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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莫的父亲突发疾病走了之后,他的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母亲李秋月早些年刚过五十那会就突显出痴呆症状,好在父亲悉心照料,思绪含糊倒还认识家人,生活尚能自理。
父母从事流动小贩多年,一辆手推式板车走街串巷,冬天卖点瓜子炒货,夏天卖点瓜果雪糕,要说赚钱也就图个温饱。
陈莫有个姐姐天生一条腿残废,婆家条件不好,无力赡养母亲。替父亲操办完后事,母亲的归宿问题自然落到陈莫头上。夫妻俩要上班,女儿初中寄宿在校,李秋月过来后只能关在家里。
周敏君刚和陈莫恋爱时,李秋月嫌她个矮太瘦,当时还打破他俩的婚事。
后来领证没多久,周敏君的父亲检查出重症,陈莫才买了房子手头没积蓄,李秋月犹豫着掏出了三万,陈莫让她再找亲戚朋友借点,李秋月不肯,后来医院证实病人入院时已错过最佳救治时间,周敏君还是觉得公婆没有尽全力去操持,梁子算是结下了。
生下女儿周敏君坐月子是娘家妈伺候的,后来女儿四五岁了,李秋月明里暗里点拨周敏君早点生二胎,不排除想要孙子的期望,周敏君堵着气硬是没让她如愿。
这些年跟婆婆不亲不密,一年半载见不上一面,没在一个屋檐下倒也相安无事。
现在婆婆要长住家里,周敏君给陈莫打预防针:“只要你妈不找事,多双筷子也无妨,如果影响了我和女儿的生活,那你就带着你妈卷铺盖!”
李秋月偶尔清醒时还能讲几句明白的话,陈莫每天出门在他妈耳边念叨注意事项,李秋月似懂非懂点着头。
陈莫揪着心脏出门,捂着心跳回家,每天下班火急火燎往家赶,走到门口看到静悄悄的没什么异样才能顺畅地放心呼吸。
2
日子平静了小半个月。
有一天,陈莫正在公司约见客户,好几个陌生电话轮流打过来,起初他没接,第四个电话打来时按捺不住冲到洗手间去接,一接通天旋地转。
“你妈坐在防盗窗上,那儿是不是开了个小门?你赶紧回来开门营救。”是社区工作人员打来的。
心急如焚的陈莫没请假,车子开到半路,老板打电话骂他,“*娘的你**干啥去了?把顾客晾在会客厅,不想干了就给老子滚蛋。”
陈莫说完“我老娘要跳楼了”就挂了领导的电话。
跑到自家楼下时已有好些人围观,几个保安撑开一条被子各拉住四角,李秋月坐在那个开了口的防盗窗边,两腿轻飘飘晃出窗外,只要她往前一扑,那多半是头朝下跌落,消防还没来得及铺气垫子,四楼那么高,不死也得成废人。
陈莫一口气冲上楼,开了锁不敢出声,从身后把他妈拖回来,气急败坏地冲*妈的他**背就是两下,“你个死老婆子能不能消停下?你要把我害死。”
骂完后陈莫又忍不住抱着他妈,他妈木讷没反应,他浑身却抖得像筛子。
社区工作人员上门来做工作,让家里必须安排个人照顾李秋月,陈莫的工作肯定不敢辞,他眼巴巴望着周敏君,周敏君斩断了他所有的期望,“休想!我在家你能帮我买好五险一金?我当初就说过跟她井水不犯河水,有能耐你就在家陪着她呗。”
接着她又说:“我不拦着你孝顺,我得跟你说清楚,女儿的学费生活费你别落下。”
夫妻俩平时花钱都是AA制,孩子学费是大头,一人一半,平时生活水电通讯费都是周敏君先垫,月底时一起清账,要问这个制度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的,也就是这三五年,陈莫工资越来越低,周敏君越来越没安全感,两人各自手里的积蓄真要摊开来比,周敏君肯定比陈莫多。
