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澡堂到底有多可怕 (东北澡堂震惊南方人一整年)

1.

二哥喜欢洗澡,几乎天天去澡堂子,在北京这种人被称为堂腻子,在沈阳这样的人叫“澡皮子”。

因为洗澡,二哥结识了许多砂山附近的澡友,他们泡热水、蒸桑拿、扎冷水、聊社会,其乐融融。

北方澡堂到底有多可怕,东北澡堂震惊南方人一整年

(“澡皮子”肖像照,照片拍摄于2021年。左起:二哥、某行业工作人员、某单位退休人员)

几年前,有个朋友跟他开玩笑:二哥,你开个澡堂子得了呗,那样的话大家有个点儿聚起也来方便,就不用东跑西颠了,那该多好?

二哥听后没吱声,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他真开了个大众浴池。

浴池因为价廉、干净、接地气在砂山地界广受百姓欢迎。

劝他开澡堂子的伙计逢人就说二哥是那个,从不多说话竟干实事。

二哥貌不惊人,个子不高,看起来比普通人还普通,他跟谁都很客气,那种谦逊劲儿让对方都不好意思,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礼节如此规矩的仁义之人来自砂山。

有次我带朋友去体验“澡皮子”洗法,他听我唠起二哥时随口问,二哥这么有能量,咋不干个大洗浴呢?

一旁的人解释,洗浴中心和二哥开的澡堂子属于两种性质。

朋友问这小澡堂子能挣几个钱?

一旁人帮着算账,办联票100块钱12张票,200块钱25张票,折成次数,每次洗澡8块钱,他想的是身边的人都洗得起澡吧?

朋友跟着感慨,现在的大洗浴啊,整套下来连吃带喝怎么不得几百块啊?

他说的没错,大洗浴中心消费高,消费者图的是环境好奔着的是服务,小澡堂子存在是情怀,解决的是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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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皮子”肖像照,照片拍摄于2021年。左起:个体户、*员复**士兵、转业军官)

有*浴天**池里人不多,我和二哥在池子边坐着聊天。

我问他,你就没想过开个大一点的洗浴?

他笑,递给我根烟:大洗浴方方面面的都需要关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经营、消费理念,我岁数大了,养家糊口就知足了,能让砂山这片儿的老百姓洗上经济实惠的澡就行呗。

我问他:别人叫你“澡皮子”,你生气不?

他一撇嘴:哎,小二,我就是“澡皮子”啊,我不是“澡皮子”谁是“澡皮子”啊?

我接着问:二哥,我算“澡皮子”不?

他停顿了一下抽口烟,你呀算半个,火候浅,“澡皮子”得身经百战。

说完,我俩哈哈大笑。

那天和他聊到了朋友落难时要帮,聊到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是一个笑容,聊到了做人得有原则和底线……

二哥说岁数大了之后想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带棱角现在圆滑,换三十年前啊,一般人还真就近不了我的身。

看着他依然健硕的体格,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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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后二哥,照片拍摄于2022年)

2.

2021年春节期间,某数字生活平台发布新春数据报告显示:沈阳洗浴消费居全国第一。

沈阳人去澡堂子洗澡能追溯到民国时期,“澡皮子”正是那个时期出现的,后来随着新中国的建立和计划经济的实行,各个工厂企业都有自己的职工浴池,社会上只保留了少数的老字号浴池,再后来随着体制变动,社会上的浴池又在改革开放后焕发了第二春,重新开始热闹起来。

地处东北内陆的沈阳,冬季严寒、干燥,大多家庭无法做到南方的每天冲澡。千禧年之前的居民并不是家家都有淋浴,而且每年十一月开始的供暖服务无法保证居民在九、十两月已经出现零度的气温里在家洗澡,大家只能去澡堂洗顺带搓个澡。

那时起百姓们有了认知,身体干燥可以泡澡补水,搓澡可以一次性清理累积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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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子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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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澡师傅的休闲时刻)

