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只有经历了岁月风霜，才会更加珍惜每一份人间真情，活得更加踏实坦荡，豁达乐观，笑对人生的雨霜雪飞，静赏人生之秋，无心增减。朋友，霜降了，添件衣服，别着凉。本文的朗诵及纳西语歌曲《回家》的语音，以及其他更多纳西文化的文章，敬请关注微信号“纳西话賨”。
霜降了，别着凉
杨杰宏
又到霜降日，东北已经瑞雪飘飘，这哪里是霜降?简直是大雪封山。丽江的霜降是仁慈的，晨露晶莹，并未见到白茫茫的寒霜，但寒意是泛上来了，大多数人穿上了秋裤。这已经预示着寒气逐渐凝结，一步步地朝严冬行进。
下班闲来没事，漫步田间，道边的白杨树在夕阳下散发出迷人的金光斑斓;包谷已经收完了，只有杆子列队而立;水库边的芦苇比人高了，毛绒绒的芦苇花在风中摇曳多姿，阳光一照射，犹如雪浪翻滚;有的地块刚播下了小麦，农民在地里浇灌，水漫过的地方，土坷垃融解成土………
霜降一过，天气转凉，时令不等人，该收的收，该种的种。尤其在丽江，霜降往往与土黄雨水季相合，淫雨不止，如果不及时把地里的包谷、稻谷、黄豆、白芸豆收上来，就会沤烂在田里。这些粮食收进家里并不意味着大功告成，它们还等着进一步的收整，比如包谷要把皮撕开，留下一缕扎成摞，挂到粮架上，稻子要整齐地码在走廊上，黄豆、白芸豆要晒到楼上，家里上下都堆满了粮食，差不多一个多月里整个院子弥漫着浓郁的庄稼味道，晚上睡觉都感觉睡在粮食垛子上……
霜降节气也是土黄时节。“土黄”是些类似于南方的梅雨季节，霜降时下雨则为土黄天，不下雨就不称为土黄天，具体时间为霜降前三天一直到霜降后的十五天，总共十八天。土黄天是冷热季节的分水岭，土黄前天气热，气温高，淋着雨也问题不大，但土黄后淋着雨非得病不可，因为这时候降温严重，淋着雨后就寒气入侵，加上农忙体质弱，所以容易感冒生病。这个时候生病可是忙中添乱了，一大堆农活正等着做呢!话又说回来，如果只是一般的感冒还算好，有的患上伤寒病可就麻烦了。在旧社会这个季节得病的往往十痨九寒，痨是现在的肺结核，寒是伤寒病，这两种病以前算是绝症，闻者变色。
牲畜在那个时候生病也麻烦，尤其是耕牛，农忙离不开它。如果土黄时节牲畜得病了，那就要做祭土黄仪式：点燃四支香，向土黄神祈愿驱邪，然后用牛角在畜圈四角作撬动状，并洒上泡有冬青粉沫的清水。民间俗称“土劈”，即送土黄神，土黄即土地神。如果家人在这个时节生病了要在院子中间做这一仪式。
遇上土黄天，老人们就会说，“土黄天，吃麦种，烧猪圈。”纳西语来说就是：“Ggue mei leel lei tv,lerl gv lei diu zzee,bbuq bbiuq lei kail jjil。”意思是土黄天阴雨不断，粮食霉变，柴火烧尽，又冷又饿，只好把留好的麦种吃了，拆了猪圈的木板当柴烧了。
霜降给秋天增添了色彩，也带来了诗情画意。历史上关于霜降的诗句很多，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么一句：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此句用语极为平凡，却余味袅袅，空旷、寂寞、悲凉，寥寥数语，把从露变霜的季节转换形象地勾勒出来了，用的是白描手法，这也是中国传统的审美意味。后来在书中才了解了这是三国时期曹丕的《燕歌行》中的诗句。那是一首描写一个妇女思念远方丈夫的七言诗，感情真挚感人。以前印象中的曹丕是个心狠手辣的暴君，可能是曹植的“七步诗”在作梗吧。后来读了他的一些诗和文章，慢慢地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能够写出这样富有人情味诗句的人，想必也坏不到哪儿去。
曹丕在位了六年，这六年间，他编制《皇览》文集，开创新乐府曲牌，政治上制定九品中正制，平定割据势力，完成北方统一，击退鲜卑，与外夷修好，恢复西域建置。他在文治武功上都是极有成就的君王，可惜英年早逝。《燕歌行》写于其去世前一年，这里是否有借霜降来比喻人生的凄寒?毕竟他的这一生充满了悲剧色彩：雄才大略无法与父亲相提并论，论文采更在弟弟曹植之下，论宠爱比不上曹冲等诸弟;为了这个王位，忍辱负重30多年，上了位，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但最终还是摆脱不了阴险奸诈之恶名，最后郁郁而终。皇权无亲情，阴谋与猜忌伴随了终生，他的心里一直是苦的，所以他能够更深刻体味到这种人生的秋霜：诗中的那位佳人是他可盼不可求的那份人间真情。真情不可得兮，惟有长叹息而掩涕兮。
