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评:《*场官**现形记》36——连环骗之城里*子骗**“套路深”的故事

《*场官**现形记》,作者李宝嘉,被鲁迅赞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该书并无主角与主要故事线,结构与《儒林外史》类似,相对独立的多个小故事通过人物关系串联,以*场官**为舞台,揭露了上至皇帝、下至小吏等各类官僚的“昏聩糊涂”、“贪财如命”、“投机取巧”、“龌龊卑鄙”,批判了晚清*场官**的黑暗、吏治的败坏以及统治阶级的腐朽。

第三十六回 骗中骗又逢鬼魅 强中强巧遇机缘

话说唐二乱子从宫门回来,受了一肚子气和惊,一进屋就扑向*片鸦**烟过瘾。一边抽烟,他一边细细琢磨,总算回过味儿来:今天这事,分明是查三蛋那丫害了我!我待他也不薄,谁曾想这么不靠谱,办不了不早说,何苦让我遭这罪!盘算来盘算去,越想越恼,但现在事情没办成,又不敢跟他撕破脸,只能闷在胸口。过了瘾,他逮着二爷乱撒气。从进门骂到吃完饭还不停,查三蛋听得耳朵起茧,打断他问起二万两添头怎么办?

唐二乱子忿忿道,能怎么办,不过是我晦气要破财罢了!说完便叫人拿折子,去钱庄打二万两给查三蛋。临走时,却一反常态对着查三蛋深鞠一躬,意味深长道:“老哥你照应一下你妹夫吧!我虽钱花得起,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出的也不少了。我不敢想什么好处,只图花钱免罪了,老哥费心呐!”查三蛋听他话里有话,不免心虚得面上一红,想回敬两句也不好意思,踯躅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们至亲,若拿你玩还是个人吗?只是那群公公不答应,我也没招啊”。然而,唐二乱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狡辩,懒得戳破了。

大概过了五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前去拿银子办事的查三蛋仍无回音,唐二乱子不免心中生疑。刚想派人去找,只见查三蛋兴冲冲地从外间进来,连喊“恭喜”。唐二乱子一听“恭喜”二字,便知道事情办妥,暂时把对查三蛋的怨愤抛之脑后,忙问详情。查三蛋告诉他,银子给了,贡品也呈上去了,老佛爷欢喜得很,总管还帮他说话,已下了旨意,赏个四品顶戴呢。

“啊?我现在就是二品顶戴,进了这好些东西,至少也要赏个头品顶戴吧?怎么才四品?难道让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唐二乱子失望地说。查三蛋劝道,皇恩浩荡,总要感激的,你现成的红顶子那是捐来的,这可是特旨赏的,怎么能相提并论?唐二乱子仍然表示不开心,觉得自个道台就是四品,才不在乎多个四品衔。查三蛋巧舌如簧、连哄带骗地继续劝说,最终总算把唐二乱子安抚住了,得亏是这二愣子青年心大,换别人根本一下子就看穿是笔亏本买卖咯。

不过,勉强接受是一回事,唐二乱子十分不乐意去谢恩,查三蛋苦口婆心跟他说,无论大小,都是上头的恩典,如果明天不去谢恩,那就是看不起皇上,要是被追究起来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唐二乱子只得遵从规劝。

第二天谢恩回来,整个人无精打采,想到自己前后化了十五万两银子,就得到这点好处,心里郁闷得要死。正胡思乱想呢,有人递名片来拜见,他看片子上写着“师林”二字,知道是旗人,却完全不认得。管家转述,那人声称是内务府郎中的兄弟师四爷,听说上回文明老爷拿了他一万银子,啥也没办成,现在银子的事被堂官知道了,交派那人兄弟查清楚,现在那人奉自己兄弟的拜托来询问的。唐二乱子一听喜出望外,还以为白瞎的一万两有希望追回,忙请人进来。

此时六月份的天气,师四爷穿着清爽,却“叮里当啷”挂了一身的配件,手里还摇着团扇,鼻子上架了一副大圆墨晶眼镜,看起来是个讲究人。唐二乱子出来时,他摘掉眼镜,对着主人家恭恭敬敬鞠躬,然后是一顿“敬仰之情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之类的殷勤话,哄得唐二乱子当即对其一见如故。