澡堂子复兴后 “澡皮子”蓄势待发,其中二零后、三零后是主力,四零后是辅助群体,那时身为五零后的二哥则刚进“澡圈”。

沈阳是一个没山、没水、没太多社会文化底蕴且气候又比较极端的城市,在面馆饮酒、去澡堂子泡澡就成了那些年最基础的休闲社交方式,这也推动了第一批私营浴池的发展,一部分有钱的老板投资了大型洗浴中心,奢华但是价格高高在上,对于绝大多数百姓来说,另一部分的大众浴池才是更经济实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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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浴池联票价格)

这座城市从那时起便具备了洗浴文化兴盛的雏形,因为洗浴是刚需,市场反馈好,各个澡堂子孕育着各类“澡皮子”,慢慢的四零后们成了主力,二零后、三零后因年龄所致成为辅助,五零后、六零后擦拳磨掌准备扛起“澡皮子”大旗。

那十多年的时间内,“澡皮子”群体日益壮大。

从某种角度来评价东北一座城市生活质量高与不高可以和“澡皮子”数量挂钩,“澡皮子”多的城市肯定发达,不多的城市肯定不富裕。为啥?老百姓没有闲钱肯定不会成天洗澡。

又过了十年,到了二零一三年左右,大型的洗浴中心为了维持生存最终被迫开始主打尝试大众消费和多元化娱乐集成。然而就是这无意、无心、无奈的一步棋,却成功了。

当豪华大型洗浴消费开始尝试亲民价格之后,潜在的市场被迅速激发。几百个客人每人千八百元消费的模式被转换为几千个客人每人百八十元消费的模式,洗浴开始重新盈利了。

这个时期,“澡皮子”们没有被商业模式的骤变影响,他们的情怀一直在那里不离不弃,这时的“澡皮子”团队稳固并已成规模,他们已习惯聚集在小澡堂子里悠然自得。

商人得挣钱,“澡皮子”在他们眼里是个小众群体,可要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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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子一角)

到了二零一五年左右,新的大型豪华洗浴纷纷开张,老字号纷纷重新装修,大众浴池依旧活跃并且又新开了一批大众浴池。

中、小洗浴注重人气主打“亲民”,他们开始召集能注入人气的“澡皮子”。而此时的“澡皮子”主力由五零后、六零后牵头,部分四零后尾随,七零后、八零后开始陆续加入“澡皮子”行列,“澡皮子”队伍最辉煌的时期到了。

也就在那时,五零后的二哥,开了大众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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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照片拍摄于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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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皮子”肖像照,照片拍摄于2022年。左起:公交车司机、私企老板、退休人员,两个80后与一个50后。这也预示着这座城市“澡皮子”的主体由50后、60后扛大旗,70、80辅助,20后,30后淡出“澡皮子”舞台)

二哥告诉我,沈阳“澡皮子”是一个标志,他们见证着这座城市澡文化的兴衰,他们是最懂洗澡的人,也是懂敬畏岁月的人,论“澡皮子”,二零后、三零后是先驱,四零后曾是中坚力量。

长者用年轮告诉大家,舒服只是当下,痛苦只是眼前,无关生死的都是擦伤,珍惜每天每次的洗澡机会,人总有老了那一天,等挪不动腿的时刻来临,老人也真就没啥了。

在东北,无论生死尊严总是第一位的。

3.

如今的沈阳,每条街必有药房,每两条街必有抻面店,每三条街必有澡堂子。

大家接受了两种不同的洗澡方式,重视生活质量的人群和稍微年轻一点的群体会选择用消费买服务环境,看重休闲社交;居家过日子的人群、老年化群体会拿着几块钱的联票进澡堂子,侧重于舒服实惠。

而“澡皮子”们依旧选择小澡堂子,这个并非钱的事,而是习惯与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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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百姓常去的澡堂子)

“澡皮子”群体在沈阳为两个派系:泡水派、蒸扎派。

泡水派只泡热水澡,水温要高于43摄氏度以上,类似北京那伙堂腻子,他们早上6点带着饭盒去洗第一茬热水,能在浴池呆一天。蒸扎派就是高温汗蒸后,扎进凉水,热、冷循环数次。

沈阳砂山附近的“澡皮子”汇集在澡堂子里,这群人多是平常百姓。他们在一起洗澡没有阶层之分,都是光着身子赤裸相见平起平坐的澡友,他们会统一个时间段,骑着自行车、开着奔驰宝马大路虎、拄着拐杖相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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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奔驰来洗澡的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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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自行车来洗澡的澡友)

