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沧海史宿
编辑|沧海史宿

唐代诗画繁荣盛世,杜甫是其中知名的诗人。他擅长通过诗来谈论绘画,其近三十首的题画诗集中反映了他的绘画观点。其中,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引起了广泛争议。

杜甫在诗中赞美了曹霸的画马技艺,并提到另一画马名家韩干,却以“画肉不画骨”来批评他。这一评论引起了后人的不满和批评。了解杜甫的题画诗对于理解他的绘画美学思想至关重要。

杜甫的偏见
在晚唐时期,绘画史论家张彦远对杜甫的批评提出异议。他认为杜甫仅仅因为韩干画的马太肥大而批评他,这种观点是不正确的。张彦远辩称,当时皇帝玄宗喜爱大马,而韩干为了迎合皇帝的审美趣味,画出了华丽而肥硕的马,成为独一无二的作品。

诗人顾云在《苏君厅观韩干马障歌》中也表达了对韩干画马技艺的称赞。宋代的文人进一步为韩干进行了辩护,提出了“肉中画骨”说,认为画马需要突出肉体的丰满感,才能更贴近真实。
尽管有人认为杜甫的批评是偏见,但也有人认为这种偏见缺乏充分的理由。
对于杜甫的评论方式,一些学者认为他采用了“借宾形主”的手法,通过对比曹霸和韩干的画艺来突出曹霸的优点,并非完全贬低韩干。此外,杜甫在其他诗篇中也表达了对韩干画马技艺的欣赏之情。

我们在评价杜甫是否真的不懂绘画以及他对韩干的批评是否毫无根据时,需要综合考虑评论方式、创作实际和文学手法等多个因素。艺术作品的评价往往因人而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和偏好。
然而,我们不能简单地说杜甫完全不懂绘画,或者他对韩干的批评纯粹是没有根据的偏见。

要公正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综合考虑以下四个方面因素。
首先,从评论方式来看,杜甫在评价曹霸和韩干的画艺时采用了一种叫做"借宾形主"的手法。明代的杜诗研究者王嗣爽对这种非杜之论持有异议,他在 《杜臆》 一书中为杜甫进行辩护。
他解释说,杜甫使用了借宾形主的手法来言传身教,这并不是贬低韩干的意图。同样,一些学者如金圣叹和徐复观也认为这是一种"抑扬烘托"的手法,杜甫并不是完全否定韩干的画技。

徐复观还引用了 《画马赞》 中的"韩千画马,毫端有神"来证明杜甫并非对韩干一无所知。因此,我们应该承认这些观点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道理的。
杜甫完全有可能为了突出曹霸的优点而对韩干的画作作出偏低的评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贬低后者。类似的手法在杜甫对张旭的草书评论中也有出现。
尽管他一直推崇张旭的草书,但他故意使用夸大其辞的方式来突出评论对象,这是因为张旭在当时享有盛名,杜甫希望通过与张旭相对比来突出张旭的优点。

要对杜甫是否真的不懂绘画以及他对韩干的批评是否毫无根据作出公正回答,我们需要综合考虑评论方式、创作实际和文学手法等多个因素。
艺术作品的评价因人而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和偏好。所以,我们应该对这个问题持开放的态度,并尊重不同的观点。
我们不能简单地将杜甫的评价解读为对韩干的毫无根据的贬低。事实上,诗人在此的目的是要突出褒扬被衬托者,而并非别有用心地贬低作村者。他的着眼点在于前者而非后者,他对后者的评议也不一定代表他对后者的一贯看法。

类似的"抑扬烘托"手法在前人的诗文中屡见,例如清代的赵翼在论诗时为了突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毫数百年"的主旨,曾使用偏激的语言写道"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李白和杜甫的诗全盘否定。
事实上,他对后者一直非常敬仰,他在一些论述中表达了对杜甫诗歌的赞赏。
因此,当我们阅读古代诗人采用"借宾形主"手法写就的诗作时,我们应该遵循古人早就提出的"以意逆志"的原则,切忌"以文害辞"或"以辞害志"。
其次,从创作实际的角度来看,杜甫说韩干"画肉不画骨"并非完全没有根据。韩干的画作确实有着"形胜神"的倾向。宋代的黄伯思在论及唐代韦偃的画马艺术时指出:"曹将军画马神胜形,韩丞画马形胜神,偃从容二人间"。

这实际上是从艺术形神论的角度对比了三种不同的作画倾向。"神胜形"指的是曹霸的画作在传达形体外貌上虽然不够精细,但在传达神态气息上却非常充分,因此被称为"神似"的佳作。
而"形胜神"则指的是韩干的画作在传达神态气息上虽然不够充分,但在描绘外貌形态上非常精细入微,被称为"形似"的擅长作品。至于"从容二人间"则是赞扬韦偃的画作能够兼具形神之美的奇妙之处。
因此,我们可以通过这些论述证实韩干的画作确实有"形胜神"的倾向。


韩干注重描绘真实的马
据朱景玄 《唐朝名画录》 的记载,韩干所画的马是御苑中的马的写实,"正以肥大擅名"。同时,也有记载称"韩干京兆人也,明皇天宝中召入供奉,上令师陈闲画马,帝怪其不同,因诘之,奏云:'臣自有师,陛下内厩之马,皆臣之师也'"。