他问师四爷是否与文某同一个衙门,师四爷回说,自己在银库,那人在外头做杂事,只听说有这么一个人;现在上头堂官知道他犯的事,非常生气,怪他败坏了咱们内务府的招牌,马上要撤了文某得职,还要拿他参办哩!还是我哥出了个主意,说那钱文某拿到手不久,大概可以归还,不如暂时留人,我们去吓吓他,等他缴了赃银,就求上头给他一个恩典,一来保全他名声,二来银子物归原主,我们内务府的牌子也保住了。堂官觉得我哥的点子不错,就全权交给我哥办了,但我哥事多人忙,搁了三天上头又追问起来,才赶紧派我来问清楚此事原委,好斟酌处理方式。

唐二乱子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师四爷说回去禀了他哥再来回复。唐二乱子有心恭维两句,说师四爷所在的内务府,如今也可以保送御史,又多了一条发财之路哇。师四爷则抱怨道,都是假把式,其实吃亏着呢,就是再添一千个都老爷,都比不上外头两个监督、一个织造来得实惠。唐二乱子又跟他打听住处,师四爷说他们兄弟天天不着家,不让唐二乱子回拜,唐二乱子傻傻答应了,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等师四爷走后,唐二乱子还沾沾自喜,感觉那笔失去的一万银子有希望失而复得,银子拿不拿得回来倒是小事,可以堵堵查三蛋的嘴才爽。

谁知第二天一早,师四爷改穿了便装过来,告诉了唐二乱子一个“变故”:原来文明那小子,居然是福中堂的嫡亲侄子,因为平时没本事,打着他叔叔的名号招摇撞骗,被福中堂打过几次,都管不住;他们堂官看在福中堂面子上,给他派了个小差使,让他混两个钱,大事也不敢指派,谁曾想他打着堂官的旗号搞事,弄得堂官现在很被动,若认真办起来恐怕会得罪福中堂,自己也没面子,所以越发想把此事圆过来。我哥私下请他下馆子,半威胁半诱哄才让那小子吐露实情,那小子还当众朝着我哥下跪求饶呢,说是银子花去了九百几十两,我哥让他把剩下的先缴上来,保他无事。

唐二乱子听闻有九千多两拿得回来,已经满足了,连忙表示要拿出两吊银子出来给师四爷“解乏”。师四爷谦让一番,接着天花乱坠地“讲故事”:我哥让那小子拿出了剩下的九千多两银子,再派我来送信,说上面两位堂官都知道他拿了一万两银子,如今被他用去九百几十两,不好交代,也不能求上头保全他功名了,福中堂或许会不高兴,本来答应了那小子保他无事,如今也不得了;堂官也不好把九千零几十两给我哥,我哥本来先垫个几百两凑齐一万把事情全了也没什么,无奈他老人家应酬多开销大,一向手头钱不够用的,唉,一个堂郎中,连九百多两都垫不起,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掉大牙,这可是跟你我才说此等实话的。

唐二乱子激动地回答:“笑话!你哥那么帮我已经当不起,还怎么好意思让他贴钱呢!少的九百多两银子,我情愿认亏,不要你哥交代,也不要那小子吐出来,一来全了福中堂的面子,二来大家交个朋友。请你把我的话转告几位大人,请各位大人不要追究了。”

师四爷眼珠子一转,苦恼道:“老哥你不在乎九百多两银子,我们哪里不知道,不过那小子总得把一万银子完完整整地交上来,再由堂官完完整整地交到老哥手里才对,这样大家都有面子啊!如果少了一分一厘,那小子无法交代,上头也无法交代,就是老哥你大度收了,也有损于衙门的名声。现在用了这九百多银子,堂官还不晓得,是那小子托我来跟老哥你借他九百多银子把一万凑足,先交代了上头,反正最后通通都会还给老哥你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此不但成全了那小子,也顾全了福中堂的面子,我们衙门也保全了名声。我们整个衙门上下,没有不感激你老哥的,所以哪里还敢要什么‘解乏钱’?就是老哥你另有赏赐,我们兄弟也不敢受啊!”

