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地区丧葬习俗的人类学观察
——以临潼区相桥镇为例
关中地区是汉唐京畿重地，其丧葬习俗拥有丰富的文化底蕴，是北方地区丧葬习俗的缩影，对于我们理解中国的葬俗文化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笔者多次亲身参与了关中地区的丧葬仪式，以临潼区相桥镇的为多，以人类学的视角对其进行了详细地观察和完备的记录，对其丧葬程序有了具体的了解，感触颇深，因整理成文，以为当代学者同人参考。
一、现在关中地区的丧葬习俗
说到葬俗，自然要从死者（一般是老人）去世说起，关于去世，关中地区忌讳说“死了”，而是委婉地说成“老了”、“过世了”、“不在了”。当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整个丧葬仪式便开始了。一般死者在去世的第三天埋葬，特殊情况是五天和七天，但基本模式类似，下面以最为常见的三天为例对关中地区丧葬习俗进行简单的介绍。
1、第一天
老人去世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丧，也就是告诉亲戚们老人去世的消息。这个时候老人的子女应该都在身边了，商量一下分头给亲戚去报丧。报上的对象首先是他的子女兄弟，然后是老人的舅家人，然后是其他亲戚，包括子女的姻亲，从上到下依次报丧。报丧不可打电话，在以前没有电话自然是上门来哭诉，现在电话普及了距离远的也有打电话的。
在报丧的同时要立刻准备办理丧事的事宜，包括请帮忙的人、找人建墓、准备仪式所需要的物品和人员。一般的丧事多为三天，也有少量为五天甚至七天者，根据巨日的日子吉凶来确定。来帮忙的人多是本村的人，有些具有丰富经验、精通仪式的人往往被请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负责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准备饭食和仪式，亲属本家人都要到，也会帮忙。主人需要租借一些桌子板凳还有餐具，往往要要在家里临时搭建几个灶用来做饭、炒菜和烧水，这些都需要具体安排人员执行。主持整个丧事的主要负责人叫做“大总管”，他会根据来帮忙的乡亲给他们安排工作，将人员安排的单子贴在墙上。包括写礼单、厨房帮忙、端盘、烧水、随机等人员，实际执行中大家各司其职且互相照应将整个丧事办好。
一般死者的晚辈亲属都要带孝的，就是一条白纱布缠在头上，现在已经简化成了白色的纱布“孝”，正规的戴在头上，简单地就缠在胳膊上，以前有“披麻戴孝”，现在没人披麻了，换成了白大褂，同辈不用戴孝。
第一天的主要活动就是请帮忙的人和通知亲戚。在老人去世之后给他擦洗身体并穿好事先准备好的寿衣，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会提前准备寿衣，多是子女悄悄准备的，也有少量试老人自己准备的。当老人的灵堂设立好之后 ，便将老人放在灵堂的后边，用白布盖上，现在科技先进了，也有的放在租赁的冰棺里。在出殡的时候将老人抬出来放到棺材里，并将老人生前的一些衣物放入棺材陪葬，棺材是事先准备好的，年纪大的老人往往会提前几年做好棺材，有的是子女做的有的是自己做的。
营建墓地是一件大事，虽然不在家里，但却很重要。人员都是本村的人，原先是主人家请别人来建造，称作“打墓”，每个村都有自己的公共墓地，埋着这个村的祖先，许多古老的墓地在上个世纪已经被平了，现在已经难以找见了，而新的墓地都在田野旁边。打墓就是在墓地上固定的区域挖掘一个坑，在里边建立一个小小的房间，形成一个洞室墓，有的还要在门口贴上瓷砖和对联。观察现在相桥的墓葬，为双室洞室墓，夫妻同坟异穴合葬，外面有仿木结构的房屋构造。打墓必须要自己用铁锨操作，不能用机器代劳，这样才够诚意 。但是在其他一些地方，如灞桥区农村的塬上，有的地方土质很硬而结板，只能脊柱及其来操作，这个时候就顾不得了。
灵堂是设立在家里的供人们吊唁的地方，正中一个大大的“奠”字，包含香碗、贡品和死者的照片。蜡烛和烧纸、香少不了多准备，粗壮的白色蜡烛要一直燃烧到出殡，不能熄灭，熄灭了就意味着死者的魂魄无处依附了。比死者辈分低的亲属都被称为孝子，头山戴着白沙，现在也有绑在胳膊上的，关系特别亲近的还要穿着孝衣，类似的白大褂，只是质量比较差。老人说以前都是披麻戴孝的，现在都不讲究了，都是白衣服，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穿太鲜艳的颜色衣服和鞋。
2、第二天