韩干的马画作与古代画作中的马有所不同,这是因为他注重描绘真实的御马。
古代的画作中有许多珍贵的作品,如穆王八骏图,后来的艺术家们也以此为蓝本进行模仿,这些作品展现出了当时一时的优秀风格,可谓稀世之宝。
而到了开元时期,天下太平,外国名马也纷纷进贡,自此之后内廷开始有了飞黄、照夜、浮云、五花等品种的御马,它们的毛色奇特、体态圆润,蹄甲也较为厚实。正是因为这样,陈后在形貌方面开创了新的风格,而韩干则继承了他的风格。

从"筋骨既圆"这个描述可以想象出优良品种的御马的特征,它们肥胖圆润,充满油脂,而根据现存的韩干作品 《照夜白图》 和 《牧马图》 来看,韩干在描绘御马的"肥圆"形态上确实达到了杜甫所说的"穷殊相"。
客观地说,韩干的画作中的御马形态过于肥胖,蹄腿显得细弱,与杜甫一向赞赏的那种奔腾沙场、英勇无畏的良驹相比,骨力和气势上明显有很大的不同。

《唐朝名画录》特别指出韩干的马画与"多见筋骨"的古代马画不同,实际上也暗示着前者并非以"筋骨"取胜。因此,杜子美评价他的"画肉不画骨"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批评,而是与韩干马画的创作实际相符合的。
此外,韩干也擅长画写真,尤其是人物肖像画,但他的人物画在描绘形态上有余而在传神上不足。根据《唐朝名画录》的记载,曹霸曾让韩干画赵纵的肖像,众人称赞他的画技。
后来又请周防长史画同样的人物,两人都有名气,现在曹霸将两幅画摆在一起比较,却不能确定哪一幅更优秀。当赵夫人回来后,曹霸问她这两幅画中哪一幅更像赵纵,她回答说两幅画都很像,但后一幅更佳,原因是前一幅只有外貌而没有传达他的神态和笑容。

经过这番对比,最终确定了两幅画的优劣。赵夫人是赵纵的妻子,她的对比评价能够很好地说明问题。毫无疑问,韩干的写真技巧很高,否则不会受到众人的称赞。
然而,一旦与周防长史的画作进行对比,韩干的画作因为只有外貌而无法传达神态而显得逊色。就像他的马画一样,这位早早成为曹霸门下的弟子虽然能够"穷殊相",具备高超的形态技巧,但与老师曹霸相比,因为"画肉不画骨"导致"气调丧失",正如赵夫人评价韩干的写真与杜甫评价韩干的马画一样,虽然事情有所不同,但实质上是一致的,两者共同证实了韩干创作的弱点:"形胜神"。
因此,杜子美对他的"画肉不画骨"进行批评,与其说是对韩干持有偏见的批评,不如说是非常贴切地指出了韩干马画的弱点。

杜甫一直推崇骨力瘦劲之美,这是众所周知的。
在面对张彦远等人的质疑时,有人试图从另一个角度为杜甫辩解。
他解释杜甫诗中的“忍许”是一种减字反间句法,即“岂忍使得骏马的神气调丧呢?”这一说法实际上早在清代*淇刘**的 《助字辨略》 中就已经提到过,并不新鲜。然而,随意在古人诗句中增减字,虽然很方便,但很难令人信服。难道不画肉就一定意味着画得瘦骨嶙峋吗?而且,这种辩护并不一定符合历史事实。

韩干画的马正是以肥大著称,这一点,无论是对杜甫的肯定者还是否定者都一致认可。然而,作为鉴赏者的杜甫恰恰对此持不以为然的态度。的确,老杜并不否认韩干在画马方面的高超技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个人趣味上一定喜欢肥胖的马的美。
众所周知,崇尚丰满的美是唐代普遍的审美风尚,正如前人所指出,“唐开元、天宝年间,承平日久,世尚轻肥”。
宋代的董迫在 《广川画·书伯时藏周防画》 中提到,李伯时欣赏唐代画家周肪的 《按筝图》 ,认为其中的人物丰满,肌肉胜过骨骼,他说:“这是当时唐代所崇尚的,我曾见过有关太真妃丰满肌肉、秀丽骨骼的说法,如今在画作中也是丰满胜于骨骼。

韩公曾说曲眉丰颊,就知道唐代人所崇尚的是丰满的美。在这个时代,我们知道他们所喜欢的,并进行了画作。”事实上,韩干画的肥胖马正符合当时的时尚,是“知所好而图之”。
然而,与时人普遍喜爱丰满的审美趣味不同,杜老夫子却推崇骨力瘦劲之美。杜甫不喜欢肥胖的马,在他的马诗中多有表露,例如:“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啸一骨独当御,春秋二时归至尊”;“头上锐耳批秋竹,脚下高蹄削寒玉。

始知神龙别有种,不比俗马空多肉。”显然,在他看来,良马应该有骨力和力量,而不在于肥胖。肥胖的马只是普通的马。这种与流俗不同的审美趣味,不仅体现在杜子美对马的鉴赏上,也反映在他的许多题画诗中。

通过对比“肥失真”和“瘦通神”的对读,我们可以更深刻地理解杜甫在弃肉取骨方面的用心良苦。常言道,“趣味无可争辩。”
就像世人推崇肥美一样,杜甫推崇瘦硬骨力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我们没有理由将杜甫对韩干的“画肉”批评硬解读为喜欢肥胖。
参考文献
[1]《隋唐画家史料》。陈高华,*物文**出版社。1987
[2]《中国艺术精神》。徐复观,春风文艺出版社。1987
[3] 试论杜甫的咏雨诗及其文化意蕴。吴振华,古典文学研究。2022
[4] 明末清初杜诗评点研究。张学芬,山东大学。2022
[5] 杜甫诗歌的新媒体传播与接受研究。张鹏霞,吉林大学。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