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不能一直停在红灯,但可以在绿灯后调头

王一博发现自己不太想解释那个举动,他犹豫过几秒,又立刻做出选择——没有任何复杂的理由,他当时只是不想为不确定的事浪费时间,下一个行程也提醒着他不必为了肖战多停留那么几分钟,于情于理,他都可以直接离开。

再者,毕竟是他坚信自己不会有反应,最后却被肖战一手*翻推**。要是林佩妍囿于骄傲,喜欢他却不愿主动说出口不是错的话,他碍于面子,不太想承认他的确想从肖战身上找回上位者的得胜感,应该也不是什么错。

“……不是讨厌你。”

好歹才接受过肖战的帮助,直说“不想被你耽误时间”或是“想让你吃瘪”都太不近人情,王一博思忖几秒,给了个力所能及的回答。

“好,我知道了。”肖战很快接话,隔着手机,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王一博轻咳了声,又安静下来。

肖战如果不问,他可能会忘记这件事,不再去回溯原因。但被这么问起,他才理清他对肖战的好奇有多矛盾。乖巧漂亮又聪慧明理的人,无关性别,谁都不会抗拒这类人的主动靠近。可林佩妍已经打乱了他的步调,而王一博很清楚和一个男人有太多感情上的牵扯不在他的人生规划内。能接受自己对男人有反应,和接受让这个男人进入自己早已有了长远规划的人生里,在他看来是不相干的两码事。

“肖战,”可能是因为肖战听起来太乖顺,乖顺到王一博不忍心让他多想,王一博也决定坦诚他的多疑,和他好好沟通一次,“你真的只想让我开心?”

肖战想都没想,出人意料地答,“我想让你给我买宾利,你就是想听这种答案吧?”

谁都想考出100分的答卷,与其空想,不如先从学好abcd的拼写做起。肖战不会好高骛远到才刚多了解一点王一博的未知面,就幻想着能得到终点线后的宾利。他也不过才从每周去一次画馆的游客,慢慢有机会变成画馆的工作人员。正因为一开始就把期待值放得很低,才会在目睹王一博的反差、甚至是被他需要时,得到比自己想象中更强烈的愉悦。

“……所以你看上了我的钱?”

“你们有钱人这个被害妄想症真的没救了。”肖战抠着鼠标垫翻白眼,他还以为王一博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和财富之间有脱不开的关系:

“你有钱才会投资我,我才会注意到你,这是个辩证的因果关系,没办法做假设,你能想象你没钱吗?”

“我觉得跟你做朋友会很好。”冲着物质目的不稀奇,肖战这么口无遮拦地把这个很敏感的话题单拎出来,对王一博来说却很稀奇,甚至稀奇到他绷了一晚上的神经都因为这句带着嫌弃的反问松懈了不少。

“其他的,我很难想象,我们太不同了。”

王一博说完才意识到这完全是带着私心在装腔作势地退让,他既想让肖战留在他的观察范围内,又想在他有充分主动权的情况下来掌控局面。要不说男人都自私,王一博不介意承认他这样擅长权衡利弊,永远让自己处于有利地位的人,绝对是最自私的那类。

“怎么会,我们的共同点很多啊,比如你喜欢宾利,我也喜欢宾利。”肖战话语里掺杂着些许灵动笑意,“还有,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这可是我们最大的共同点。”

王一博是真的佩服肖战理直气壮说傻话的本领,他把身体往后靠,仗着没人看得见,觉得这番强调理论可爱又强盗的他仰头笑了一分钟。没搞懂王一博笑点在哪的肖战把腿盘到椅子上,他等王一博笑完,才正式拒绝了王一博的提议。

“一件事如果不能做到最极致的好,那就没必要去做——这是你的人生格言吧。我以后肯定也会有很多想得到的,但现阶段刚学会好好走路的我,不想马上变成奥运冠军。”

肖战会分析别人,更会分析自己,虽说王一博看不到,肖战还是要挺挺背,跟又一次发表宣言那样潇洒地说:

“再说了,也许以后我会发现你有什么我很讨厌的缺点,那时候不用你费心,我自己就跑啦。不过因为我一开始太冲动说要追你,所以我们目前是做不成朋友了,抱歉咯。”