大家在澡堂子里光着身子神侃,二十年前他们聊着白菜、土豆多钱一斤,十年前他们聊着时代变迁慨叹岁数越大时间过的越快,今年聊起了俄罗斯、乌克兰,聊起了只有祖国的强大,才有百姓的安居乐业。

泡派的“澡皮子”我几年前采访完了,蒸扎派的“澡皮子”一直没机会打入其“圈层”。

直到有一天朋友告诉我:想采访他们,你得成为他们。

朋友的这句话,改变了我的生活规律。

最近几年下班后只要没什么事,包括周末的空余时间我会到二哥开的澡堂子里苦练蒸扎,这个过程也确实挣扎。一开始蒸、扎三个来回我就迷糊了,到后来能整七八个来回。

而今走进澡堂子大门,服务人员会跟我打招呼:小二来了啊?

换衣服时会有澡友打招呼:铁子你咋才来,刚换的凉水老毕了。

出凉水池子时一旁不认识的人会凑过来问我:哥们,你是跟他们一伙的啊?

我抹擦一下全是凉水的头发点头,换来对方无以言表的“敬佩”眼神,我会听到他跟身旁人说,他们这群“澡皮子”可厉害了,一会热一会凉的,贼狠。

随着蒸扎水平的逐渐提升,慢慢和大家混熟了。

朋友说的没错,想采访“澡皮子”得先成为“澡皮子”,假如他们能蒸五次,你能蒸六次,大家就会认为你行,你有两下子,别人能扎凉水三次,你能扎四次,而且姿态优美,面无惧色,大家就敬佩你,愿意跟你这样的人玩。

这种展示自我能力的形态适用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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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蒸房内部,一瓶陈醋记录着一场“战役”)

慢慢得知“澡皮子”有一整套冷热结合的洗澡理论,这套理论能说跑西医大夫,喷跑中医学者。

澡堂子里大家聊的热火朝天笑料频出,但离开澡堂后,彼此都不爱说话,变了另一个样子,我想只有洗澡时才是他们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吧?

看见我时而拿起手机,他们也会不约而同的捂裆。

我会告诉捂裆的澡友,放心哥,我拍照片有分寸。

他们会哈哈大笑,不再和我研讨澡堂子拍照片容易挨打的话题,不再聊蒸、扎的洗法是源于韩国还是日本,也不再深究这样的洗法究竟对身体如何的话题,大家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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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子一角)

4.

想当年朋友带我认识二哥时,场景甚是直接。

我和二哥光着屁股,朋友冲二哥点点头,回身冲我点点头,这是二哥,这是小二,我和二哥相视一笑,没有任何客套。

我问他为啥喜欢洗澡,他说,小二你不知道出汗的那种感觉有多舒服。

我问其他的澡友洗澡啥感觉,他们的回答和二哥几乎一致:泡澡、汗蒸、扎凉水、喝茶是一种享受,洗澡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重要组成部分,几天不去浑身痒痒。

那天是我去二哥浴池的第一天,人很全,各路大神扯会闲嗑后对了对眼神,逐个进了桑拿房,见大家都进去了我连忙起身跟在他们身后。

在密不透风的桑拿房内,一位大哥开始了一系列操作,拿着水舀子往墙壁四周洒水,往炉子上洒水,呼的一声后,热浪上来了,然后有个积极分子开始往炉子上倒醋,我吸了口气,嗓子像进了醋精,呛得一个劲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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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蒸房内的“澡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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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水池子里的“澡皮子”)

见大家不说话,我也没好意思问为啥浇醋,忍了10分钟有些扛不住了也不好先跑出来,见他们陆续的往外走,我赶忙跟着一同出来,见他们一个个的往凉水池子里扎,轮到我时,我摸了摸水,摇了摇头,二哥问我咋不进去,我说水太凉进不去。

二哥说:你试试,没事,一咬牙就进去了。

大家跟着起哄,我碍不住面子,左脚进去了,被拔凉的水激了一下,迅速的收回了脚丫子。

朋友在一旁跟着起哄:二哥60来岁的人都往里扎,老张70多岁了也往里扎,老李80来岁了也往里扎,你年纪轻轻的,你担心啥,担心凉水凉到命根子?

