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子在《礼记》里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确是孔子对于人生的看法——形而下的,不讲形而上的。凡是人的生命,不离两件大事:饮食、男女。
一个性的问题,一个生活的问题。所谓饮食,等于民生问题。男女属于康乐问题,人生就离不开这两件事。
有时候看到有关中国文化的文章说“食色性也”是孔子说的,错了,这句话不是孔子说的,是与孟子同时的告子说的。以后引用文章,不要将错就错,一错再错。
读《诗经》的第一篇,大家都知道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拿现在青年的口语来讲,“追!”追女人的诗。
那么他把文王——周朝所领导的帝王国度中,男女相爱的诗列作第一篇,为什么呢?人生:饮食男女。形而下的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人一生下来就是要吃,长大了男人要女人,女人要男人,除了这个以外,几乎没有大事。所以西方文化某些性心理学的观念,强调世界进步,乃至整部人类历史,都是性心理推动的。
人不能没有思想,只要是思想不走歪曲的路,引导走上正路就好,譬如男女之爱。如果作学问的人,男女之爱都不能要,世界上没有这种人。
我所接近的,社会上普遍各界的人不少,各色各样都有,常常听他们诉说内心的痛苦。我跟他讲,你是人,不是神,不是佛,人有人的问题,硬用思想把它切断,是不可能的。
人活着就有思想,凡是思想一定有问题,没有问题就不会思想,孔子的“思无邪”就是对此而言。人的思想一定有问题,不经过文化的教育,不经过严正的教育,不会走上正道。

政治的风气、社会的风气哪里来的?如果站在文化的——礼的立场来讲,它是由文化而来的;谈到文化,就提到孔子所重视的《诗经》。我们知道《诗经》是代表各地社会风气的自然演变,《诗经》的第一篇,就是男女相爱。
世界上众生有两件大事:饮食、男女。饮食是基本的欲望,男女是奢侈的欲望。中国文化有两句成语,也是真话:“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一个人吃饱了没有事干,就要思淫了。一个人饥饿到极点,快要死了,强盗的心念就起来了。
饱暖、饥寒,是中国文学中很简单的两个字,却都是真理。保暖,吃饱了就暖,尤其是冬天,就不感觉冷;饥寒,饥饿了就冷;因为身体上的热能烧完了,就感觉寒冷。饭一吃,热能就增加。但是,生活安定了,保暖就思淫欲。饥寒,为了生存就去抢人家。
统而言之,非但人类,整个宇宙的生命过程,就是为这两个问题而繁衍出许许多多的事情,由生到死,没有第二件事。
所以,假设世界上没有饮食男女这两个问题存在,就比较清净,不是一向清净,一向清净是个人的修养,而不是外在的环境。

无论学仙学道,讲到养生全真之道,都以清心寡欲入手,而至于寂灭无为为究竟,正如《清静经》所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可是现实世界中的人生,正如孔子所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说:“食色性也。”人们对于*欲色**与饮食的追求,与贪图富贵功名的享受并重,要想作到“离情弃欲,所以绝累”,在一般的人,是不可能的事。
我记得在一本笔记上看到一则故事说:时代一位巨公,听到一位修道的人,已有九十多岁,望之只像四十岁的中年人,便请他来,问修长生不老的道术。这个道人说:我一生不近女色。这位巨公听了,便说:“那有什么意思,我不要学了。”
这个故事,便是代表了一般人的心理,所以古今多少名士,作了许多反游仙的诗,如“姮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以及“妾夫真薄命,不幸做神仙。”都是普通心理的反应,这与“辜负香衾事早朝”,同样都是注重男女饮食,便是人生真谛的思想,如出一辙。

但是,相反地说,仙之道,的确也非易事,丹道家对于修炼神仙方术的人选,非常注重生理上的先天禀赋,所谓“此身无有神仙骨,纵遇真仙莫浪求。”
唐代名臣李泌,生有自来,骨节珊然,但懒残禅师只许他有一十年太平宰相的骨相。*衣麻**道者谓钱若水,子无仙骨,但可贵为公卿耳!杜甫诗:“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
原有与生命俱来的“欲”的问题,它究竟是恶或非恶呢?我们可以说:“欲”并非全是恶的。但“欲”很可能为恶的前驱,那是毫无疑问的。

至于再把“欲”归纳到男女之间狭义的“爱欲”范围,而且认为“欲”就是罪恶,那是宗教性绝对道德的观念。宋明理学家也袭用了这严肃的面,例如朱熹所说“世人无如*欲人**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就是由这严肃人格的观点而出发的。
至若《论语》中记载孔子所说的:“子欲仁,斯仁至矣。”那是以“欲”作为动词的说法,也可以说:这是广义的“欲”,
人们若能涤荡“私欲”、“爱欲”的胸襟,不被物欲所拘累,而善于变化“物欲”,为人类建立个庄严、美善的世界,则与慈悲度世的愿力,孔子所谓“子欲仁,斯仁至矣。”的仁欲,并无二致。所以有人说:“欲非恶”。我想,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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