豪言壮语是他放出去的,哪有说结束就结束的道理,王一博讨厌他的话,他自己会感受到,放弃的准线应该由他自己度量,他才不要把这点决定权都交到王一博手里:

“好了,今天辛苦了,战士也需要好好休息,晚安。”

王一博捏捏鼻梁,只嗯了声,他等肖战挂断后,在输入框里打了个谢谢并将它发了出去。

肖战刚拐出走廊,就和正从自动门里跨出来的JC打了个照面,JC一眼看到肖战手里的保温杯,贴心地做出提醒:

“Sean,王总要出去,我现在下去开车。”

“啊,那交给你正好。”肖战不想耽误他们的正事,他示意JC赶紧去搭电梯,自己则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跟在他身后陪他等电梯。

“下午能还我吗?”肖战婉转打探王一博下午还回不回来,谁让王一博提了要请他吃饭,他对吃什么米其林高级料理没什么兴趣,对带王一博尝一尝他可能没尝试过的街边小吃倒是很有兴趣。

JC又是一脸为难,他连王一博和林佩妍之间到底是不是闹掰了也是才弄明白,王一博下午要去谈多久,不是他能估算的:

“这个我不确定……”

“啊我随便问问。”肖战拿手肘碰碰JC的,要他别放在心上,他有点想让JC有空再来做一场咨询,帮他好好摆脱王一博带给他的影响,不要做什么事都那么板正严谨:

“那……你们王总是不是从来不吃大排档的啊。”

“是,如果没有饭局,就是由我负责买简餐。”反正不是涉及到多大的隐私,JC对看起来和王一博关系不太一般的肖战有问必答,

“那——”

“JC。”肖战还没能接着问,王一博那把压低的冷声就从后头传过来,“走吧。”

肖战立刻打住,只侧转身对王一博嬉笑着抬了抬手。王一博嘴都没来得及张,就看到肖战又迅速跑走了。因为手长脚长,肖战那种蹦跳的大跨步,总显得运动细胞看起来就很缺乏。

“王总,你的茶。”JC给王一博看看肖战准时送达的保温杯,他本想帮王一博拿着,谁知王一博不仅自己伸手要了过去,还跟JC交代:

“后天中午帮我找一间好一点的中餐厅。”

JC侧身,让王一博先进电梯,跟在后面询问细节,看看王一博是要请朋友还是要做什么:

“好的,两位吗?”

“嗯。”

王一博回想着肖战略微肢体不协调的模样,在电梯门合上后拉了拉唇角,JC看着镜面倒影里似笑非笑的王一博,只能确定这会儿他老板的心情和昨天从酒店离开时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下的两个极端。

kiki把糖水放下,坐下时朝外张望了一眼。今天他们来得稍微晚了一些,只能坐在靠近路边出入口的位置。一到饭点,新加坡的堂食档口都人气极旺,更别说老巴刹还有许多来打卡的游客,他们好不容易等到空位,轮换着一人占位一人排队,等到快七点,才终于能安稳坐下来吃饭。虽说这里因为处于市中心,价格要比其他美食街贵一些,但对于在附近上班的他们来说,已经是非常亲民的就餐选择。

“喏,你家王总的车。”kiki拍了肖战一下,小近视眼立刻站起来伸长个脖子往外看,隔着两排车,也不影响王一博那辆带点哑光质感的宝绿色宾利成为焦点。这一块区域就那么大,平时看到王一博的车缓缓开过也是常事,从前他只能站在路边望一眼,如今,他已经开始和坐在里面的人有了更深层的联系。

“哎,我的保温杯还在他车里呢。”肖战从包里拿出手机,怎么想都觉得拿王一博那句客气的“改天请你吃饭”和他插科打诨有点不合时宜,他点开对话框想了想,还是只给他发了条近似于朋友之间的问候。

“怎么,你还指望他调头特意来还给你啊。”肖战太真诚通透,kiki很容易就能猜到他的打算。她觉得但凡肖战再黏人点或是再狡猾点,王一博恐怕都会对他避之不及、不再给出更多反应,这么坦坦荡荡的,才是对付那种聪明人的最佳选择:

“他连想跟你做朋友这种话都说了。”kiki伸手要敲肖战脑壳,被肖战躲掉:

“那不就是证明他又不想让我消失,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比较好嘛。”

肖战笑kiki的愤懑之余,也还是要对她的关心表示感谢。他和王一博其实都用不着玩什么高深的心机,男人无非就那点花花肠子,身为同类,他不用细想,也能轻易看穿:

“宽容点嘛,被同性表白应该已经很心烦了,他现在正处于特殊时期,敏感的小男孩需要耐心开导。”

“他付你咨询费了吗?”

