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俗称虻。状似蝇而稍大，概形灰黑，强壮而有软毛。成虫白天活动，午时为高峰，善远距飞翔。好血性，每次刺吸牛等牲畜的血液达数分钟，即能充满血液于腹内。温血动物。
——题记
1 卵
*月天五**的上海，温暖的海风悄然洗刷着大街小巷，气候变得湿热起来。夏桔拎着小行李箱脚步匆匆的赶到早已预定好的青旅，趁着排队办理入住的空闲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她显得有些紧张局促，东张西望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大厅的休息区有几个人正在搭建小型演出舞台，旁边的海报显示第二天晚上会有音乐演出；右边种了很多绿植，沙发和桌子隐匿于绿植中，有几个人带着电脑在办公，手里捧着袅袅香气的咖啡；前面两名白人面貌的男生，全程用中文和前台交流旅行路线。夏天心里边惊讶边佩服，果然是上海啊，和家那边就是不一样，这次能大开眼界了。
顺利入住后进入房间，发现只有一个新入住的漂亮女孩，外形靓丽活泼，正随着英文歌的律动收拾床铺。夏桔犹豫着是否打招呼时，倒是女孩主动走到夏桔面前说：“看来我不用一个人住喽。你好，我叫陈萱，Nice to meet you！”夏桔赶忙回应：“夏桔。Nice to meet you，too！”陈萱听完悄然一笑：“英文课本的标准回答啊。”夏桔也腼腆的笑着。一番了解后发现两人都是独自旅行，兴致也相同，陈萱有多次出游的经验，看出了夏桔对于旅行的紧张，便邀请夏桔一起结伴游玩。夏桔被陈萱的体贴和热情感动，连连点头。心想，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好朋友该多好啊。
午饭后两人便商定游玩行程，先去法租界和老街，晚上好好欣赏梦幻的外滩夜景。夏桔越发地佩服起陈萱来，不仅安排行程游刃有余，梳妆打扮也是信手拈来。看着在屋里忙得飞舞的陈萱，精致的眉眼，朱唇，得体舒适的连衣裙，复古色鞋子，无一不体现着她的气质和品味。陈萱看到夏桔怔怔的眼神，不禁笑道：“都说化妆不只是为了更好看，还能体现对别人的尊重。这不我也慢慢习惯化妆了。你平时化妆吗？”夏桔说：“我不会呃。”陈萱听闻迅速把夏桔拉起来说：“那么今天就尝试一次吧。我来帮你。”说罢为夏桔打扮起来，搭配合适的衣服和饰品，只几下就使整个人靓丽起来。陈萱不禁感叹道，“哇，没想到还是位美女呢！”
夏桔怔怔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忘记了原来的样子，也或许这才是应该有的样子。
2 幼虫
好久没照过镜子，认真看看自己了。
上次照镜子，还是高考后的暑假。高考成绩出来后夏桔在屋里翻了三天的报考指南，除了吃饭喝水，任凭天气何如闷热，汗水如何浸湿衣服也一动不动。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最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做了个决定：剃头！想完就雷厉风行的出门剃掉三千烦恼丝，买了顶帽子回家准备晚饭。
爸妈出门打工晚上才能回来，总要吃口现成饭吧。吸油烟机开到最大，楼道与窗户交汇的风声和电机声融合在一起，却也盖不住爸妈走到门口的谈话：“怎么就攒不下钱，现在存款里零头都没有。老人的药该拿了。我这身体不舒服也不敢去看。你和夏桔谈过没有，今年考这么低的分。哎，怎么上学啊。”夏桔使劲用铲子翻菜，炉灶上的火苗随着铁锅的摩擦肆意飞溅。
晚饭桌上爸妈没有提起门口讨论的任何问题，电视里*放播**着新闻联播，说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夏桔第一个吃完饭，赶紧躲进屋里，坐在床上深呼吸。望着天边，她发现很少观察的落日竟然这么美，炽热褪去后的颜色变得温柔祥和，让人不由得陷入这种魅力中。
是时候做决定了。
