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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宦娘走了,可另一个更美的形象向我们走来。她是狐仙阿绣。她不是人,却比人更美、更崇高、更可敬。这篇《聊斋志异》之《阿绣》不独情节曲折、幻想新奇、描写生动,而且更重要的是创造出美的艺术境界、美的人物、美的思想和对美的追求,是蒲松龄艺术创造的总体目标,对这篇小说来说,既是它的命意所在,也是小说艺术构思的中心。全篇的人物设计,结构组织,情节安排,无不与此有关。

《聊斋志异》之《阿绣》插画
小说从一个非常现实的爱情故事开始写起。刘子固是一个“情痴”,他钟情于杂货肆中的一个美貌女子阿绣,为了能有机会去接近意中人,竟不计昂值去购买他并不需要的东西。不负刘子固的一片深情,阿绣给予他的,是一种足以令人魄动神摇的回报。始而呼父以拒,继而故昂其值,然后是半价呼返,末了是舌舐纸包,弄得刘子固买货回家后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乱了美人的“舌痕”。她甚至将一包包红土冒充脂粉卖给刘子固。她那么多情,却又慧黠,甚至显得有点淘气。如但明伦所评,她“若有意,若无意”,以一种含而不露、近于戏谑、叫人捉摸不定却因此而更引逗得人心志惑乱的形式,鲜明地、确定无疑地表达了一个天真少女真挚而热烈的感情。

《聊斋志异》之《阿绣》插画
小说一开头就以极其简洁的笔墨,将一对小儿女的纯真爱情写得极富于诗意。但刘子固的美好追求,并未如读者所期望的那样如愿以偿,情节的发展竞生出层层波折。隐秘被人发现,被迫离开盖州,仅仅是灵犀相通而未及欢会,一对彼此倾心的情人就被活活地拆散了。刘子固只能独自一人悄悄地开箧凝想、睹物思人。他追求,失败,再追求,再失败,直到从前去求婚的舅舅那里得知阿绣已经许婚别人,终于陷于绝望。然而美好的追求令人同情,读者深深地关注着刘子固,关注着他跟阿绣爱情的命运,急切地想知道故事将怎样发展。