“喂,别忘了他才是大老板,我们赚的钱要上供给他。”跟王一博说让他预约让他付费都是开玩笑,肖战心里很清楚王一博最本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Kiki无话可说,翻着白眼和肖战一起坐下。肖战维系在王一博身上的快乐很简单,好像只要看到他、能和他献宝卖乖就能让肖战开心。kiki说不好肖战是把期望放得有多低,才能这么平和地放下得失心,但要是都能有肖战这样的心态,人们确实能从爱恋中收获更多纯净的愉悦感。

肖战没等到回复,就又给王一博去了条信息,车里的王一博正把领带抽掉,背往后靠。深思熟虑后,为了表达想继续只保持商业上合作的诚意,王一博腾出半天,专程去见了林父。又要不闹僵彼此之间的关系,又要让林父对他和林佩妍没能结婚的事释怀,这对王一博来说是场硬仗。

他说话用词一向简略,但胜在逻辑清楚,然而这回因为想照顾女儿情绪,想要考虑考虑的人变成了林父。王一博对此予以理解,但凡以后林父还要和其他能结成亲家的人接触,他这种做法就算是不明不白地捷足先登。

这边没谈出个结果,下班前还要赶回公司签几个重要文件,再参加上海方面的电话会议。别人可以不加班,唯独他不能不加班,车窗外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忙了一天的王一博把头搭上椅背,正想眯一会儿,手机连着震起来,他懒懒掏出打开,没想到接连两条消息都来自肖战。

——我看到你的车了,你从外面回来了哦?

——方便接电话吗?

他翻看了下记录,每次肖战想和他通话,都会预先问一嘴,不像他,想打就会直接打。这次也是一样,没什么心情打字的王一博点了语音通话,一接通,肖战欢快地抢过了话头:

“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

王一博戴上一只耳机,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扭头往窗外望了望。中间隔着车,王一博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估测肖战大概率是站在马路边,才会在这个空档瞄到他的车。

“不会又吃楼下咖啡店的简餐吧。”肖战小题大做的语气让每个字都像蹦跳着一般钻进王一博耳朵里,“你方便倒回来吗?你把保温杯还给我,我顺便给你买好吃的。”

不等王一博回话,肖战继续热情邀约:

“不会耽误你很久的,”想到王一博也能听出来保温杯只是个烂借口,肖战干脆直说:

“你靠在路边停一下就好,总吃一样的简餐多腻啊。”

王一博皱眉想了下,腻吗?其实也还好,王一博对这方面不太挑剔,能像住酒店时那样一日三餐只要打个电话就随叫随到最省事,住家达不到这个标准也没事,只要有人每天把房子收拾干净,让他舒舒服服睡觉就行。就算新加坡的厨房不是摆设①,他也一样不会做饭,在外面吃的话,吃什么都一样。

“还有没有别的事。”

“哦,没有啦,”声音里的雀跃明显落下去一截,肖战也不好说,是因为王一博一再喝光保温杯里的茶,才把他的期待值一点点拉高,让他不再满足于只是看见或听见王一博:

“就是想骗你来吃点没吃过的,给你的胃一个机会嘛……”

“那你吃饭吧。”王一博想起等电梯时交代JC的事,用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气通知肖战,“星期天中午我请你吃饭,之前提过的。”

那边肖战答了句“好吧”就先挂断了通话,然而又十来秒,新消息又跟着手机的震动跳出来。

肖战也没气馁,追人就是不进则退,他还没有萌生退意,就只能继续蒙头往前冲。他拍了两张图片来,里面是他和kiki今天的晚餐,一份盖着足量叉烧和豆芽的拌面,两碗八宝糖水,还有一碟子烤虾。都是些这里常见的小吃,品种丰富,便宜好味,肖战拍摄的角度和滤镜,把照片也拍出了隐约香气。

因为是一个人,也因为一周不过只在这里待三四天,王一博从没有到这种吵嚷热闹的大排档堂食过。本来只将手肘搭在中控台边沿侧过手机随意看两眼的王一博将手机举高了些,他放大图片凑近看了看,又鬼使神差地问JC:

“绕回老巴刹要多久?”