夏桔摘下帽子走出房间，向正在喝粥的父母说：“我选好学校了，有个很喜欢的专业，虽然是专科，但是分要到本二以上，可厉害了。而且离家近。”然后和父母抱怨天热的只能剃头解热了，父母看到后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连说不要出门，会闹笑话的。夏桔也大笑着，说剃完头没看镜子就跑了，没人认得出来。笑着笑着大家都笑出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的笑。
暑气消散尽，开学将至。夏桔的头发长得很慢，只有短短几公分。她还是带着那顶帽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真丑啊。匆匆背起行囊，踏上了东去的火车。大学里她从不化妆打扮，尽可能多的参与各种活动。虽然不喜欢这个专业，但她认真学习，每年的奖学金尽收囊中，只盼早日出人头地。平时也乐于助人，使得老师和同学都觉得夏桔是个优秀的人。可是不论大家如何夸奖，她都没有感觉。一直游离于所有人之外，没有融进校园生活的感情，她不在乎这些。
在她脑海中存在的，始终是当初那个留着寸头穿着T恤的矮个子。
3 蛹
夏桔和陈萱很快逛完了法租界，暗色的砖墙和法式风情的建筑，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当年独属于这里的繁华和喧嚣。陈萱边拍照片，边给桔普及景点的历史和拍照技巧。夏桔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只能静静的聆听。陈萱突然查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故作神秘地对夏桔说：“咱们也疯狂一下吧。”说罢带着夏桔来到了一条满是榕树的街上，街道旁错落有致营业着几家红酒餐厅，透明的落地窗，亮晶晶的高脚杯和灯光，都在诱惑着过往的人。两人选择了临窗观赏最好的座位，点了瓶勃艮第红酒，斟上酒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你心里有野兽吗？”陈萱问。夏桔没有迎上陈萱的眼神，她怕被发现自己心中的，只回答说：“那是什么啊。”陈萱品了口红酒，说道：“就是你样子的内化。每个人的形象都不一样，它也是慢慢汲取养分成长，从一个幼崽到成年。”夏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回应。若是仔细地分辨，住在夏桔心里的不是野兽而是怪兽。
大学期间学业的顺利并没有让夏桔感到满足，她的胃口越来越大，从竞争成为学生会主席到以后的人生规划，夏桔都在拼命地争取。她渴望完美。同样公平的是，友情、爱情都被抛诸脑后，为了给自己腾出最大的时间空间，她尽量安慰自己这么做是值得的。可是心里的野兽却慢慢开始失控，当想法无法实现时，怪兽会露出原本狰狞的面目，隔着管制的笼子对着夏桔上下撕咬。人说成功的三要素是能力、人脉和机会，可是夏桔没有后两个，对于自己最自信的能力也在考研读名校的梦失败后，再也不信了。怪兽咬断了笼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觉得被抛弃了，自己已经是个废人。
陈萱谈起自己的经历，一路名校加持，现在也有很好的工作机会，再加上让夏桔羡慕的外貌条件，无一不让人羡慕。她想她终于明白怪兽跑走的理由了。陈萱说她心里的野兽是长颈鹿，一种可爱又努力的动物。
夏桔想，也是啊，这么一说还真像。可我呢，什么都不是。我要是她，该多好啊。想到这，嘴角带着苦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往外滩走。夏桔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单，已经超过两千了。突然发现钱不够，借着去厕所的工夫和父亲打电话要钱。这次旅行她说要出去散心，父亲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只说玩的开心，钱不够就要。没想到上海物价比想象中高不少，钱花的很快，父亲发了不少牢骚，也还是打过来五千，嘱咐夏桔节省些。夏桔看了眼余额，够了。不想再忍了，她要好好玩一次。
