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吧，我不会让你*血卖**的。你都老成这样了，身上的死血比活血还多，没人会要你的血，只有油漆匠会要。因为家具做好后，上油漆前要刷一道猪血。”
余华笔下的许三观一辈子卖了十一次血，帮助家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道尽了底层人的艰辛。当年迈的他再次*血卖**时，掌权的沈血头却嫌弃他年纪太大，不收他的血，想到再也不能通过*血卖**解决问题时，许三观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哭着回了家。
*血卖**在我们现代人看来是很愚蠢的亏本行为，大都不会这样做。然而，虽然科技有了进步，生活水平也大幅提升，但人性的本质一直没变，不过换个形式又急匆匆地登上了历史舞台——他们不再靠*血卖**为生，转而人体试药。
人体试药，顾名思义就是制药机构和医学专家们以人作为实验品，检测药物的疗效、剂量和副作用，药品说明书上的用法用量、不良反应、药物禁忌都来源于人体试药，学名临床试验(Clinical Trial)。
一款药品从研发到上市，制药公司要投入上亿元的费用，及无数人的共同努力，过程很漫长，往往长达数年，药品在上市前还需通过I、II、III、IV共四期临床试验，才能被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大量生产、上市销售。
如何证明药品最终在病人身上有效果？最直观、最准确的检验方法就是用人体做测试。当然，在此之前已经在小动物身上试了无数次，只有动物试验没有明显不良反应时，才会走到人体试验这一步。
试药有一定风险，大多药物的试验都会提供报酬，医药公司根据风险大小给出一两千到两三万的报酬，圈内人称营养费。风险越大，营养费自然也越高，比如有网站最近发布的志愿者招聘：一款胃食管反流性疾病的药物是3120元，一款改善血液循环的药是9000元，而一款注射用高纯度尿促性素则高达21900元。
试药的志愿者不全是低收入的中老年人，年轻人也很多，且试药群体逐渐年轻化，据统计，我国试药族至少50万，80%都是大学生或大学毕业，上海一位90后外卖小哥林宇（化名）就参加过。
2021年11月，当被记者问到为何要试药时，林宇看似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 “试药来钱快啊，6天能赚6000块钱。如果我倒下了，得留点钱给娘俩过生活。”
由于妻子生完孩子后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无法工作和照顾孩子，父母也不能帮忙带孩子，林宇就把刚满1岁的女儿绑在背上跟着自己送外卖。
电瓶车在路上来回颠簸，女儿处在发育初期，颈椎还未发育完全，小脑袋也随之晃来晃去，林宇无暇顾及这些。女儿没戴帽子，被阳光刺痛眼睛、头吹了风着了凉也不哭，林宇对女儿的懂事感到欣慰。
很多时候，送完最后一单已是深夜，快餐店都关门了，他就用一桶泡面填饱肚子，不到5块钱。
林宇住的地方是上海郊区一个10平米的简陋出租房，水泥墙面，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桌子和一张架子床。奶粉、水壶等生活用品被胡乱放在桌子上，床上堆满了衣服，稍微大一点的大件就扔在角落，此情此景很难让人想到这是一线城市的房子。
林宇做过两次试药，第一次是在上海，6天6000块钱，第二次是在南京。听说南京有不联网的，林宇第一次试药才过15天就赶去了南京，5天2500元，不到一个月就挣了8500，确实比送外卖赚钱多了。
联网的试药数据会被医院和制药机构查出来，为了安全和数据的准确，要求三个月以后才能进行下一次试药，不联网就查不公开本次试药信息，也不会查上一次试药的时间，这对急需用钱的人来说是一次良机。
人体试药进入临床试验I期时，早已过了理论以及大量动物试验，一般情况下可以确保试药人不会发生重症和死亡。但俗话说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林宇第二次试药时，一同试药的共有20个人，有3个人吃了一片药后很快出现心力衰竭，被紧急注入了强心针，后来医生发现是短期内频繁试药导致的。
一向自诩年轻力壮的林宇当时被吓得慌了神，担心自己跟他们一样遭遇不测，那女儿和妻子就没法活下去了，好在身体只是轻微的头疼、恶心，没有剧烈的不良反应。侥幸逃过一劫后，林宇开始重新思考试药的意义。
世人慌慌张张，只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惆怅。但愿林宇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再因生活的困厄被迫牺牲自己的健康，牺牲全家人的幸福未来。
试药在我国是合法行为，临床试验I期也是要求在健康人身上测试药物的代谢和不良反应，为医学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志愿者们，试药前也会签订知情同意书，一切看起来很合理，不能说是资本家单方面的坑蒙拐骗。
但正如文章开头所言，许三观为了赚钱而*血卖**，现在也有人为避开职场社畜的996生涯，靠长期试药、违规试药谋生，这种情况下试药便偏离了初衷，导致试药数据准确度降低，试药人的健康风险也会翻倍。
林宇试药实属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可以理解，现实中却有很多二十多岁的职业试药人，不需要养育孩子、赡养病重父母，也没有身体缺陷。他们加入试药大军的动机，就是满足虚荣心，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主动选择。
2019年10月，记者来到湖南湘雅三医院，为一个医药题材类的节目寻找素材，偶然间却被一个女孩小薇（化名）所吸引。
电视剧《最好的我们》
小薇是个00后，高高瘦瘦的，身穿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和白色的板鞋，看起来阳光清爽、稚气未脱，当时正拿着体检单参加体检。记者问她是做入职体检吗？小薇回答不是，是参加医院的试药体检。