跳楼事件没两天,李秋月又引起了邻居们的共愤,楼上楼下的跑到家里来投诉,说步梯过道里全是破烂玩意,陈莫笑脸相迎解释说母亲脑子不清醒,旁人更怒了,“那赶紧的别让她出门,谁家都有小孩啊,万一伤着该怎么办呢。”
小区保洁也来敲门,让陈莫把破烂处理了再把卫生打扫干净,陈莫哪敢不照做,他把垃圾全扔了,李秋月又跟在后面捡回来,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李秋月才作罢。
在家里陈莫得随时竖着耳朵留意动静,不时要把他妈往厕所拖,周敏君已不同他们共桌吃饭,碗筷分开使用。
陈莫理解她,母亲安静时傻笑着口水嗒啦,有时又突然疯言乱语,最严重时用脑袋撞墙,钝的利器全得防着她。夫妻俩一天下来说不上三句话,周敏君甚至搬到女儿空着的房间住,休息日在家也难得露个面。
家里弥漫着一股死灰般的腐气。
陈莫的工作也不顺利,刚开始上司知道他家的情况,放任他请假早退,月底绩效垫底,领导就开始敲钟了,说企业不是养老院,能做就做好,做不好早点腾位。
周末那天周敏君去买菜,半个多小时返回李秋月就不见了,她打电话把加班的陈莫喊回家。陈莫沿街到处找,最终在一个十字路口看到母亲,她颈脖上用绳索套着几个空瓶子,低头在翻垃圾桶,他走过去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母亲就走,可能力道有点大,李秋月趔趄着倒在地上。
旁边有人在笑,涨红了脸的陈莫把母亲拖着往回走。到家后二话没说直接找来绳子把母亲栓在饭桌上,想让她安静一刻。在卧房里没躺五分钟的陈莫听到盘子碗哗啦啦碎裂,他蹿到客厅,看到母亲用力拽住桌子腿往前拖,两手张开朝向他,讨好地笑指着绳索让他解开。
陈莫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月底总结大会结束,单位人事象征性地说了些怜悯的话,体谅陈莫的不易,话锋一转就提到了当下的生存形势,公司业务不景气,发不了高工资,看陈莫这么孝顺的份上,建议他还是找个既能照料家里又自由的高薪职业。
陈莫苦笑又无奈,在离职书上签了字。人事早就把工资备好了,比实际工资要多,陈莫没数直接塞进包里,拿着纸箱打包私人物品,人还没走出办公室就听到身后的议论声:
“我天天闻到他身上一股烘臭味,又不敢直说,这下好了,终于鼻子身心舒服了。”
“嗨,我还以为就我鼻子长些,你们都不开口我也就不敢说,赶紧的开窗换气,喷点香水!”
陈莫找个无人的角落,在左右肩膀处吸吸气味,又抬起衣袖,倒是没闻到什么味,他颓丧地想起那句话,口臭的人自己是觉察不到的。他何止是身上有味,他的人生已陷入一片混沌沼泽。
他恨恨地看向天空,心里撕裂出一种无望的念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3
陈莫不敢把失业的事摊开告诉周敏君,他想到外面碰碰运气,如果找份工作能把母亲带在身边,薪水不求高,只要能维持当下开销,哪怕再苦再累他也知足。
陈莫载着母亲去送快递,没送两天他就放弃了,他低头找包裹、打电话联系人的时候,他妈也没闲着,不是去翻垃圾就是突然窜到马路上;一会还得给她找厕所……别人八小时能送完的货,他白加两三个小时班都没能送完。