唐二乱子虽然愣,总算听出了重点,琢磨着听起来没有破绽,但我和这姓师的才见第二回,人心叵测,哪里敢信;而且他说他哥是堂郎中,自己又管银库,连九百多银子都垫不出来,骗鬼啊!我才不上当,与其再亏掉九百多,我情愿认了拿不回来二千,一千就当那小子差不多花去了,另一千送他哥感谢感谢,这些事何必惊动堂官,私下解决不就得了。

将自己不肯“借钱”的意思委婉地透露给师四爷后,师四爷也理解,但面上有点挂不住,自嘲道,不怪你,我与老哥你新交,那小子的九千多两没还,还要你先拿出九百多两,无论谁也不相信的。

唐二乱子尴尬地辩解只是不想惊动上头,师四爷却可怜巴巴地继续说道,这事本是上头派下来的,怎能不禀复?让老哥你垫银子,确实是我想得太天真了,那小子用掉的九百多两,我回去同我哥商量,千方百计也给他凑出来,总归要替他在堂官面前交代过排场。堂官和我哥不愿意出面,以后就还是由我来把那一万银票给你送来,老哥预备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还给我们哥俩算了,多出的几十两,好歹让我赏赏人,说解乏是万万不敢的。

唐二乱子见师四爷说得如此坦诚,不由放下心来,满口答应。师四爷向他询问并确定被骗去的一万两银票是“恒利”家的后,说“刚好嘞,我们来往的也是恒利,明天就打张一万的票子来给你”,而后扬长而去;唐二乱子则提前去恒利划了一张一千的银票,打算第二天还给师四爷,另还划了一张一千,作为“解乏银”。人家说不要,你还能真不给嘛!唐二乱子自觉还是懂人情世故的。

哪知次日,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来,唐二乱子心里又乱了,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师四爷才姗姗来迟,唐二乱子松口气,忙迎了进来,让茶让烟。师四爷解释是堂官非要见他哥一面,还怪罪了许多不是,都是他哥替唐二乱子扛下来的;现在银子也拿来了,闲话休提,他忙得一天没吃饭哩。

唐二乱子提议先去下馆子,师四爷婉拒了,只说公务繁忙,快点交接吧;说罢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大沓银票,从几万到几千不等,总共有十几张,翻来覆去才找出一张一万银子的,看看不是“恒利”的,又找了半天,拣出一张恒利的一万票子,交给唐二乱子查看无误。

唐二乱子看他一番动作,心想内务府果然有钱,昨天还说没有钱垫,骗鬼呢?师四爷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尴尬说明:这些票子是给工匠的,我要是有这些钱早发达了,何苦在这里做官。谈话间,唐二乱子把带来的两张一千两银票递给师四爷,师四爷听说另一张是“解乏银”,故作为难地想拒绝,唐二乱子一定要其收下,他也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收了钱,师四爷说有要紧公事,于是匆匆告辞,临走唐二乱子问他住处想改日拜访,他随口说了一个便一溜烟走了。

之后,唐二乱子得意非常,有天查三蛋来了,他又炫耀般讲给查三蛋听。查三蛋冷笑连连,心里还觉得奇怪:这样的昏蛋,竟碰上好人了?

结果才一天,唐二乱子的脸就被打得啪啪作响——他出门拜客,前往师四爷所报的地址,哪有有姓师的住宅!他又去内务府打听堂郎中及银库,更没有什么姓师的!他这才急坏了,忙取出师四爷给他的一万票子,差人去恒利家鉴定,柜上的人仔细查验后,确定根本就是假票,还严词厉色说若非熟人,可要追究的!去问的人大惊失色,回来告诉唐二乱子,唐二乱子也气得直跺脚,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立刻叫人去报官拿人。

唐二乱子“好骗”的事情,大概是在*子骗**圈里传开了,怎么一个个地连环来套路他呢?简直防不胜防。所谓“江湖套路深,避过此坑有彼坑”,只要你有所求,就不怕*子骗**找不到破绽“套路”你。

自此以后,唐二乱子一连十几天躲在家里生闷气,查三蛋晓得了,没有当面令其难堪,背后却好好地把他当作谈资说笑了几句。又过了些日子,到了引见日期,唐二乱子随班引见,本来指省湖北,奉旨照例发往,刚好这两日朝廷有事,没有拿他召见,白白上贡了十五万的东西,不过赏了个四品衔,其余一点好处没有,简直亏大发了。

唐二乱子这位青年,有个优点就是“心大”。对于自己接二连三被骗,他自认倒霉、破财免灾,然后迅速接受事实,领凭计划到省,坐火车、承轮船,途径上海,故地重游、呼朋唤友,着实打乱了十几天,才继续前往湖北。

拆评:《*场官**现形记》36——连环骗之城里*子骗**“套路深”的故事

且说此时做湖广总督的是一位旗人,名叫湍多欢。此人极其风流,原有十位姨太太,湖北人称“制台衙门十美图”;去年有个下属,想得个什么差使,特地从上海买了两个绝色女子送给他,湍制台一见大喜,马上赏收,从此变成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称其“制台衙门十二个金钗”了,真真生动。

