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月10日下午1时许,在沉重的哀乐声中,开国元帅陈毅的葬礼正在有条不紊地举行,临时决定出席的毛主席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入灵堂,眼底含着忧伤和悲痛一一看过在场的亲属老友。
就在他即将站定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花圈上一副挽联,字是工整大气的篆书,词也格外沉痛豪迈。
“仗剑从云作干城,忠心不易。军声在淮海,遗爱在江南。万庶尽衔哀,回.0望大好河山,永离赤县……”
毛主席情不自禁地念出声,连连赞叹之余,目光滑落到署名上,张伯驹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特意找来周总理说道:“回头给他安排工作。”
张伯驹是何许人也,又有什么魅力因为一副挽联让毛主席亲自嘱咐安排工作呢?

倜傥公子:一心护国宝
说起张伯驹的大名,不得不提一提他显赫的家世。
1898年3月,河南项城的大户张家新生了一个男婴,后堂里刚传出断断续续的啼哭声,立刻就有小厮骑着马去京中报信,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孩子是袁世凯大总统的内侄。
有这样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幼年时期张伯驹过得相当潇洒自如,他随着父亲到各地去做官,饱览大好河山的风土人情,非但没有养成刁蛮任性的少爷脾气,反而对书画文艺十分痴迷。
因为有优渥的家庭条件,张伯驹开始喜好买一些字画古物来赏玩,研究得深了,他慢慢发现世面上不少好东西都落入到了西洋人东洋人的手里。

当时北京天津一带有不少清朝的遗老遗少以典当度日,变卖的都是祖上留下来的真东西,他们急着用钱,往往价格很低,洋人正是看上了这一点,经常守在那一带,以低价收购,到西方再高价到卖出去。
不忍心见国宝外流,张伯驹提前拜会了那些“王爷”们,以高于洋人的价格收购,让他们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自己。
就这样,张伯驹走上了一条*物文**收藏的道路。
纵他有再大的家业也有耗尽的时候,更何况*物文**都不是小价钱,铺然一日听说有人再卖《平复帖》,张伯驹翻箱倒柜找出所有的家底勉强凑够。
然而当他带着金银去交易的时候,对方知道要把帖子卖给张公子,立刻坐地起价,还放下豪言凑不够这笔钱绝不交易。

张伯驹好说歹说对方也不肯降价,他只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再次典当,最后心满意足地捧着宝物回到空荡荡的家里。
这时候虽然拮据,好歹有一家人做后盾,生活也支撑得住,后来张伯驹为了艺术甚至痴迷到卖房卖地的地步,家徒四壁了还要收藏*物文**。
其中最耗心血的就是那幅《游春图》。
自小学书画的时候,张伯驹就听说过展子虔的《游春图》,不少国画大师都评价他为画中孤品,只此一幅,之前这幅画一直在溥仪手里,后来辗转流落到琉璃厂,被典当行老板马霁川收藏。
当时北平的形势不好,马霁川打算把《游春图》卖给洋人,张伯驹听说之后找上门去,想要收回来。

“不是我不给你张公子面子,”马霁川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底带着一些鄙夷:“这幅画,我卖它黄金八百两不过分,你看你拿的出吗?”
张伯驹被问得哑口无言,八百两黄金他的确拿不出,别说他,现在北平也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财力,他知道老板有意为难,却不能拿宝物去冒险。
“我能,”思考良久,张伯驹还是答应下来:“你先别转手,容我两天。”
可是莫说黄金八百两 就是纹银他都凑不出来,如今家里不比以前,也没有父亲叔叔们给自己撑腰,张伯驹把值钱的东西细数了一遍,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地契上。
这是自己一家老小现住的宅子,还是李莲英留下来的,格局地段都是一等一的好,只要他诚心卖,也能折出不少钱。

于是他找了商行的人来看房子,可惜现在行情不好,有这个财力的人家听说他卖得急,都想尽办法压低价格,最后到手只有两百两黄金。
眼看着交钱的时候要到了,无论如何自己也凑不出八百两,张伯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卖房子的可以压价,自己未尝不可。
他请人散播消息,说《游春图》在马霁川手上,并且陈述将画卖给洋人是无耻行径,辱没祖宗。
经他这么一折腾,所有人都知道马霁川有一幅《游春图》,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就看这幅画会被送到哪里去。
有了之前的舆论铺垫,马霁川也不敢真把画卖给洋人,还要承受着审视的目光,忙不迭找到张伯驹,把这块烫手的山芋卖掉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系列高调卖画的经历,让有心的贼人盯上了张伯驹,某一*他日**照常出门去友人家赴宴,回来的半道上被一伙人掳走,并且给张家留下了拿钱赎人的字条
张家除了字画古玩一点余钱都没有,说的是赎人,其实就是拿值钱的宝贝去换。
张伯驹的妻子潘素知道丈夫最宝贝的就是他的这些*物文**,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交换条件。
犹记得当初日本人轰炸北平的时候,许多大户人家都往内地迁徙,他们一家人也带着满箱子的*物文**南下。
因为担心字画不易保存,张伯驹把他们封在棉被里,那幅《平复帖》更是贴身捂在胸口,他还笑着对妻子说道:“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我张伯驹不足挂齿,这些东西可都得好好的。”