那两天母子俩半夜到家,周敏君其实看出了端倪,只是陈莫不说她也懒得问。刚好女儿要放月假,心情不错的周敏君全部心思放在女儿那里,提前买好吃的喝的,生活学习用品,只等女儿放假归来。
女儿菱菱小时候只在过节过年时见过爷爷奶奶,小学六年级开始寄校,现在读初三,这几年爷孙见面的时间更少,骨子里根本谈不上多深的情感。
菱菱到家那天,陈莫提前把母亲收拾了一番,脸洗了几遍换了新洗的衣裳,陈莫靠近闻闻不放心又喷了些花露水。
孩子还是单纯善良的,夫妻俩在厨房刚做两个菜,菱菱就扶着奶奶到饭桌前坐下,她一会给奶奶拿西瓜倒开水,一会问她热不热拿风扇,周敏君也难得没有说风凉话,陈莫喜上眉梢,血缘还真是家庭关系的融洽剂,只要女儿跟自己一条战线,他和*妈的他**日子兴许还有些盼头。
一家四口和和气气吃了顿饭,李秋月表现可以,菱菱夹菜过来她还知道端碗去接。
中午饭后,陈莫太困想睡午觉,他想着全家人都在,母亲不会有问题的,他那根绷紧的弦稍作放松,好久不曾睡得这么香了,他还在梦中翱翔,然后被一杯冷水泼醒。
“你赶紧的去看看洗手间,搞么子鬼!”周敏君双手叉腰站在陈莫床头。
菱菱进来头依着周敏君,“妈,你别凶爸爸,又不是爸爸的错,奶奶她……”
陈莫弹簧似的跳起,才想起半天没提示母亲入厕了,他冲到卫生间一看,脑袋炸了,满地蹿稀不堪入目,从卫生间到母亲卧室这一路全是沾了粪的脚印。中午的饭菜是依菱菱的口味,做了麻辣,当时李秋月使劲喝水,陈莫还提醒自己注意的,碗一收就忘记了这茬。
他吼他妈呆在房里别动,戴上口罩开始清理,水管就没停过,周敏君在客厅骂,“水不要钱啊,这个家给你们拆了算了。”
等陈莫整理得差不多了,菱菱踮着脚尖,两手提起裤腿生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她一股脑把洗手台前的牙刷牙膏香皂全扫走了,好像再迟一会,东西会全部沾上奶奶的屎尿。
陈莫不敢说话,低头使劲涮洗着便池,尽管已经白净得跟新的一样。
李秋月又要开门出去,陈莫拽住她衣服后摆,无奈叹息:“你可怜可怜我,给我消停下吧,求求你了。”
李秋月还在扭门锁,陈莫没忍住,把她推到一边,打开门指着外边:“你要出去就赶紧死出去,再也别回来!”转身就回客厅沙发躺下了。
李秋月这会是清醒的,看了看外面最终把门关上了。
周敏君钻进女儿房里紧闭房门。陈莫本以为女儿会让整个家庭关系缓和,现在她们母女俩统一战线了,陈莫觉得自己离扫地出门不远了。
晚餐自然是各吃各的,中午没吃完的饭菜陈莫拿来两个碗分了,菱菱要煮螺蛳粉,气味很臭,敏感的周敏君笑着应允了。
晚上周敏君要和女儿住,菱菱不肯,“妈,我一个人住习惯了,你还是陪爸睡吧,等我回校了,随你睡我的床。”
周敏君悻悻地返回房内,带着怒火把枕头甩到床头,枕角刚好掷到陈莫的脑袋,他也不敢吱声,自觉把身体往床沿挪动,夫妻俩中间隔着条鸿沟。
自从李秋月进门,主卧的门就没关过,条件反射令闭着双目的陈莫竖着耳朵听动静。
4
菱菱的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她睡觉时关了门没反锁,李秋月摸黑进了房,陈莫把灯打开时,菱菱正瑟瑟发抖缩在床头柜边上,李秋月站在床沿手里抱着她的枕头。
周敏君见女儿受了惊吓,推开陈莫把李秋月往外拖:“你半夜装什么鬼啊,菱菱快要考试了,你正常点吧,一个两个拖后腿!”