夜幕降临，两人打车直奔外滩，品尝了旋转餐厅的美食，欣赏了黄浦江边的夜景，这才感受到大都市的琉璃灯火有多么吸引人。在轮渡上海风顺着面颊拂过，咸湿的味道直灌心中，手指摩挲着夜风的温度，夏桔想哭。若是当时我复读呢，若是我选择真正喜欢的专业呢，若是我有朋友有爱人呢，若是......我活的自私些呢，会不会快乐。
微醺后的夏桔低头紧贴着栏杆，出神地望着深沉凝重的江水，突然有种归宿感。那如绸缎般涟漪的床，是否能让人安详入眠、重获平静呢？夏桔慢慢被吸引过去，探出一些身体想融进那片静止的沉静中。陈萱看出夏桔的异常，急忙扶进舱内，细心询问她的状态。夏桔不语，只在抬头的瞬间，泪如雨下。她不敢自私，连爆发的勇气都没有。
对于一个很富有的人来说，放纵可能意味着一些损失，但是对于一个贫穷的人来说，放纵意味着死无全尸。因为什么都没有，只能隐忍不发，负重前行。
4 成虫
夏桔也忘了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醒来已经快中午了。父亲打来电话问实习盖章的事，夏桔这一走，事情都变成父母在处理了，遇到详细情况还要电话沟通。夏桔明白来意后，将办事步骤详细告知父亲，交代他如此办就行。搁下电话不久，母亲发来短信说：当学生会主席当惯了，不要以领导口吻布置工作似的对父亲说话，这些事本来应该你自己做。后又发来一条：钱够不够花。夏桔的心猛烈地跳动了几下。
陈萱一早起来，发现青旅需要兼职，就跑去挣点生活费。午饭时陈萱带夏桔到楼下吃饭，一一介绍今天刚认识的小伙伴。大家正商量晚上一起参加音乐演出彩排，准备一个团体节目活跃气氛。夏桔嗅到了和学校一样陌生的感觉，她沉默寡言，没有才艺，仿佛边缘人一样融不进来。况且大家天南海北，以后未必还有联系，不如躲在一旁就好了。陈萱看出了夏桔的躲避，说什么也不允许夏桔退出，还告诉众人夏桔在学校里是学生会主席，组织能力很好，可以帮大家安排事务。经不住大家的邀请，夏桔只好答应。安排人员，分配任务，夏桔做的得心应手，感到自己还有些存在价值。
收拾妥帖后大家聚在绿植簇中的沙发上休息，聊些经历和过往。每个人的成长过程各不相同，却被大家描述的风趣幽默，没有过分的渲染和夸大，更像是拿出来晾晒一下的稻谷，不会腐烂或干枯，而其他人都会得到不同的收获。最令夏桔感到惊讶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优越的生长环境或是出色的学校表现，但是他们并不过谦或自卑，反而是坦然的看待自己，正视自己的所有和理想。陈萱也说：“别看我的学习经历很好，其实也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就连旅行的费用，也是最少提前半年开始做兼职攒钱，筹备攻略和安排时间。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啊。”
夏桔突然发现自己在围着最想要的东西打转，每次都会因为考虑很多因素而去做，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是不是最想要的。她虽然觉得是在撑起家里的担子，其实还是吸取了很多养分，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世界上的路从来不只一条，也没有绝对的好路和坏路。因为不管走哪条路都是完整的人生，不会差一分一毫。
很快到了演出时间，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来。敞开心扉地聊过后，有种从未有过的亲密感连接在一起，能够互相帮助而又配合默契。台下坐满了观众，那两位白人男生也来了，清楚地听见他们说："今天的中文练习可以结束啦。”还有白天一直办公的白领也到了台下，他的眼里闪现着有生命力的光芒，举着荧光棒使劲挥舞。夏桔分明看到了，人生来虽未必如此，但尽力做到最好，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自己，
温拿乐队的《Carry on My Wayward Son》作为开场曲，摇滚的血液流动在今晚的人生旅行者心中。陈萱很兴奋地在后台随着音乐律动，夏桔报以一个舒心的微笑。她分明感觉长出了翅膀，飞到了葱绿的麦田中，飞向了远方的青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