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爸爸的斗(分别制作于1930年、1947年)。

长命锁

我把1947年妈妈为我绣的小围嘴装入镜框,永久保存。
我家有两个斗,原先是用来度量和盛装麦子的,很不起眼。大约是有些年份了,所以黑乎乎、脏兮兮的,谁也没在意过它。2005年农历八月,我家旧址上新建的三间平房落成了。在向平房内收拾旧物时,我嫌那两个斗太旧太脏,想把它洗刷干净后再收拾进屋,就把一个放到水龙头下冲刷起来,刷着刷着,忽然发现上面隐约出现了字迹,仔细一瞧,是个大大的“记”字——周边还画着一个圆圈。我很惊讶,就继续洗刷起其他三个面来,慢慢的其他三面也显出了字迹——经辨认是“刘”“金”“狗”三个大字,每个字周边同样有个圆圈。把这三个字联系起来,我觉得就是一个人的名字。究竟是谁的名字呢?我赶忙去问我妈,我妈惊讶地说:“那是你爸的名字呀!”听后我不由一愣——想不到我爸还有这么金贵的一个大名。后来在“记”字旁,我还发现有行竖写的小字,经反复辨认,是“民国十九年十月十六日置”——显然,这就是斗的制作日期了。
当我把这事儿告诉我妈后,她很高兴,向我讲起了过去的事情。
在关中农村有个习俗,谁家生了孩子——特别是期盼已久的男孩,在孩子满月这天,全家要设宴庆贺,亲朋好友也会前来“道喜”——这个习俗叫给孩子“过满月”。“过满月”这天,亲朋好友除送给孩子一些小衣小帽小鞋外,还要用红纸包些钱,用红毛线把钱包拴好,然后在看望孩子时,一边说些吉利的话,一边把钱包用红毛线系在孩子的脖颈上——这个习俗叫“挂钱”。事后家人把钱集中起来,制作一件日用品,作为对孩子出生永久的纪念。我妈说我爸是1926年出生的,这个斗是1930年制作的——看来是因为当时家里太穷,直到4岁时才给他补做的。尽管如此,这个斗如今已有75年历史了。
我妈高兴地指着另一个斗对我说:“这个是你满月后制作的,是你的斗。”听了这句话,我更加好奇,就小心翼翼地洗刷起这个斗来——想看看上面到底是否有我的名字;刷着刷着,上面也慢慢显出了字迹,一看果然是我的名字。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落款时间无论如何也辨认不清了。但是毋庸置疑,它应该和我同龄,是1947年制作的。
鉴于这两个斗是分别为庆祝我爸和我的出生而制作的,承载着我们父子俩出生时的一段历史,所以就成了我眼中的家庭*物文**。
被我视为家庭*物文**的,还有另外两件物品,一件是银锁牌(即“长命锁”),一件是绸围嘴。这两件物品,也是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的。
我妈说,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她曾生过一个男孩,但全家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得“四六搐”(当时农村一种抽搐状新生儿疾病,死亡率极高)夭折了。所以我出生后全家非常担心会发生什么不测。小时候,我常常是戴着这个长命锁在村里玩耍的。长大后虽然不再戴它了,但因是银制的,而且“锁”过我的命,很珍贵,所以我妈就把它藏在了箱底——谁知这一藏就是五六十年。我妈说几十年间,村里不知来过多少回“收银货”的,她把这银锁牌从箱底取出来看了又看,到底都没舍得卖,一直保存到如今。
这个长命锁,是用小银链系在一个可以调整大小的银项圈上面的。项圈下部有四根银链条,旁边两条各挂着一个小银铃;中间两条下端合系着一个银锁牌——造型自然是锁子,上面铸有图案及“富贵长命”四字。锁牌下部有五根银链条,每条下端都系着一个小银铃。望着这套精美的银制项圈长命锁,我不禁脑洞大开,心想当年戴上它以后,我无论走到哪里,哪里便会响起清脆的银铃声,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我当时的形象,肯定是可爱极了!
我妈还说,她还为刚出生的我绣了件丝绸围嘴,因我小时很少流涎水,所以这个围嘴较少洗刷,之后也被她压在箱底保存起来了。小围嘴是圆形的,上面有个开口,开口两边各钉着一个布纽子——把围嘴围上脖颈以后,扣上布纽子就行了。当时我们那儿,把这不叫围嘴,而叫“迂嘴”,是围在小孩脖颈上使胸前衣服免受涎水浸渍的。小围嘴是用蓝绸子做成的,上面用丝线绣着四朵花儿。花儿是盛开的——有深红色的,有粉红色的,中间均有黄色的花蕊。叶子呈翠绿色,颜色鲜艳。枝条也是翠绿色,很细很长。乍一看,这个围嘴的图案就像是一幅细腻清爽的工笔画。可以想象得来,当年我年轻的妈妈,对襁褓中的我,是怀着深深的爱和对我未来的无限憧憬,来绣这个围嘴的——针针线线都饱含着真情。这种情,深如东海,高比南山,是人世间最纯洁最真挚最温馨的一种感情。所以,我常常望着这个小小的绸围嘴,想,我一出生就遇到了这么爱我的好妈妈,犹如掉进了“福窝窝”,真幸福!继而又想,这小围嘴上的红花绿叶细枝条及一针一线,色彩斑斓,密密麻麻,渗透着妈妈的心血,满满的都是妈妈留下的恩和爱。这种恩和爱,今生今世我永远都报答不完!因为它是无价的,无法度量的。
爸爸是1926年出生、1995年去世的,可爸爸的斗还在。细想起来,这个斗如今已有87年历史了。妈妈是1924年出生、2007年去世的,可妈妈23岁时给我绣的小围嘴还在。我的斗、长命锁及小围嘴和我同龄,如今也有70年历史了。如今每每触摸起这些,我就如同触摸了一段“立体的历史”——想起我的童年,想起爸爸妈妈以及他们对我的爱,特别是会想起妈妈灯下为我绣围嘴的情景。每在这时,一种暖意自然就油然而生。
有道是旧物如海绵,蓄积着使用者的情感,留有人们手指上的温度,充实着人们的生活。没有这些旧物,逝去的时光便会留下空洞。偶尔将旧物翻出来看看,旧情旧景就会重现,令人唏嘘,发出一声声感叹。随着时代的变迁,时间的流逝,今后会有更多的东西成为旧物,变得稀缺而珍贵;在成为旧物的同时,它们也成了一种牵挂,一种对往事的回味。即使把它们埋藏在地底深处,也埋没不了那些早已沉浸于人们心灵深处的那份情感。这些话的内涵,我是深深地体验到了。
我爱我和爸爸的斗,爱我的银锁牌和绸围嘴。它们是我的家庭*物文**,我要将其永远保存!(作者 刘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