大家哈哈大笑。

我用毛巾捂住裆部,一咬牙往凉水池子里出溜,后背被冰的一激灵,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水漫过脖子时感觉好了一点,停顿了三秒,我马上站了起来,急忙往台上蹦。

一旁的人又一阵哈哈大笑,有个老伙计问我:新来的?第一次扎凉水?

我点点头。

老伙计举着大保温杯吹了吹茶沫子,哦,慢慢来,适应几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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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子一角)

汗蒸时一身水雾一身汗,冷水一拔,汗没了,这一冷一热消耗了挺多体能,我感觉有点乏,见大伙扎完凉水后纷纷又进了桑拿房,我喘着粗气问朋友,这是啥情况。

朋友说你就跟着进吧,少说多听。

朋友的话把这个氛围弄得贼神秘,我屁颠屁颠的跟着“大部队”又进了桑拿房。

5.

第一次的热冷结合后我有点缺氧,在桑拿房里看东西都是双影,见大家都嘻嘻哈哈的不亦乐乎,我在想这帮人咋这么抗造?

这次轮到另一个人打开了一瓶啤酒往炉子上浇,热浪连带着麦芽香味迎面扑来,啤酒比醋的感觉舒服一些,好歹不咳嗽。

这时一个70来岁的老伙计往炉子上浇了点水,抡起毛巾在炉子上面“风火轮”,速度极快,骤然间桑拿房的温度到了极致。先不说这老哥体能有多好,能坚持数十秒的“风火轮”,然后持续的浇水,持续的抡着毛巾,功夫了得。

再次出来时,我问朋友,这老同志如何称呼,朋友答:老中医。

我心想,这老家伙可以啊,咔咔的就是抡。

这次我在凉水池子里坚持了5秒,连蹦带跳的逃出了凉水池子,刚坐在池子边上喝口茶,老中医喊我:那小子,喝两口水赶紧进桑拿蒸,不然寒气都进身体里了。

两次桑拿高温,两次凉水低温,我脑瓜子已经嗡嗡的,老者一说此话,给我吓得顾不上脑袋晕不晕了,生怕寒气进了身体,急忙跟着老中医进了桑拿房。

老中医有自己的汗蒸专用袋子,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装备,一个制式的手拎袋、一整瓶醋、不明叶子泡的水、两条毛巾、一副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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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中医”肖像照,照片拍摄于2021年12月)

他见只有我一人跟了进来,打开了话匣子:汗蒸,必须湿着蒸,墙面四周得洒水,为啥,这样对身体最有益处。要蒸要扎得连着来,不然啊,没效果。这一冷一热,对心脑血管特别好,你看啊,热血管胀,冷血管缩,这样的效果是医疗设备达不到的,再有,最后一次蒸完就不要扎凉水了,为啥呢,防止寒气、湿气进入身体,最后一次蒸完就自然消汗,补充水分,干透了再穿衣服。

我问为啥干透了?

他说,湿着咋穿衣服。

我尴尬的笑,处于缺氧状态的我笑起来都是僵硬的。

第三次蒸完,我没再进凉水池子,一点劲都没了。

见我没体力了老中医跟我讲,往炉子上喷的醋分年份,桑拿里最适合的是五年以上陈醋,喷的啤酒最好是外国原浆啤酒,因为原浆啤酒麦芽含量高,遇热挥发后对身体最好。

我头晕脑胀的连忙点头,朋友问我,中医课上得如何?

我说道行很深,慢慢体会。

一旁有人打岔:一人一个洗法,别太较真啊,老中医能蒸10次,扎10次,一般人可来不了。

后来我问老中医平时除了洗澡外还有啥爱好。

他答游泳每次一个半小时。

我问他都啥时候来啊,他答每周六。

而后每个周六我会和他“偶遇”,体验他的“风火轮”,听他的中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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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皮子”的洗澡用品)

周六时二哥会早早的在浴池里等着大家,这种等待成了一种习惯,就好比小时候我们都有自己的玩伴一样,我们会相约一个时间点,无论作业做没做完,都得想办法赴约。

这群“澡皮子”有持之以恒的劲头,而刚刚加入他们的我越洗越上瘾,每周不蒸扎几次,总感觉缺少点什么。

6.