万幸的是,虽然潘素没有拿*物文**去赎人,张伯驹在被关了八个月后安然无恙地逃了出来,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候收藏的*物文**们。
当然,张伯驹对*物文**的功劳也不仅限于收藏,新中国成立后,他曾多次向国家捐赠*物文**,扩充国家博物馆的同时还举办了一系列的*物文**展出,希望以多种多样的形式推动*物文**在普通老百姓生活中的分量,让更多人有机会欣赏*物文**,学习*物文**背后的故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得以和陈毅结缘。
一见如故:晚年交好友
其实早在见面之前,陈毅和张伯驹就神交已久。

他们一个是戎马半生却不忘诗和远方的儒将,一个是醉心文艺旷达潇洒的名士,彼此都听说过对方的名号,甚至在诗词上互相点评互相唱和,就是无缘得见。
一次偶然的机会,张伯驹参与举办了一场明清诗词书画的交流活动,正好来北京开会的陈毅闲来无事逛到了那里,在包含着几千年诗书文化的卷轴中他们相遇,在吵嚷的人群里分享了彼此的见解。
畅聊之后才发现,他们竟然是如此的一见如故,不仅喜欢类似的风格流派,连对名作的点评都是默契的一针见血。
“我读过你的诗,”陈毅半生都在沙场,难得遇到一个知音,忍不住和张伯驹分享自己积攒了几十年的感慨。

听到对方还读过自己写的诗,张伯驹有些受宠若惊,只见陈毅沾着茶水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些什么,仔细一看,果然是自己前不久新作的诗!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变得越来越亲密,陈毅只要来北京,必然要想方设法见一见张伯驹,两个人从诗词名作聊到当下的时局,简直无话不谈。
张伯驹也很懂分寸,从不因为自己的事情去搅扰陈毅,其实在六十年代前后他的生活已经十分艰难,夫妻两个守着一间简陋的房子度日,但是想到陈毅日理万机来回奔波的辛苦,他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还是陈毅最先反应过来,在张伯驹被苛待的时候挺身而出替他说了话,后来得知张伯驹一家还没有一件正经工作度日的时候,当即向吉林省提出建议,希望让张伯驹到博物馆去工作。

这倒是一份人尽其才的好工作,得到这一消息后的张伯驹万分信息,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份工作的来源,提笔和好友陈毅分享自己被聘用的喜悦。
在吉林那段时间,张伯驹一直致力于*物文**的收藏整理和传统文化的传播,立志要将高雅的文化欣赏融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在一举一动中体现中华文化的魅力。
在工作的同时他也不忘和陈毅书信往来,遇到什么趣事也都会毫无保留地分享,在得知陈毅儿子结婚的喜讯后,张伯驹还亲自画了一幅梅图给新人做贺礼。
原本两个家庭都会这么美好下去,结果张伯驹这边率先出了变故。
他曾经是袁世凯的侄子,又是大地主的“公子哥”,自然受到了一定的*害迫**,吉林那边他们夫妻待不下去了,本来要插队,但是因为年龄身份种种原因没能办成。

张伯驹夫妇被迫回到北京,又因为没有办法办户口本,成为没有工作没有住所的黑户,只能依靠亲朋好友的接济过日子。
陈毅对此十分忧心,多次想方设法帮他办理,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之后*013院医**传出陈毅病重的消息。
因为得的是肠癌,陈毅的最后时光都是在病床上和昏迷中度过的,在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他时常拉着妻子的手询问他张伯驹怎么样了。
妻子张茜知道,他很想再见一面张伯驹,但是碍于当时医院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他们所处的形势又都敏感而严峻,实在没有办法。

弥留之际,陈毅找出一副棋子,那是他和张伯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的,两个对文艺心存憧憬的人下了一夜的棋,留下了无数美好的回忆。
“帮我转交给他,”陈毅强撑着嘱咐妻子:“以后,你要替我多照看他们一家。”
1972年1月6日,陈毅病逝的消息随着冷风传遍北京的大街小巷,一件简陋的小房子里,听到新闻的张伯驹抓着收音机痛哭流涕。
他珍视的好友病逝了,自己却没有办法去见他最后一面,甚至于连到灵堂吊唁送别的资格都没有,悲愤伤感之余,他就着傍边的纸墨,提笔写下一幅大气磅礴的挽联。
“仗剑从云作干城,忠心不易。军声在淮海,遗爱在江南。万庶尽衔哀,回望大好河山,永离赤县。”
“挥戈挽日接尊俎,豪气犹存。无愧于平生,有功于天下。九原应含笑,伫看重新世界,遍树红旗!”

1月10日,这幅挽联被送到八宝山陈毅元帅的灵堂,张茜看到之后直接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因此在毛主席进来没多久,就注意到了这个花圈。
“张伯驹来了没?”毛主席指着挽联问起陈毅的夫人张茜。
张茜摇了摇头:“他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来不了。”
她将陈毅和张伯驹的友谊,张伯驹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毛主席听,还拿出陈毅临终前交代的棋子给毛主席看:“张伯驹是个好人啊,为了国家捐献了那么多*物文**。”
毛主席听了之后十分感慨,特意叫来周总理:“回头给张伯驹安排个工作。”
终于在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关照下,张伯驹有了一个相对平和的晚年,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他还在为*物文**事业奋斗,心里也一直思念着老友陈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