在湍制台原来的十位姨太太当中,曾经就属九姨太最受宠。这位九姨太出身天津候家后窑子,身材瘦长模样不赖,只是脾气颇为刁钻,一张嘴说话蜜里调油,可骂起人来却再尖毒没有的。她眼里只有老爷,平时在老爷耳边不是数落这个姨太太不好,就是批评那个姨太太不好,起先制台还听得进去,拿那些被“点名”的姨太太打骂出气,然而天天听、日日听,即使制台再糊涂,也总有一天清醒过来,觉得讨厌了。

这一天,九姨太又开始老调重弹,制台听得不耐烦,随口刺了一句:“我光听你说人家不好,到底你比人家好在哪里?我总不能把其他人都赶掉,只留你一个吧?况且这大姨太伺候过太老爷、老太太,就是去世的老太太也很喜欢她,看在死人的面上,也得担待她三分吧?你要是嫌弃她,她住前院,你往后挪不见面不就得了。”

一向对自己说一不二的老爷今天忽然帮了别人!这还了得!九姨太顿时气炸了,眉毛一竖眼一瞪,“噼里啪啦”对着自己就是十几个耳光扇下去,一边打,一边骂自己:“我知道我说错话了,我算个什么东西?哪里比得上人家?人家伺候过太老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另眼看待,横竖太太死了,为什么不干脆扶正得了?我们一齐死了让她!”说完就拿起烟盘上的一盒子*片鸦**,往嘴里一送,顺势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躺地上了,人再趁势打几个滚,两只手在地下乱抓,两只脚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踹,披头散发,一头的翡翠簪子也断成了好几段,嘴里还哭骂不止。

湍制台见这架势,又气又恨又着急,气这九姨太容不得人,恨这九姨太以死相逼,急这九姨太吞了*片鸦**烟,倘若不救真的会七窍流血闹出人命的。他只好耐住性子,请医生弄了药,拿药来灌救,哪知九姨太咬紧牙关,死活不张嘴,急得湍制台没办法,只能赔小心,哄骗她说“把大姨太立马送回北京老家”。可饶是如此,九姨太还是不肯张口。而这一闹,就从晚上闹到第二天下午四点,看看最多只有六个小时可以救活,过了这六个小时恐怕得准备棺材了。

湍制台被她闹得精疲力竭,想到九姨太的脾气就恨恨地骂两句,想到旧日的温存又不免私下落泪。这时房里许多老妈子、丫头围着九姨太等咽气,他一个人躺在对面房里伤心。正心乱如麻呢,忽的看见九姨太的一个贴身大丫头进房有事。这丫头芳年十八,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这位湍制台素来是个色中饿鬼,无人时见到这丫头常常有点手脚不稳,这丫头也知道老爷的心思,不免心里蠢蠢欲动,只是害怕九姨太的厉害,不敢造次。但嘴巴不能说,眼睛却偶尔含情脉脉,久经欢场的湍制台岂有不心领神会之理。

所以这丫头独自一人走进房里,湍制台瞬间精神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伸手招呼她过来,借探问九姨太的名义,企图与其勾搭。*戏调**了几句,湍制台突然朝着对面房间努努嘴,诱惑道:“阿弥陀佛!她竟也有死的一天,等她死了,我就让你补她的缺好不好?”说着,便要拉过这丫头摸摸小手。

丫头慌忙把手一缩:“你等着吧,你当她真会死?就是再等一百年,她也不会死!只怕那种烟吃下去,身体还更好哩!”湍制台听了格外诧异,却也听懂了,问“难道她吃的不是*片鸦**烟?不然是啥?”丫头神神秘秘地让他保证不告诉别人才肯说真话,湍制台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发毒誓,胡搅蛮缠地非要知道。

“不是前三个月里,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吗?老爷高兴得什么似的,弄了多少药给她吃,还有一罐子益母膏,也叫她天天用开水冲着吃的,记得不?结果过了两个月,九姨太的肚子瘪了,又说不是有喜,药也不吃了,把剩下的半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不管。正巧我前天收拾抽屉,把那益母膏拿出来,被九姨太抢了过去。昨天九姨太和大姨太斗嘴,把个大姨太恨得不行,嘴里说‘一定要老爷打发了大姨太,如果老爷不肯,我就同他拼命!’后来又说‘我的命没那么不值钱!我死了,倒等她享福不成?’一面说,一面找了个烟盒子,挑了些益母膏放里头,预备和老爷拼命的,还叮嘱我不准跟老爷说。所以老爷你发急,只是白发急,九姨太哪里会死呢!”这丫头终于愿意吐露实情,一张口就憋不住一大堆,话里话外给自己主子下眼药,真不愧是九姨太的丫头,学得其真传哦。