二哥热心肠,跟我朋友的关系非常好。

有次二哥媳妇买了一款新的染发膏,他见我朋友去了连忙把他叫到一旁:老弟,试试这个新款外国进口染发膏,可好使了。

他俩在外面涂抹了好一阵,然后进桑拿房里蒸去了,蒸了10分钟也不见上色。朋友问二哥:哥,这个外国产品是不是上色慢呀,我看你头发怎么还有白的。

二哥说:再等等,再等等,一会就能染上,老好了。

又过了十分钟,桑拿房持续高温,朋友有点坚持不住了,问二哥:哥,咋还没上颜色,是不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二哥沉思了一会,他也有点忍不住高温了,跟我朋友说:走,我俩出去看看效果。

他俩连跑带颠离开桑拿房,把头发上的染料洗干净,头发依旧黑白分明。

二哥穿着浴衣到吧台找他媳妇去了,对话声音从门缝传了过来:你这是啥染发膏啊,咋不上色呢?

“大哥,你拿的是营养膏,怎么可能上色?柜里这瓶是染发的,你手里这瓶是营养膏。”

“早说啊,我在桑拿房里蒸了20分钟,怎么蒸怎么不上色,这给我急的……”

朋友看看我,我看看满身汗水的他,笑岔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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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董在冷水池旁,照片拍摄于2021年)

老董是“澡皮子”中的活跃分子,他20多年前就认识二哥,他说二哥当年有威望,做人做事仁义讲究。他说小澡堂子里大家赤裸相见,众生平等,不比去大洗浴还得拿盒好烟,喝点好茶,装一下身份身价,啥人就是啥人呗,非要装什么?

能看出老董是个率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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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子一角)

有次我们一帮“澡皮子”在汗蒸房里憋着热气,突然进来俩人,那俩人不是澡群里的人,一进来就开始聊天,其中一个问,中国的四大发明都有啥,他朋友答:造纸术、指南针、*药火**……然后停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个高压锅。

我憋着笑,把头偏到一旁。

一群人也不好意思吱声啊,老董听不下去了,什么高压锅,还有一个印刷术。

另一个人脸上挂不住了一个劲埋汰他朋友,你不懂别乱说,让人笑话不。

那人振振有词慢条斯理的说,快手上说高压锅是四大发明之一啊。

我们憋不住又不好笑出声,一个挨着一个离开桑拿房扎凉水池子去了。

这个梗,我们笑了半年。

7.

10年来,砂山区域大大小小的澡堂子我都去过。

曾和某大型洗浴连锁的高管聊天,问他为啥不在砂山附近整个大型的洗浴中心,他的回答挺有意思:在铁西整完我都后悔了,在砂山整?那不是瞪眼赔钱吗?兄弟啊,我浑南一个店赶上其他三个店的营业额了,消费群体得年轻,消费得有实力,舍得掏钱啊。老城区有啥?要流量没流量,要钱没钱,事还多,商人图啥?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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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子一角)

我说你们除了钱就是钱,人均洗个澡就几百块,抢钱啊?

弟啊,你差那几百块钱不?

我说你们总研究有钱人的钱怎么花,也不研究没钱人的日子怎么过,去大洗浴一次的钱都够他们一年的澡费了。

他嘿嘿乐,略带遗憾说,没办法,我们也得生存,赶上了疫情,至少三年我们挣不到钱,我们也有员工呀,我们也得养家糊口啊,不研究如何挣钱研究喝西北风?