李秋月还要把枕头递给菱菱,枕头已有些年月看不出布质颜色,她啊啊啊讲着谁也不懂的话语,周敏君拖她,她一手拽住衣柜不撒手,气急的周敏君抢过她另一手上的枕头,推开窗户从楼上甩了下去。
李秋月唔唔啊啊要从窗口挤出去,陈莫从后边半抱着她退出房间,周敏君立即把门反锁了。
“神经病!”周敏君骂。
“妈,奶奶拿枕头过来干嘛呢,总不是想和我睡觉吧,我一睁眼她就在我面前晃,我以为最近灵异看多了在做梦,她脸快凑到我鼻子前,我真是被臭醒的哇……”菱菱撕开一片湿纸巾擦手,“再迟几秒钟,估计她口水都要滴我嘴巴上了,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菱菱不悦:“以后说什么都要反锁门,真是怕了。”
李秋月要下楼,拧不开锁用头撞门,半夜三更不安宁,陈莫没了法子,打着手机电筒下去帮她找枕头,忘记带钥匙,上楼时他敲门,无人应,他打电话给周敏君没人搭理。
楼道中间的天窗没装防护网,抬头可以看到天上的星光,蚊子在耳边嗡鸣,陈莫趴着住下看,李秋月突然就把他往前撞,一瞬间有失重的感觉,要不是他双手用劲把墙扳住,就要坠下去了。
李秋月举起手里的枕头,朝他傻笑,回过神的陈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人家说疯子是半个杀手,真怕有一天死她手里。
半个小时后,兴许是菱菱让周敏君开的门,夫妻俩进了主卧,周敏君指着陈莫的鼻子算账,“她就是一个不定时*弹炸**,你知道她拿枕头靠近菱菱是何用意?她想拿枕头捂她,把孩子捂死了,断了你陈家的根,全家一起下地狱!
人疯了骨子里还重男轻女,姓陈的,我真是上辈子掘你祖坟了嫁给你,当年老太婆嫌弃我时,我就该离你远远的!
今天把话摆这,以后女儿休假你和你妈就出去,滚出去。”
陈莫默默垂下眼帘,别说反驳,他大气不敢出,他没了工作,要寸步不离照顾老娘,往后的日子还得仰仗老婆多出力,随她骂,只要她出了气就好了。
菱菱放假四天,第四天晚上才有课,早上就打包好行李,要提前去学校。周敏君心疼女儿这几日没休息好,给她多拿了零钱。
菱菱吃着早餐来了一句,“爸妈,你们应该把奶奶送到专门救治的护理院,那儿的医生护工比较专业,说不定奶奶还有恢复的可能。”
女儿离开后,周敏君问陈莫什么想法,陈莫能有什么想法,护理院他早就悄悄问过,价格令他望而却步。
他说:“咱承担不起。”
“她都这样了,还护理个啥,把她送去乡里养老院,大家耳根清净。”
陈莫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实情,“我工作没了。”
“不管你做哪份工作,有她牵绊着迟早都得下岗,你现在正是奋斗的年龄,不赚钱以后谁养你老?好好想想吧,同意咱就一起去找养老院。”
陈莫不是没想过,母亲刚六十出头,她精神有问题但胃口食量很康健,如果她活到八九十岁,那这漫长的岁月他不可能守着陪她度过。周敏君主动挑明这个话题,让他愧疚减了几分。
“有钱人还送父母去养老院呢,我们不是送她去送死,是让她开心度过晚年,毕竟我们每月要付钱的。”周敏君又补充。
两人立即在网上查询当地的养老院,大致看了个遍,价格最低的养老院也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何况那个费用只用于行为正常的老人,李秋月去人家还不一定收。
周敏君没有放弃,她反过来安慰陈莫,“你别着急上火,我会想到办法的。”
这是母亲进门以来周敏君对陈莫说过最温柔的话。尽快把母亲送到养老院,两人默契地达成了同盟。
5
周敏君不知从哪打听到距离四五十公里的某乡镇上有个养老院,价格特便宜,让陈莫驱车直接把母亲送过去,陈莫要先去看看,周敏君陪同一起去。
养老院坐落在山林间,附近有条大河,沿途风景还真好,周敏君说这是天然氧吧,等以后老了也要考虑到此养老。门口挂着大红的招牌“幸福养老公寓”,走廊里挂着七七八八什么理事单位赞助名单。
工作人员带他们参观了几分钟,走过亭台花阁也没见到老人,周敏君问:“老人住哪?”
“生活区在后边,条件很好大可放心。”
确实见到老人了,都是坐轮椅、歪脖子跛腿、傻笑失常的,老人抓着头发晾晒太阳,头皮上都能看见爬着的虱子,衣服油光锃亮,再往里看住宿环境,陈莫眉头紧锁,周敏君是捏着鼻子跑出来的。
工作人员看出了他们的嫌弃,只说了两句,“我们是非盈利机构,每天想要进来的人多了去,别的养老院除了护理费,还要加收生活水电费,一千五能办到吗?你们先考虑,三天内没送人过来,就另择他处吧。”
这哪是让你回家商量的语气,明显是逼你不得不同意的节奏。
回来的路上陈莫不吱声,正常人到这样的环境呆久了都会变得不正常,何况母亲已经疯了八分,送到这里来还有什么好结果?
