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山手工挂面制作工艺 (张妈手工挂面)

作者:方集

小时候我在外婆家长大,直到6岁回方集村上家门口的小学。生疏的环境中,其他的人和事没留下深刻记忆,童年里,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洁白如丝的挂面。我爱吃二伯挂的面,更爱看二伯挂面。

张师傅传统手工挂面,家乡的特产手工挂面分享给大家

常言道“樱桃好吃树难栽”,挂面吃起来绵柔劲道,制作工序却相当复杂。记得每天下午放学,大人们还在地里干活,大门紧锁,二伯家便是我的好去处。二伯常常一边忙揣面,一边给我讲“鬼子跑反”的故事。面粉是称好的,适量的面粉配上适当的的盐和水和在一起,稀泥一般,糊得满盆满手都是,二伯的手指间沾满面糊,张开的手像鸭子的蹼。他不停地一抓一放,再一揣一拉,那双大手翻来覆去,似乎能力拨千斤。不一会儿面揣好了,手上、盆里竟一点也不沾,白白的面团像个胖娃娃乖乖地躺在洁净的盆里。揣面是极耗力气的,即使在寒冬腊月,二伯也只单衣薄衫,可额头、鼻尖还是会渗出汗珠。我拿毛巾帮他擦汗,二伯笑眯眯地继续讲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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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盏茶,二伯打开收音机收听天气形势预报:“三千米上空……”我听不懂,也一本正经地学播报“三天没上工……”二伯嘴里的茶差点儿笑喷了,他摸摸我的头,慢条斯理地说 “晴天挂面香,多云面就瓤,阴雨天面直淌。挂面靠天气,要提前晓得天气形势,做事情前要做好准备……”话里的道理我似懂非懂,记得和二伯一起嚼的炒米糖特别甜。稍作休息,二伯清扫案板开始“盘条”。先在案板上均匀地铺上一层扑面(这是柴灶做饭时放大锅里蒸过的面粉),再把面团倒出来,切成长条并搓揉均匀,白色 “巨蟒”似的粗条在案板上蹿动, “游”到盆里一圈一圈盘旋着,像大树的年轮,这是盘粗条。“巨蟒”在盆里盘踞片刻,上案板瘦身成大拇指样的 “细蛇”再往盆里“游”。看得多了,我也会弄,有时笨手笨脚地帮着盘细条。“盘条”结束,天就黑了,我要回家喂鸡、喂猪、煮晚饭了。

总在晚饭后看到二伯“上面”,二伯骑在一条又长又阔的大板凳上,双腿夹着面盆,对面立着一根木桩,顶端方形木块中间有两个圆圆的小洞,这正是插面筷的孔。两根面筷一长一短,短的约是餐桌上的木筷2倍,长的差不多再长半寸,二伯说:“插面筷有讲究,左短右长才顺手。”二伯右手撩起面头放在掌心一搓往短筷上一搭一捏,那头就固定好了,再一搓一绕一推;不断地搓不停地绕,直到筷子被均匀缠满,顺手掐断,再一捏,面的这头便固定在长筷上了,拔下筷子,架在小火车一样长长的面箱里。盆里的细条全部绕到筷子上,“上面”终结。接下来是“挣面”,把架在箱里的面拉长,拉到和平放的面箱高度差不多为止,再架好摆匀就可以安然入睡了。这时夜深了,上初三的我作业差不多也写完了。狗蜷在窝里,鸡在笼子里起了咕咕的鼾声,栅栏里的小鸭伸长一条腿,脑袋耷拉在窝里垫的干草上。二伯干咳两声就万籁俱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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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太阳还在地平线上窥探大地时,二伯便开始洒扫庭院。干净的二伯定要地上一尘不染才摆好高高的面架。早饭后,阳光正好,开始“出面”了。

抬出面箱,揭开上面挡灰的布,二伯钳子似的双手插进箱内,熟练地夹出六对面筷,左手托住前端,顺势将右手这端抵在胸前,腾出右手往面架上插筷子,上面六根插一排。双手按住垂在下面的一排筷子,开始拉伸,“挂面”真正开始了。二伯手中那一排筷子像轻盈的竹筏荡来荡去,橡皮筋一样的面条越来越长,越来越细,二伯一遍一遍地拉,一根根面条尽情伸展,千丝万缕绝没有粘在一起的,也没有拉断的。有时拉得充分,架子高度不够,聪明的二伯会把下端的筷子斜斜地插在面架下方的孔里。面条密密地斜织着,像织布机上的纱线,将阳光剪得斑斑驳驳,缝隙里看到的一切,似乎配上了滤镜,那么灵动,那么清晰。

我喜欢看二伯挂面,村里人也喜欢看:有的端着早饭碗,边吃边看;有的去池塘里涮洗衣裳,停下脚步一边和二伯聊天一边看;有的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观看……阳光下的面架恰似一架巨大的竖琴,清风温情地抚摸每一个根银丝,纤指掠过琴弦,生活的曲调如此和谐美妙。在面条快干时,二伯会拔出下端的筷子,翻转后插在面架顶上。长长的面条华丽地转身,弯折成“8”字形挂在面架上,像一束束丝绢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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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已经能闻到面条的香味了。小鸡循着香气组团过来了,它们摇摆着身子,从沙堆边直奔而来,叽叽喳喳地吵着先尝为快。慈祥的二伯掐断一些垂下来的面丝,远远地抛给它们,慰藉鸡群一路奔波的辛劳。它们也不贪心,尝鲜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送走鸡群,二伯开始收面了。面箱口朝下盖在地上,一叠叠面条躺在箱背上,铺排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堆得小雪山似的。叠面时二伯动作轻柔,双手只在筷子上一撸,面就齐刷刷下来了,刚收下来的面又干又脆,一碰就断,可在二伯手中俨然是柔韧的发丝,螺旋式盘在竹箩里像梳理好的发髻,整齐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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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顾客慕名而来,采购开始了。无论买多买少,憨厚的二伯在称好斤两后都会拉一柱面相赠,他总笑盈盈地说:“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全然如此,人们口口相传的不只是精湛的挂面技艺,更多的是二伯的这份仁义。在挂面只为养家糊口的年代,仁义的二伯常把碎面头送给三餐不济的人家,把面屑送给没牙齿的老人;现在这个衣食无忧的时代,儿女们孝顺,接他去城里享福,仁义的二伯常常惦记那些电话订购的顾客,他总说:“人家大老远找上门买面,总关门插锁不仁义。”住不了几日,他还是要回村挂面。只要天气适宜,面架下总有他忙碌的身影。挂面手艺,二伯经营了一生,这是一种乐趣,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情结,挂面已然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是生命中难以割舍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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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二伯的挂面我没少吃,可以说我是挂面养大的。直至后来,每次回老家,返程时二伯总提几斤挂面追出老远叮嘱我带上。接过二伯手中的面,满载的是深挚的情、沉甸甸的爱,无论前方路有多远,心总是暖暖的。也吃过兰州拉面、武汉热干面、重庆刀削面……但我觉得味道都比不上二伯的挂面。

如今二伯患脑癌,已丧失语言、行动功能,意识也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可怜的二伯病重难愈,再不能给我讲“鬼子跑反”的故事,再也不能起身挂面……那一天,我去老家看他,他还能认出我,但目光涣散又好像什么也不记得。哥哥姐姐都说案板和面箱要高架了。我们拾掇时,轮椅上的二伯无力地歪着头,浑浊的双眸紧盯着面架,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夕阳的余晖下,我看见二伯的眼神似乎清澈了许多……

最忆是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