在商言商,他的话没毛病只是直白了一点,其实我的话有点多余,不该说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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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子一角)

我在砂山附近大大小小的澡堂子里经历过热心肠、居心叵测、中庸的人,也经历了很多事件,违法被抓,借钱跑路,澡友与澡友之间有经济纠纷,看场老人坚持写日记,搓澡工硬是靠搓澡把孩子供进大学……

底层环境滋生出相对应的人,但大多数人还在活正气。

这群澡人肩负着“澡皮子”称号,见过是非,留下岁月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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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山某浴池里坚持写日记的大叔,身后是忙着做饭的搓澡工。问大叔为啥坚持写日记,他说留点东西给自己给后人。照片拍摄于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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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岁的老人是浴池常客,耳朵听不见了。每次洗澡他都会大声朗诵打油诗,歌颂毛主席。他声音洪亮,思路清晰,乐观无忧。照片经老爷子同意后拍摄于2016年5月)

二哥他对店里的工作人员非常好,他说打工人不容易,他们得养家,得照顾老小,我尽能力给他们多开工资。他带着老沈阳人的气场,坚守着不巴结有钱人,不欺负本分人的底线为人处世、笑迎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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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照片拍摄于2022年)

有天洗澡时大家聊起一个话题,关于突发性脑梗、心梗。大家说身边人好好的,说没就没了,我们聊到了什么是真的健康?什么是急病?什么是要命的病?得什么病得倾家荡产?好多人是不是没病死而被吓死了?

当时二哥说人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他讲到前年自己被诊断出胃癌,一帮医生研讨把胃割掉多少才能保命,他说他心态算稳,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没有一丝慌乱。

我问二哥,当时你就一点不怕?

他说小二啊,我是真不怕,该干啥干啥,每天坚持蒸桑拿,扎凉水,我当时想即使自己要死了,也不能被吓死啊,该干啥干啥呗,天命难违。澡皮子就爱洗澡,当时我想着多洗洗吧,不然没机会洗了。我跟我媳妇说了,我要是没了啊,澡堂子也得开下去,得让大家有这个念想,让大家有个能洗澡的地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二哥真是那个。

有人问,咋的误诊了?

二哥笑,两周后复查,说癌细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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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皮子”专用柜)

聊起胃癌,我想起一个好朋友得了这病,后期转移到淋巴,身体最后的反应是所有癌症里面最痛苦的,不能吃、不能睡、不能坐。失去了吞咽功能,食物从口入,只会把人呛死,只能输液维持。他睡下去,痰液会堵气管,只能坐。任何人坐久了,臀骨都受不了,那能怎么办?

朋友最后的5天,我整晚搂着他,让他既不至倒下去痰液堵气管,也不至坐久了臀部疼,而能安心的睡上几个小时。

从清醒、到半清醒、到不清醒,我想努力挽留,生命却一丝丝从指尖溜走。

二哥谈及他被诊断胃癌又反转时我感慨万分,因为经历过知道那种感受。

那天大家不由自主的在澡堂子多蒸了一次,多扎了一次,琢磨着这蒸扎真治病啊。

每次二哥跟大家聊天,我都听的仔细认真,他在社会上经历的多,见识的多,他的语气稳,信息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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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主勺,老李小二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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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与老李小二。老李小二对二哥说:二哥,我给你弄个发型。二哥问,咋弄?老李小二:我帮你巴拉巴拉头发。二哥笑。而后老李小二蹲在了一旁,二哥说,哎呀小二你为啥蹲着,老李小二说,你是长者,能给小辈一个蹲着的地方就行。照片拍摄于2022年)

二哥如今60多岁了,经历过生死,经历过太多社会事件。

他说谁都是一路走来,年少过、轻狂过、得意过、纠结过、失落过,无论咋过,尊重长者、尊重逝者是一种最起码的东北式修养。

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的区别,跃不过去。如同我见过岁数最大的“澡皮子”95岁时还只身一人不用搀扶,独自泡40几度的热水,老者提醒我不要告诉别人他多大了,怕浴池里的人拒绝他的进入。老者的倔强性格是20后的典型状态。

反观二哥,他眼里的江湖虽然成了过去时,但他的眼界定格在几个时代的交融之处。

前辈“澡皮子”用他们的智慧引领着后来人,二哥用他的憨笑包容着浴客,澡堂子接纳着老老少少的洗浴者,承载着百姓的欢乐时光。

澡堂子虽小,可五味俱全,这里像一个热气腾腾的社会,洗走油腻污垢,挣脱晦气噩运。无论是孤独、受伤、委屈、压抑,在热水热气中,都能被温暖治愈。

“澡皮子”喜欢泡、蒸、扎带来的感受。

泡是生活,蒸是江湖,扎是情怀,一泡一蒸一扎,满满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