周敏君看出了他的迟疑,安慰道:“但凡我们有能力点也不会替妈选这条路,你现在没工作,这一千五我可以先出,等你工作稳定了,你出一千,我出五百,压力不让你一个人扛。”
陈莫无力反驳,当前他最要解决的是他的工作。周敏君都这样说了,把母亲送过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回到家,陈莫看着一屋子狼藉和扑上来的母亲,他在心里应允了。未来他只能多赚钱,等经济好转了,再想办法给母亲挪院。
周敏君忙着收拾,李秋月紧紧抱着枕头,陈莫抢着要夺下,养老院那边生活物品备齐的,那么老旧的东西还留着干嘛,看母亲那么执拗他也就没再坚持,随她吧。
送走李秋月的那天,周敏君搞了桌丰盛的饭菜,还特意把屋里屋外彻底收拾一番,李秋月用过的筷碗、窗帘垫子全扔了。不知情的以为老人过世了,她还买来绿植花束摆在房里阳台,房子焕然一新,充满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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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陈莫到处面试,他先前的经验让他找到了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在小县城已经算是不错的收入。
他在心里盘算,付养老院一千,家里开支一千左右,没有大开支情况下,他每月还能余下近三千,挺好了。
工作稳定让陈莫重拾春风,周敏君不再对他吆三喝四,夫妻俩晚上兴致来了喝杯小酒,饭后到公园散散步,周末带着熬好的汤菜去看女儿,闲逸的生活又回来了。
陈莫不想多去养老院,他害怕见到挣扎的母亲,那会让良心时刻受到谴责。刚开始他每月固定去交一次费用,跟母亲打个照面;然后两个月看一次,母亲削瘦很多,头发剃成了平头,衣裳不整,他仓皇而逃;再后来费用在微信上转,直到母亲失踪前,他算起来得有小半年没和母亲见过面了。
那真是多事的半年,周敏君娘家哥哥出了车祸,到处借钱救治;女儿中考成绩出来后离好学校差几分,夫妻俩到处游走,求爷爷告奶奶,花了一笔巨款把女儿送进了重点学校。
夫妻俩从来没有过的齐心协力,各自的积蓄全掏光完了。
养老院打电话来说“李秋月失踪了”,陈莫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说,“喂,你是李秋月的什么人?我说李秋月失踪了,你怎么没点反应呢”他才醒悟过来。
陈莫赶到养老院,工作人员反复说着那几句证词,“真的,我就给旁边人喂饭的几分钟,刚好门卫去上了个厕所,就没见她人影了,她不是第一次逃跑,前面还想翻围墙来的,半夜躺到绿化丛*猫猫躲**,我们都快被她整疯了……”
陈莫去广告店打印寻人信息,对方让他提供下老人的照片,他把手机翻完了也找不出,他确实没给母亲拍过照。他想起女儿曾发过朋友圈,祖孙俩同框的照片,朋友圈翻不到,打电话问女儿,女儿说删除了,原照还在。
他把沿路的电线杆、桥墩全贴上,方圆几里他逢人就打听,一听说失踪者有精神疾病,别人都摇头,有好心人说别掉河里了,万一浮不上来,死了也没人知道。
找了五天,陈莫被太阳炙烤得脱了层皮,满身疲惫毫无方向。焦急过后,陈莫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如果母亲就这样消失了,他就不用再担惊受怕,生活就能永远恢复正常。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陈莫要报警,养老院管事的出面稳住他,派了几个工人继续帮他找。沿途监控反复查看,人出来就朝河边走,陈莫上游下游找了个遍,最后在一个土坎边发现了鞋子,水边枝丫挂着件衣服。
工人们张口就来,“老太太十有八九掉河里了,就顺着水漂得漂几百公里吧,想把尸体找到,难了。”
忙碌的周敏君听闻此事,请假来养老院,她叉腰愤怒:“你们必须提供全部监控,老人怎么就会跑,还不是你们照顾不周,你看有几个老人穿得干净,吃得连泔水都不如。”
周敏君举起手机对着周围一顿乱拍,“网友们你们看看,这就是幸福养老公寓的真实内幕!前面接待区整得跟风景区一样,后面生活区污浊一片,就没把老人当人。现在我妈连人都不见了,岂有此理。”
两个保安架住了周敏君,一个干部模样的呵斥他们手脚轻点,“女士,我们没说不负责任,你能把妈妈送到我们这儿说明你是有孝心的,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