湍制台这才恍然大悟,骂道:“这*人贱**太可恶了,原来是装死讹诈我。”他还要同大丫头说点啥,大丫头已经挣扎脱身,出去了。湍制台眼巴巴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心里还生着九姨太的气,索性不理她,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这里九姨太见制台不来哄她,以为是老爷当她不肯吃药死心了避出去,现今玩过了火,不禁懊悔不迭,哪里会想到自己的大丫头在背后刺了自己一刀。眼看着最后期限快到,老爷仍无音信,于是犹豫了半晌,只好自己装作犯恶心,干呕一阵,吐出些白沫。旁边的人不明所以,都在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出来,就没事儿了”。几个老妈子手忙脚乱地伺候,九姨太又“哇”地一声,把刚才吃的汤饭吐了出来,故意说道:“我吞了生烟是等死的,何必救我回来,做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大家见人已醒了,就去通知老爷。有个老妈子拿着把扫帚打扫她吐出的东西,都是水,一点烟气没有。

却说湍制台正在签押房里打瞌睡,睡得香甜时那个不懂事的老妈子进来报信,倏地把他惊醒,恨得制台骂了两句,嘟哝了一句“我早知她不会死,要你们大惊小怪!”老妈子自讨没趣,悻悻退去。而九姨太从这天开始,以病为由,闭门不出十几天。湍制台也没消气,十几天不出门不见客,却也不去上房。毕竟这回是九姨太诈死心虚,这些日子倒是安分许多。

湍制台呢,整个心都在通风报信的大丫头身上,早晚都在想把大丫头搞上手,无奈大丫头始终惧怕九姨太,不敢越轨。湍制台也担心家里更加没有安宁,只得作罢,但自从九姨太失宠后,其他几位姨太太他也没放心上,不免成天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合该他桃花运好,这些天衙门不见客,他身为一省之主,做下属的自然会留心。其中有一位候补知县,名叫过翘,打听到内中缘由。此人平时极善钻营,得到消息,就偷偷请假一个月专程去了上海,带了一万多银子,表面上说是旅行,实际是物色美女。待了二十多天,他一无所获,后来四处托人,花了八百洋钱,从苏州买到一个女人,带回上海,可孝敬上司,“一对”好听些,他就在上海堂子里看来看去,总不满意。

有一天有个人荐了个局,跟局的是个大姐,名叫迷齐眼小脚阿毛,脸盘子大了点,但胜在眉眼灵动,擅会传情,与一般女人不同。过老爷一见如故,常来捧场,渐渐和她好上了。有次阿毛来过老爷客栈玩耍,看见了那个苏州买来的女人,误认为是过老爷家眷,之后才知道是替湖北制台讨的姨太太。阿毛娘听说了,羡慕不已,感叹“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哟”,过老爷嘻嘻笑,随口说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把你们阿毛讨来,也送给制台做姨太太。”

阿毛的娘还没开口,阿毛先起了个仰倒,她抓过过老爷的辫子,狠狠打了两巴掌,啐道:“我就是给人家做姘头,也不做什么制台的小老婆!”

过了两天,倒是阿毛的娘牵线,把自家外甥女,也在做大姐,名叫阿土的,介绍给了过老爷。过老爷一眼便看中了。阿毛的娘说她外甥女可好呢,就是脚大了点;过老爷说不碍事,制台是旗人,不在乎这个,开口问价钱,最后以一千二百洋钱成了交。

又过了几天,过老爷见事情办成,花费也不多,心里欢喜,便再花了几千银子置办衣裳饰物,把二人打扮一新,并着买了些别的礼物,准备搭轮船打道回府。

事情就那么巧,恰恰领凭到省的唐二乱子也在同一条船上。这唐二乱子的管家,与过老爷的管家正好是山东同乡,彼此谈起各自的主人的官阶事业。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老爷替湖北制台接家眷来的”,唐二乱子初出茅庐,也不问青红皂白,立马让管家拿了手本,到官舱替宪太太请安,还殷勤地说“宪太太如果官舱住的不舒服,情愿把大餐间奉让”。过老爷看了手本,问了管家,才知道住在大餐间的原来是湖北省的上司,只得也拿了手本来禀见,彼此会面。