记者好奇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女孩甘愿做小白鼠，小薇则回答说是“上班还得听领导的差遣和刁难，工资低不够花，试药轻松，来钱又快”。
小薇补充说，自己家庭条件很一般，父母催着她找个稳定工作自食其力，但小薇只是专科毕业，长沙工作机会本就不多，找到高薪的好工作更是难上加难。而小薇还有极高的消费账单，月租1900的宽敞单身公寓、名牌的护肤品化妆品、爱豆的演唱会，都需要大量的钱，她认为自己应该趁年轻享受生活，老了再享受就没意思了。
记者佩服小薇的直爽，小薇微笑着说自己试药经验丰富，这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好避讳的，跟她情况类似的人多的是。
小薇第一次试药，是在微信群里看到的试药广告：6500元，年龄要求18-50，住院5天，报销来回车费。6500元对于专科生的小薇诱惑很大，她在长沙只能找到月薪3000多的工作，每天朝九晚六，还时常被领导指责工作不仔细，她想都没想，就给中介机构发送了好友申请。
中介给出了相关的资质证明，确实是合法机构，小薇觉得很放心，但第一次去医院试药时还是忐忑不安，一方面担心父母知道这件事后，会骂她懒惰想走捷径，另一方面是担心试药对身体有潜在的危害。
带团队的负责人给大家念了十分钟的试药流程、日程安排和注意事项后，小薇一不做二不休，闭着眼睛签下了知情同意书，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之后就是体检，体检合格了才能进入下一步。
试药期间，医院会提供一日三餐，饭后半小时护士会监督大家服药，每隔半小时或一小时会安排大家排队抽血。小薇记得第一次试药抽血三十多次，明明平时打针都怕，但那几天抽血几十次，却坚持到了最后，她觉得自己变坚强了。
入院第一天，几个女孩互相打气，一起看搞笑综艺节目转移注意力，虽然大家口头上都是“我们还年轻，一次试药没影响”“出了意外，医药公司会及时治疗和赔偿”之类的话，但晚上睡觉前，心底还是会有不安，担心后遗症伴随终身。
5天后试药结束，小薇快步走出医院，冲到附近的莱得快点了一碗杂酱酸辣粉+一杯红豆奶茶，花了27块，算是安慰自己。小薇暗暗发誓拿到钱就把中介的微信删掉，好好找份工作，再谈个男朋友结婚。
半年后，小薇没能坚持住。她翻了好几页屏幕，估摸着时间，寻找和中介的通话记录，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还有试药的机会，中介说有个12000元的药，可能副作用比较明显，就在这两天。小薇听闻前半句就兴奋地跳了起来，说了好几句谢谢，随后就跟领导提出了辞职。
小薇以为自己只试一次就会金盆洗手，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老地方，她有些负罪感。但在中介看来这很正常，试药会上瘾，会对赚快钱产生迷恋，小公司基础岗位那点月薪，很难持续吸引年轻人，几个月内有一半都会主动联系他。
小薇第二次试药距离第一次有半年之久，很少人有这样的自制力，大都撑不过三个月。来钱快的人花起钱来也是大手大脚，因而需要持续高收入才能维持生活质量，不然就得承受从云端跌到谷底的落差。
试药圈流行一句话： 收入高不高，就看你跑得勤不勤。 越勤快的人，业绩越好，收益也越高，这跟保险、房产行业的销售差不多。
试药听起来是个赚钱的好行当，但我还是想起作家茨威格的名言：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有的人持相反观点，认为试药人是伟大的，没有他们的躬身牺牲，我们就没法在医院和药店看到这么多种药物，是他们的尝试才换来医药的确定性，才会广泛用于大多数患者，为更多的患者带来福音。
这也确实是事实，如果没有一个人愿意试药，那药学家和医学家就得亲自试药，医药的进步就会大幅度减慢，无数病人会因为药物上市延迟丢掉性命。志愿者为国为民是无私奉献，但表达这种观点的读者，会让自己的孩子试药吗？
还有的人认为，职场社畜天天996，要连续工作几十年，到五六十岁才能退休，对身体伤害不见得比试药小。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工作加班，每天还有吃饭喝水锻炼睡觉的时间，能修复身体的疲劳、代谢体内的毒素，但药物一旦吃下去、注射进去，就不能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诚然，一些毒性很小的药物，比如康复调理类、增强免疫力这种药，可能对身体有益无害，但给的钱也非常少，有些医学生会在学校附属医院试一些无害的药，每次报酬五六百。
2022年1月，上海两名未婚男子因参加一种叫做“亮丙瑞林”的试药，一个月后，除了腰痛、燥热之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男性功能没了，还被女朋友甩了。
他们向有关部门反应，经过协商，得到了医药公司一次性3万元的赔偿，加上试药11000元，共41000元。
“如果知道这次试药会损害男性功能，我绝对不会参与。”两个人一脸悔意。
两男子由最初的沾沾自喜到后悔不已，对我们就是最好的警示。其实试药的风险很好理解，即使不懂药理也应该知道，药物都有一定的针对性，疗效越好的药物，在健康人身上的试药反应越强烈。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你抡起衣架，用打老鼠的力气不小心打在了5岁孩子身上，孩子哭得能不大声吗？
所以这个案例，有人的评论很准确：这其实不是副作用，是治疗作用。亮丙瑞林原本是治疗前列腺癌的药物，对病人有促进或抑制的作用，目的是从较高或较低拉到正常水平，健康人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是正常的，恰好说明药物有疗效。
最后，借用作家余华的一段话结尾： 明天和意外你并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所以在活着的时光里，活出真实的自己，不用在乎身外之物，也不被别人的任何评价左右，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每天能和家人在一起，且行且珍惜，就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