到了第二天，距离近的亲属就会赶来吊唁，都是一脸凝重，子孙们自然是嚎啕大哭。同辈的亲属、朋友不必下跪，鞠躬上香既可，晚辈必须要跪下点香叩拜完毕再将香插进香碗里。关中农村每天吃两顿饭，每顿饭都要给死者供上，并组织孝子们集体祭奠，主要人物有子女、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侄子、外甥、女婿等，按照辈分由大到小依次上香敬酒跪拜。每顿饭都要去看望打墓的人，打墓的人不能自己回来吃饭，要让孝子们去送饭，看望打墓的人，饭食不能太寒酸，要让他们出力气为自己的亲人建造墓地，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代替子孙尽孝。
除了村里的人前来帮忙，还会请专门的丧事乐队前来奏乐，乐器有唢呐、鼓、长号、鏺等乐器，叫做“洋鼓洋号”，或称之为“鬼子”，这或是因为这些乐器为西洋传来而得名。每当有人前来上香和举办仪式的时候就需要奏乐。屋子房顶会安装大喇叭，不断地*放播**哀乐，有时候是秦腔，声音很大，邻近的村子都能听见，听见了人便伤心起来，互相打听是谁家老人去世了，并去吊唁。每当有亲戚到来的时候洋鼓洋号就会想起来，吹吹打打响一阵子。时而会有哭声传出，其中女眷的哭声是最显著的，哭的主要内容是“达呀”、“你咋就这么走了”之类的话。
第二天早上主要亲属还要进行祭奠，子侄孙辈跪成一圈，手持带有贡品的盘子磕头。除此之外，一天的香火都不能停。
第二天黄昏将近晚上的时候要引魂，就是将祖先的魂魄带回来。由死者的长孙（如不在则次孙）打着灯笼在前边照路，男性亲属们跟在后边，依次去祖先的墓地里烧纸引魂，往往要经过整个村子，鼓乐队陪同，第一次去*拜参**最早的一辈人，如曾祖父辈，其次为下一辈人，一直到最近的一辈去世的祖先。引魂的亲属主要是死者的可知的祖父母、父母、叔伯等，当经过很长时间之后回来，恰好绕着村子转一圈。当回来的时候，早已等在村口的女眷们便嚎啕大哭，声音极其悲惨哀伤，主要哭词为“妈呀”、“爸呀”之类。最后在他人的多次劝说下抹着眼泪停止哭泣。
第二天晚上当时最重要的一个仪式，叫做抬饭，又叫献饭。如果是第五天埋葬就放在第四天举行，天完全黑了之后，亲戚们会将自己准备的物品拿来，停在路口，现在多开车过来了，往往会将整个村子的通道堵住。物品的多少根据亲疏而定，花圈自然是提前就拿到了，上面写着自己和逝者的关系，如“舅父大人千古 外甥某某”。之所以叫做抬饭，意思是将亲戚们贡献的饭给逝者抬回去，工具是小小的桌子帮上木棍，抬饭的时候孝子要和帮忙抬饭的人一起去接待客人，抬饭的人还会向前来的亲属索要一定的钱财，三五块钱，算是对他们辛苦的感谢。这样反复几个来回，亲戚少的礼品少的几十分钟，亲戚多的礼品多的往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结束，客人们到死者灵堂前上香，互诉悲伤，最后大家到主人家吃过晚饭各自回家。
3、第三天
第三天就是出殡的日子了。一大早起来打开哀乐，然后就是“献饭”，众多孝子贤孙围绕灵堂跪下来一圈，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依次将一盘盘饭菜传到长子手中，最后将其献给逝者。
到了中午亲戚们基本都到了，吃过饭要出殡了，时间大约在十二点。在正式出殡之前，要去墓地引魂，长孙在前众男性子侄孙辈在后去墓地，这个时候墓葬应该已经建造好了，砖头垒起来的洞室墓已经形成，旁边是一堆挖出来的黄土。在墓地转过一遍之后回到家里，然后在村里转一圈，请村子里的人去帮忙埋人，是谓“请抬埋”，准备一切东西就该出殡了。
将去世的人装在棺材里，放上死者生前的衣物，洗脸，准备就绪。让亲属们轮流再看最后一眼，也就是此生最后一眼了，是谓“瞻仰遗容”。大家都是眼红红的，泪水不住地往下流，有的还会抓住棺材哭，也是被大家劝开了，这时候到处都是哭泣声，尤其是女眷和孩子的，泪水流在棺材里被认为是不吉利的。
之后就有专门的人盖上棺材盖，并订上钉子严密*锁封**住，此时子孙们哭得更加伤心，有的还要念悼词。
当一切准备就绪马上就要出发的时候，大家无论男女老幼都要去墓地了。打头的自然是长孙，手持老人的遗像走在前边，接下来是子侄们带着花圈、带着陪葬品，还有一些纸做的车子、房子、票子，石膏男女娃娃（金童玉女），祭奠需要的香和酒水、纸张都有专门的人携带。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要起灵了。
死者的直系和旁系子孙们每人带一个杨树的木棍，上边有红色和白色的纸包着，辈分不同纸包的也不一样，每个同族男子一个，子侄辈为白色纸，孙子辈为白纸上有一块红色，重孙辈则为两块红色，他们将这个木棍插在逝者的坟头，来陪伴亲人。去墓地的路上会撒纸钱，长子拿纸幡，长孙持老人照片。
