步,让母亲走在前面,看她知不知道该拐弯了,等着看她的笑话,把要强的母亲气得够呛,干脆不和父亲一起出去了。
白天,母亲没有事做,就会检查我的衣食住行,按她的经验对我予以指点,这一回她不满意我家过冬的被子,又短又窄又薄,“看着就不暖和”,因为“要想睡得安,被子七尺宽”。
我嘻嘻一笑,蛮子们(在我的老家,戏称湖北人为蛮子,得罪了)个子不大,卖的被套都是这个尺寸,没事。
母亲叹口气,没有说话。

父亲母亲回老家后,我们照例打电话问候。
那人偏巧受凉得了重感冒,咳嗽不停,电话里一声连一声。
两周后,接到父亲电话,他们又要来看我了。
我很意外,不是刚回去吗?身体缓过来没有?但来就来吧,母亲经常说“来一次少一次”。
当日下班,我们按老时间在火车站台等,可是等到站台上的人都走空了,前后车厢都没有看到父亲母亲。
他俩去了哪里?打电话问家里,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又来我这儿了,属于擅自行动。
一下子慌了神,那时候没有手机,上哪里去找人?天已经黑透了,甚至想到要报警,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应该也不会被拐卖吧?
查看列车时刻表,下一班是晚上十点。
怀着一丝希望,就这样一直在站台上等。
十点钟的列车终于到站了,我们伸长脖子,隔着窗户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笑微微的脸,还给我们指了指身边的行李。
天哪,花被单下包着的,应该是个虚腾腾的大棉被,还有两壶土蜂蜜,润肺止咳的。
无法想象他俩是怎么辗转上的火车。
父亲:今天转车那会儿,走慢了一点儿,没有赶上平日那一班,急得我只想蹦蹦。
母亲:你咋不蹦哩。
……

那床大棉被,枣红色金丝绒面,嵌粉红牡丹花,橙黄粗布里子,大概有十五斤重,是父亲采办的新材料,母亲按照“睡得安”的标准赶制出来的,又厚又大。
二十年里,它随着我们搬了三回家。
有段时间,我对断舍离入了迷,按照书里的要求,把家里的东西全部陈列出来,准备一件件断掉。
那人看到了这床老棉被,蹲下来,摩挲着深红色的丝绒被面,半天说,留下吧,留个念想。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父亲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