秋天既是丰收的季节，也是肃杀的季节。一夜秋风紧，几层秋雨凉，万物葱绿换成了满目苍凉，而更有*伤杀**力的寒冬蛰伏在不远处，悲秋况味由此弥漫而至。古人总习惯以秋霜比喻人生之衰老，秋霜染鬓，意味着人生将进入暮年。苏东坡的人生几起几落，命运多舛，也是对这种人生悲秋有着深刻的体验，所以在他的诗句中也有诸多“霜鬓”。其中最有名的是《江城子》里的“霜鬓”：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
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这里已经没有了《赤壁赋》的超凡脱俗的旷逸之情，也没有了《赤壁怀古》里的豪放沉雄，只有一份“不思量，自难忘”的患难深情，读之令人凄怆摧心，却真实烘托出了一个至情至性至真的暖男形象，这样的苏轼更有人情味，也更令人感动。
秋收之后的霜降隐喻了人生的无常，象征了否极泰来，由盛而衰的事物发展规律。苏东坡中间丧妻、伍子胥一夜白头是人生霜降，李白放逐青崖间，杨升庵流放云南，王阳明远贬龙场驿……也是一场场的人生霜降。霜降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一种考验与历练。只要心里有春天，坚定信念，空里流霜变成了和风细雨，“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他们在人生的风霜雪雨中徐行漫步，洒脱自信，活出了另一番更加波澜壮阔的人生，把自己的人格大写在了历史的天空，让我们仰视与思考。
霜后的红叶却红于二月花。人生的霜降也是如此，只有经受了考验才是经得起回眸的人生，而人世间的真情永远是我们勇敢迎接人生苦寒的春天。这种真情在岁月流逝中沉淀下来，一次比一次更动人。
有一年霜降时节，突然听到和文军演唱的《回家》，我这个异乡早行客，在“人迹板桥霜”里，不禁泪流满面。
今天回家来
Chee ni ngeq lei wul ceeq
您心里牵挂的儿子
Ngvl nvl mei aiq gge sso chee gvl
您虽然强颜欢笑
Ngvl nee ssei pieq bbei teiq ssaiq nal
头发又白了一层
Gv fv la ddee diul lei perq xe
说实话，这歌词一译成汉语就觉得平淡无味，就是写多年出门在外的游子回到家与母亲团聚的情景。但用母语和着优美的旋律一唱，那意境与味道完全与汉意不同，随着歌手低沉的起调，听者的心境马上就融入到那绵绵的思念深情中：多年未回家的儿子，一进门就见到了出门迎接的妈妈，妈妈笑得热泪盈眶，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一层……重逢之中悲喜交集，是因为那份如山如海的亲情。
岁月轮转，四季有常，悲欢离合，惟有真情依旧，帮助我们抵抗风霜，捂热一段段人生苦寒，使我们安然度过一次次的人生霜降。也只有经历了岁月风霜，才会更加珍惜每一份人间真情，活得更加踏实坦荡，豁达乐观，笑对人生的雨霜雪飞，静赏人生之秋，无心增减。
朋友，霜降了，添件衣服，别着凉。
【致谢】和志菊、和冬梅、赵庆莲、和志华、叶紫、和万花等人提供材料，修订纳西拼音文字，平静的海拨冗朗读拙作，谨表谢忱！
【作者简介】杨杰宏，纳西族，云南丽江人，人类学博士，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南方史诗与神话，在东巴神话方面着力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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