灵柩是最后出来的，抬棺材是个体力活儿。将棺材放在一个带有绸布的架子上，一般需要八个壮年男子同时抬起，有时候还需要更多，棺材和架子的重量很大，抬棺材的人都很费力，或以车辆代替。死者儿子的舅家人会在长子头上顶一个烧纸的瓦盆，在路上摔碎 。在去墓地的路上还会撒一些圆圈状的白纸，经过较短的距离到达墓地，一般墓地距离住宅比较近，亲属都已经站定。下边就要下葬了，称作“埋人”。村里的人在家的都要去，一般是男子去，各自带着自己家的铁锨，多少要丢几下土，最终大家一起埋葬死者。到了目的地之后，家属已经哭成一片，女儿们往往会挡住不愿意离开老人，在大家的劝阻和拦截下终于被阻止。打墓的人通过绳子将棺材放下去，再由一两个人进入墓地将棺材放到墓室里边，墓室为同坟异穴的双洞室墓，券顶，上有水泥板覆盖，十分坚硬。在封墓门之前，将一些纸质明器和金属的镇墓兽放入墓室，然后将头上戴的孝的绳子扔到墓室中。
下一道程序就是封住墓门，现在用的多是水泥和砖，此处个例内部使用与墓室形制基本相同的混凝土的板子将其挡住，然后外面为墓志的门，使用强力胶将其封住。这个时候儿女外甥女婿们需要给打墓者一些钱来让他们为自己的老人封住墓门，其间不免有一些对话，也伴随着鼓号的吹打。就这样砖在水泥的连接下封住了整个墓室，当最后一块砖盖上时这个墓室最终完工了。
亲属们都站在旁边观看者这一幕，目送自己的亲人离去，走向另一个世界。墓的最后一道程序就是填土，几十个人、几十把铁锨同时扔土，开始是一个坑，一二十分钟之后就被填平了，还要在上边夯筑一下，逐渐形成了小小的封土，直到挖出来的土完全用完，将封土修成馒头状的。接着一边将花圈插在坟头，一边在坟头用建造墓地剩下的砖做一个简单地祭台，点上香插在封土上。孝子们都跪在坟墓前边，由子侄辈年纪最大的跪在最前边烧纸，敬酒，按照年龄大小依次进行，然后是孙子辈，按照年龄长幼依次进行祭奠、敬酒，然后是重孙辈，依次往下。然后是女眷，按照辈分长幼依次进行祭奠。这个时候唢呐和鼓是不停地吹奏，亲属们也要给逝者点歌来吹奏，算是自己的心意。在祭奠完毕之后，逝者的一生算是彻底结束了，他的丧事也基本上是办完了，亲属们还在哭泣，都被全回去了，远客也逐渐离去。这一场丧葬仪式到这里算是结束了。
二、丧葬习俗的观察与思考
关中地区丧葬习俗是传统血缘亲属关系的体现，也是传统乡村聚落模式下的必然产物。在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传统乡村聚落之中，亲属之间互相帮助是维系整个村落发展的主要纽带，关中地区广大，各地因为习俗、地理有所差距因而不尽相同，但大体形式类似。当下，农村红白事都是大事，过一次都需要花费大量钱财，有的家庭还会因此而负债，所需费用主要是主家兄弟支付，其次是姐妹，其他亲戚还要有所支援。这种传统的血缘关系构成的互助关系是传统乡村聚落发展的基本模式，也是维系整个乡村关系的基本保障。
仪式性的丧葬仪式及其丧葬习俗是寄托逝者哀思的强有力手段，也是乡村集体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丧葬仪式是人一生中最后一件大事，是走向黄泉的最后一步，所有的亲朋都在这时候来看望他最后一眼，祈求上天保佑他能够在未来或者冥界仍然能够享受好的生活。庄严繁琐的仪式、略显苛刻的装束，不是空有虚名，而是对逝者的追思，对生者的慰藉，人们也正是借助这种繁琐的仪式来加深对这种共同理念、共同的关系网络的认同并将其传承下去，塑造整个村落的集体记忆，以加强互相之间的联系。
然而，在经济高速发展的社会中，大量青壮年离开乡村走向城市，逐渐融入到城市建设的洪流之中，这种葬俗是否会因时而变呢？而随着农村火葬习俗的普及，将来的丧葬仪式又将是何种方式呢？换言之，我们将以何种方式来面对我们失去的祖先、表达我们的哀思。
最后，民俗学、人类学是考古学的现代式，了解当代的葬俗对于我们理解古代的墓葬和葬俗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丧葬习俗在同一个地区往往具有一定的继承关系，关中地区的葬俗是北方地区甚至整个中国丧葬习俗的一个缩影，了解关中地区的葬丧习俗对于我们认识当前和历史、传统和今年都有极为深刻的意义，是令我们管窥古代丧葬习俗的一把钥匙。现在关中地区的葬俗与汉唐时期关中地区的葬俗具有这千丝万缕的关系，为我们理解考古发现中出土的遗迹遗物以及其中蕴含的葬俗提供了解释的当下文本，值得进行深入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