陈莫那两天还是沿着河道搜索,他的鞋面被荆棘划得稀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母亲带她回老家入土为安,是他最后能尽的孝道了。
周敏君和干部达成了协议,不能报警,十万块钱永不追责。她提着那袋崭新的钞票把陈莫劝上了车,“走,回去吧,如果人找到了会有人通知咱,妈活着也遭罪,对于她和我们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陈莫很意外她会去交涉要钱,母亲脑子糊涂本是给人给社会添了麻烦,园方找人也努力了,如果是他肯定开不了这个口。
“便宜那帮孙子了,陈莫你不上场,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差点挨他们揍。”
周敏君本来咬定二十万起步的,她让对方把河里的水抽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为首的领导先来软的,“你妈不是正常人,十万块已经很人性了,出事了我们也难过。其实反过来想,你赚的远不止这十万,后续不要张罗养她送终,全省了不是。”
周敏君骂对方缺心眼,“你怎么能说我赚钱省钱呢,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她喋喋不休地说婆婆在这个家的重要性,她可以不要一分钱,打官司让养老院早点关门大吉。
对方没了耐心,把钱退回抽屉:“行,打官司我们奉陪,咱走着瞧!”
周敏君走出大门又返了回去,因为她接了个电话,娘家嫂子打电话来说医院要停药了,哭着让她再想想办法。
她当即把先前拍摄的视频全删除清空了,并再三保证不乱说话,末了,领导跟她握了手,双方愉快达成协议。
周敏君拿出其中三万给陈莫,“我们仨按人头分,我哥这边我不能见死不救,菱菱那份我先拿着。咱妈还是体谅咱的,临了还帮了家里大忙,明年清明一定多给她烧钱纸。”
陈莫捧着钱全然没有周敏君那般豁达,那是生他养大他的母亲,生死下落不明,他背转身去抹泪,他后悔为什么不来勤快些,母亲翻墙是不是想家了?他在心里骂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儿子。
生活还得继续,夫妻俩返回工作岗位,陈莫寄希望于母亲万一是走失,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7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音讯。陈莫渴望母亲归来的心慢慢冷却,他商量似地问周敏君,“要不要通知姐姐,给妈回乡办个葬礼排场?”
“活人都顾不上呢,如果亲戚们要看她最后一眼,我们总不能放个空棺材吧,没法交差啊!”
想想也是这回事。
陈莫心无旁骛投入到工作中,老板看中他的忠厚勤恳升他当小组长,底薪高了两千来块再加上绩效奖金,母亲消失后的第五个月,他拿到了一万多。
当天晚上,他把手机关了机,没有跟周敏君报备,找了家夜宵店叫了打啤酒,点了半桌菜,他用两个杯子盛酒,把烧鸡腿塞到对面的空碗里,他哽咽说了句,“妈,咱一起干了!”
如果他当初有份月入过万的工作,他就有能力把母亲带在身边,请个保姆照料或者再不济把她送到普通护理院,三四千他能负担得起,周末捎点糖果小吃准时去看母亲,她一定会活得开心的。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瞎子来算命,说父亲命短会走在前头,算出母亲命道辛苦却能活八十好几。他嗤之以鼻,人算哪有天算准,父母这辈子没享他半点福。
陈莫把塑料杯捏在手里,脸色被酒精催成猪肝色,他低头闭目半天没动静,饭店老板怕他出问题,不时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醉了就通知家人来接。
“我没有家人,都是自私的,谁也靠不住,呵呵,女人最可怕……”他自说自话起来,把酒瓶子当成了周敏君,指着:“凭什么我妈是累赘,你哥就要救,拿我妈的命钱救你哥的命,你哥值钱吗……”
饭店夫妻送走最后一拔客人,望着不省人事的他一筹莫展,老板摸到了陈莫手机,黑屏开了机,没有密码操作不了。十几分钟后,周敏君的电话打来了,“你半夜哪去了?也不回来吃饭,打了你半宿电话,几时回来?”