狐仙形象摄影图
然而,接下去故事却没有仅仅在刘子固和阿绣两个人爱情关系的范围内发展。蒲松龄对生活有独到的观察和思索,他在爱情题材中力避雷同,努力作更深的开掘。原来,在作者的艺术构思中,这个现实的优美的爱情故事还仅仅是这篇小说的一个序曲。虽然这个故事本身具有独立的思想意义,但在本篇中它不过提供了一种具有映衬作用的背景。小说的主体故事还没有开始,真正的主人公还未出场。作者显然经过精心的艺术构思,他特意写出这个开头,目的是为了完成一个优美的形象创造。他把这个爱情写得很美,是为了映衬促成这爱情最终得以实现的人更美;他赞扬刘子固对爱情的追求,是为了烘托出一种比对爱情追求更执着、更坚毅、目标也更高远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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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复之际,忽见柳暗花明。第三者的突然闯入——小说真正主人公的出场,使整篇小说的格局顿然改观,在读者面前开拓出一片思想和艺术的全新境界。小说写刘子固在绝望的情况下“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刘子固这种心理十分自然,作者写来也似不经意,实际却出于作者的苦心营构。小说在揭示一个热恋者缠绵刻骨的相思和绝望心情的同时,在不知不觉中便十分轻巧圆熟地实现了情节的大转折。刘子固的这一心理活动,引出下文一系列层层叠叠的情节波澜,看似奇崛,出人意外,读来又觉得合情合理。刘子固殷切期望的“似之者”,一个形貌跟阿绣酷肖、卓特不凡而带有某种神秘色彩的女子果然出现了。她不是阿绣,却像阿绣,像到使人真假难辨。由于她冒充阿绣而进行种种活动,小说便展开了一系列充满奇幻色彩的绚丽多姿的艺术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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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刘子固到复州别求艳偶时意外地跟假阿绣相遇,饶有情味。因她“怪似阿绣”,刘子固“属目”审视,她却“且行且盼而入”。“且行且盼”四字,可谓妙笔传神。似相识,又似含情。她是谁?果真是阿绣?就刘子固的感情心理说,自然愿其为真;但适如刘子固所“凝念”:“天下宁有此酷肖者耶?”故又不能不疑其为假。真假难辨,奇巧莫测,小说就在这种扑朔迷离的气氛中发展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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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固惊喜、追寻、期待,终于相遇、欢好。“细视,真阿绣也。”皆大欢喜,前边令人遗憾的矛盾至此似乎已接近于解决。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作者用笔闪闪烁烁、掩掩藏藏,故意留下种种蛛丝马迹,使人疑信参半,悬念丛生。她不唯容貌酷肖,而且言语动作所表现出来的机敏慧黠,跟那个杂货肆中的活泼女子简直是一般无二;更重要的,她面对“涕堕如绠”的刘子固,“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感情是那样真挚深沉,这些都不由人不相信她是真阿绣。但细想又有诸多疑点:他们相遇的地点是在复州,跟前述同男女双方有关的海、盖、广宁三地了不相涉。阿绣因何而到此?女子出来的时间是“日方西”,幽会的地点是“荒园寥廓”的“舍后”,时、地、气氛都使人联想到精魅的出没。另外写她“妆饰不甚炫丽,裤犹昔”,这明是写其真,暗则露其假。下文写仆人正是由此看出了破绽。作者用笔,真真假假,幻幻实实,神奇莫测,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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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情节的发展,作者布置的悬念一一解开,一个超尘拔俗、具有优美情操的妇女形象,便光华四射地显现在我们的面前。由于上文作了种种暗示,主人公狐女身份的暴露,出人意外,又在人意中作者巧妙地利用刘子固的惊骇作反衬,写他“大惧”“益恐”“毛发俱竖”,而从中映衬出来的却是狐女的敦厚善良、和易可亲。狐仙本来有非凡的神术,但她无意于对想加害于她的刘子固和仆人施行报复;真相败露,却“谈笑如常”,没有一丝一毫惶悚卑琐之态。临变不惊,从容镇静,落落大方,单从这样的仪态举止就已显示了狐女不同凡俗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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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者着力表现的,还在人物内在的精神风貌。狐女是爱刘子固的,但她深知并有感于刘子固和阿绣二人的真诚相爱,便诚心诚意地舍弃所爱而成全他们。作者从人物的内心矛盾,表现了她有比爱情更高的追求,其目标足以压倒*欲情**,并使因此而产生的懊丧、痛苦、忌刻乃至仇恨等种种世俗感情得到净化。她在一对真心相爱的情人面前,设酒言别,从容退避,表现出她大度、善良的思想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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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写了她跟阿绣之间比较妍媸的三次较量,其着眼处都在表现狐女这种超越爱情的人生追求。每较量一次,人物的内心世界就向我们展露一次,而每一次又都是朝着一种美的境界升华。第一次,她以假乱真,先于阿绣获得了刘子固的爱,识破后主动退出,但申言还要“与新妇较优劣”,表现了她追求既定目标的执着、坚毅和自信。第二次,她不仅主动放弃了对刘子固的爱,还从乱兵中救出阿绣,将她送到刘子固身边,促成他们的美满结合。但在夫妻快意嬉笑之际,她又突然化为阿绣,形貌酷肖,然终在刘子固“注目移时”之后被认出。刘子固对她深怀谢意的一拜,宣告了她第二次较量的失败。她索镜自照,自认不如,愧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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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她的成全而获得幸福的刘子固夫妇,却由于她道德上的完美无瑕,已完全消除了对“异类”的恐惧,而将她视为至高无上的神:“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第三次,在刘子固醉眼蒙之际,趁灯光昏暗再次以假乱真,终于瞒过了刘子固的眼睛。但她又自己点破,心悦诚服地承认自己确实不如阿绣美。作者通过三次较量,所表现的是她不如阿绣美的愧心,而不是爱情追求中的忌心,因此她的襟怀才显得那么坦荡,内心世界才显得那么美。她要跟美丽的阿绣比美,这种对美的追求那么执着、坚韧,超越生死,隔世不忘。这追求表面上看是失败了,而实际上却因她精神境界的崇高而得到了补偿,在这个意义上竟可以说她是一个真正的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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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人物描写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幻实相生、以貌写神。从形貌着笔,通过艺术想象,着意于表现人物内在的精神。为了突出狐女对美的追求,作者特意为她设置了一个不可企及的对立面阿绣,极力写她的聪慧和美丽。写阿绣,目的在于映射狐女为了赶上阿绣很高的聪慧和美貌,狐女锐意追求,历两世而不懈。但她功夫虽深,却有未到—是人力所难于到,不能到。但小说写狐女在形貌上不够完美(其实已经够美了,只是跟阿绣相比尚有不足),适足以表现出她在内在精神上臻于至善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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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女已经得到了刘子固的爱,但她有感于两人的至诚,主动地牺牲自己,成全别人。而她所成全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她所追求的美的竞争者。她不仅帮助他们结合,建立起美满的家庭,而且成为他们亲密的朋友,为他们理家决疑。她是幸福的创造者,又是幸福的维护者。她在形貌美的追求的失利中,不期然地完成了比形貌美要高得多的美的追求。她对自己在优劣较量中的失败,除了愧赧而外,没有懊丧,没有嫉恨,也没有悲哀,看不出一丝一毫在失败者的身上常见的那种心志灰冷的消极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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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形象所焕发出来的,是一种内在的美——执着追求的意志美、舍己为人的道德美。她的“失败”在读者心中唤起的,不是哀怜,不是同情,甚至连遗憾也不是,而是一种崇高的美感,一种对于人生意义的带有哲理意味的思索。小说在艺术表现上不浅不露,具有一种含蓄蕴藉的美的特质。艺术形象和整篇的艺术意境,婉曲幽深,接近于一种空灵的诗的境界。狐女隐遁不见了,但她临去时从空中发出的近于圣洁的爽朗的笑声,直到掩卷之后很久,仍回响在我们的耳际。
参考资料
《聊斋志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