唐二乱子不清楚其底细,猜测他与制台非亲即故,于是异常客气,问道:“宪太太什么时候到上海的啊?”过老爷正好想靠他的虚火,便不讲真话,只纠正了一句“同来的是两位姨太太”。唐二乱子不以为意,仍然请二位姨太太换舱住,过老爷执意不肯才罢休。两人各怀心思,一路上一个看重,一个仰仗,相谈甚欢,一起到达汉口。

且说过老爷,带了两个女子先回家,把他太太的正房腾出来给她们居住。他与制台跟前的一个巡捕把过把子的,靠其做内线,再送上一份上海带的重礼,托其把话带给制台。这两个月,湍制台正因身边没有一个可心的一直保持低气压呢,听了这话,哪有不开心的,忙问“多少钱买的?我还给他”。巡捕回说,此乃过令竭诚报效的,非但身价不敢要,就是衣服、首饰也通通置办齐全,全部打包送来。湍制台问,他化了不少银子吧?巡捕得了过翘好处的,张口便道:“两三万银子而已,过令还承担得起。他在大帅手下当差,大帅栽培他,或者不栽培他,就是再报效些又算什么?只要大帅赏收,他就快活死了。请大帅吩咐个吉日,好接人进来。”

“看什么日子,今晚抬进来就是了。”制台说道。从前制台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时候,九姨太正当宠,寻死觅活的着实闹了足足半年多,这次原是九姨太不好,湍制台因而毫无顾忌,说“收编”就“收编”了两位。九姨太确实无可奈何,只能拿身边的丫头、老妈子撒气。湍制台从头到尾没理过她。

过翘孝敬的这两位姨太太,苏州买的年纪稍大,人也忠厚些,排行第十一,阿土排行第十二。阿土年纪虽小,心眼却极多,进来衙门,自己留心加上湍制台枕边的教导,居然一应买差卖缺、弄银子的机关,就明白了大半。但她初来乍到,大家还不把她放在眼里,除了过老爷别无其他恩人,所以一心只想报答过老爷的好处。此时湍制台为感谢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又兼了别处两个差使,暂时敷衍,随后若有美差再另行赏赐,过老爷倒也沉得住气。

这十二姨太太,在姐妹中到处打听“我们做姨太太的,一年多少进项?”,有人告诉她,从前只有九姨太额外收入多,银子少了不要,至少五百起步,多则几千几万。她便有心拉拢九姨太,趁机偷学九姨太“搞钱”的门路。九姨太本是失宠之人,看到两位新人就生气,但见阿土前来奉承,心里又嘚瑟起来,由于性子直爽,加之阿土有意探听,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一股脑都告诉了阿土。

阿土大喜,回头就对着湍制台实验起来。头一个就是柔情蜜意地替过老爷要缺,而且必须是顶好的一个缺。湍制台被枕头风一吹,第二天就把话传给藩台,不到三天,牌已挂出去了。过老爷从当上文案起,阖府上下不到半个月已被他混熟,还结交了一个制台的贴身小二爷做内线,常常到十二姨太太跟前通个气,此番得缺便是小二爷暗地送了十二姨太太五千银子的妆奁钱的结果。小二爷在外接应,扬言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银子。如此这般,成就了十二姨太太的第一笔“生意”。十二姨太太见来钱容易,等过老爷上任去后,又把衙门里的委员及门政大爷勾结了好几个,只要哄得湍制台喜欢,便可言听计从,他们也好从中行事。

说回唐二乱子,他已到省将近一个月,只是因是初到省的人员,两眼一抹黑,他不认得上司,上司也不认得他。虽然见过一面,但上司哪里会把来来去去的到省人员记得清楚,因而但凡初到省的,要得一个差使,若非另辟蹊径,否则难如登天。亏得他路上结识了过老爷,两人在湖北也经常来往。但头一个月过老爷自个的前途还没着落,如何能替他说话,好不容易熬到十二姨太太搞定过老爷的事情,又要外出赴任,不能常在省城。禀辞这天,唐二乱子在住处设宴为其送行,话到投机处,过老爷大方分享了湍制台贴身小二爷这条路子给他,自己又替他从中说和。唐二乱子有了此内线,他素来是不差钱的人,差使自然唾手可得,也算这倒霉蛋时来运转了。

而那位十二姨太太,精明强干,仗着湍制台的宠爱,不到两个月已把所有卖官鬻爵的本领融会贯通,无钱不要,无事不为,早把个九姨太“拍死在沙滩上”,真乃女中豪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