老巴刹四周都是路,四通八达,一路左拐就能回去。算上现在这个红灯,再把之后等行人的时间也算进去,JC给了个保守回答:

“八分钟左右,要绕回去吗?”

JC看着车内后视镜,王一博正低头翻看手机,没有出声。红灯跳转成绿灯,他们在共用直行道上,JC没等到回答,只得在不影响后车的情况下尽量放慢车速,等着王一博的指示:

“回老巴刹的话需要左拐,这边绿灯可以直行了,王总,你看——”

“直行就可以。”

王一博问出口才觉得自己问都没必要问,疲累的时候,多等一个红灯,都在消磨他的耐心,现在一路开回去,二十分钟内他就可以回到家洗澡吃饭休息。他正想暗下屏幕不再回复,微信里跳出的的信息又用震动感把他的注意力用力往回拽。

——这家酿豆腐很好吃的~

——我在帮你排队了哦~你倒回来拿一下嘛~

一张配着“跟着我以后吃香喝辣”的猫猫表情包后头,紧跟着又是一张照片跳出来。酿豆腐的招牌下是攒动的人头,刚刚还在给他拍吃食的肖战估计已经用他那大的像劈叉的走姿排到了队伍的末尾。王一博往后望望,宾利跟着亮起的绿灯被卷进车流之中,充满维多利亚风情、历史悠久的铸铁建筑就快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王一博抬头看向右侧驾驶座的JC,“酿豆腐是什么?”

“像清爽版的麻辣烫。”车速不快,JC目视前方,详细解答,“酿的是鱼胶,不是肉馅,比较特别,还可以选很多配菜。”

没有照片,光听描述,王一博没法想象。他没有吃过这些,他在这个国家买了房,拿最高SP,严格按照法规给当地人提供了数百个工作岗位,一年分出一半的时间呼吸这里的空气,出门回家应酬工作各项事务安排有序,大把世袭贵族的公子哥和他是朋友。他自律严谨克己又富裕,却连酿豆腐是什么都不知道。

“味道怎么样。”

“挺不错的。”

作为常常光顾老巴刹的食客,这算是相当符合JC口味的一家档口。不止他,就连公司里很多新加坡同事,都对酿豆腐赞不绝口。然而除了低价之外,自选品种太多,他拿捏不好王一博的口味,再则汤汤水水的并不好打包。王一博不常在生活细节上为难人,JC也就默认至少得是连锁咖啡店的高档简餐才能符合王一博的标准。

王一博的食指在手机边侧敲了敲,“还能不能调头。”

装着香肠烤翅和一些西式主食的餐盒被装在手提袋里,就放在他旁边空着的座椅上,用来装雪梨无花果茶的保温杯则被放置在驾驶位旁的置物格中。王一博看了眼那个每天中午都会准时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黑色杯子,想起不久前,他在毫无新意的晚餐前喝过一袋从没尝试过的酸柑水,清凉的,酸甜的。

那是他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偶然出现的一次小惊喜,但如果没有人放下骄傲从车窗外大大方方地递给他,他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去尝试这随处可见的街边饮料。他对肖战也许远谈不上喜欢,但他至少清楚他很喜欢喝下饮料时,或是和肖战畅谈烦恼时的那个,足够放松的自己。

“前面可以左拐。”JC不用看导航就能给出回答,而王一博低头给肖战回了个“十分钟”后,倒扣下手机对JC沉吟道:

“绕回去吧。”

“好的。”

JC拨动方向盘,宾利全轮转向系统操控下的前轮和后轮以完全同步的转向,在开阔的路口划出了一道计划外的转弯半径。

人不能一直停在红灯,但可以在绿灯后调头。

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