周敏君相当不悦,极力克制住怒火,如果是她过去的脾气非骂他个狗血淋头,最近几个月,捡了陈莫太多好处,他工资高了那么多,不敢对他不客气。
饭店老板告知了情况,周敏君马上打车把人带了回去。
出了三十块钱给的哥,对方才同意帮忙扶人上楼,周敏君气喘吁吁把人架到沙发上,有一股想拿鞋底抽他的冲动。想到又要求助于他,最终还是端来一盆温水给陈莫从头到脚擦净,还给他开了空调盖了被子。
周敏君的哥哥出院无法行走,需要买一台辅助训练器,东西选好了,就等着付钱。说贵也不太贵吧,陈莫一个月的工资刚好。
周敏君在手机上跟嫂子报备,“放心,我家的傻缺会同意的,这个家一直是我当家,最迟明天晚上咱肯定买好。”
陈莫第二天早上醒来晕头转向,结婚近二十年他还没敢喝醉过,状态不佳的他向公司请假一天,想出去转悠一圈。
周敏君笑盈盈给他端了碗醒酒茶,“现在还有什么可愁的事,咱家事事顺心,你开心点嘛。”
陈莫喝了一半要起身,周敏君开了口,“老陈,你再支笔钱给我,等我发工资了还你。”
“多少?”
“一万五。”
“女儿开学我出了一万,这两三个月的生活开销全归我,你身上那七万呢?”
“我又没用我自己身上,你看我哥那么惨,总不能任其颓废下去,医生说买个康复器还是有希望的。”
陈莫叹了口气:“你出我没意见,不要找我拿。”
“哎哟喂,你现在跟个婆婆妈妈一样的不干脆,直接说这钱拿不拿吧!”
“不拿。”陈莫掸掸衣角往门口走。
“你们陈家个个都是精器,当初我爸得病你爸妈不掏钱……”
陈莫抓起台上的钥匙一拍,“你别提我妈,当初但凡你对我妈稍微有点人味,她也不至于这个下场!你哥那么贵气也可以*养送**老院去,那一千五我包了!”
陈莫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体内还有酒精的残余,说完他觉得舒畅爽快至极。他开了门留下一脸懵逼的周敏君。
晚上,距离养老院不远的河道口,陈莫把折好的钱纸点燃,在心里默念:妈,如果你在天之灵就给儿子托个梦吧,不孝的儿子想你了。
8
陈莫早出晚归,不想缓和与周敏君的关系,随她怎么折腾。
分居了三晚,周敏君主动言和,说女儿要放月假归来,如果发现他们不和睦会影响成绩。她拿着陈莫的枕头回了卧室,陈莫也就顺势给她个台阶下。
不得不夸周敏君照顾女儿真是没话说,自己舍不得吃穿,女儿回来的伙食顿顿整得跟大餐似的,又是周末,三口之家的餐桌上倒了红酒。
菱菱咬着筷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妈,我觉得奶奶走了,你对爸爸越来越好了。以前哇,你从来不盛他的饭不洗他的衣服,你看你又帮他夹菜舀汤,都忘记我的存在了。”
周敏君骂她“死丫头”然后痴痴地笑。
陈莫本来低头扒饭的,听她这么一说把筷子放下了,食之无味地离开了餐桌走到阳台。
“妈,我说错什么了?”
“嘘,你别提奶奶!上周我无意说了句,你爸要把家掀翻了。”
“噢!知道了。”菱菱应了声。
有人在敲门,周敏君应着,菱菱拉住妈妈冲阳台喊:“爸,你去开门。”
听到陈莫的脚步声,周敏君冲菱菱伸了个大拇指。
敲门的人似乎很着急,擂鼓似的。陈莫一开门,门外的人就冲他打了一拳,“王八蛋,居然敢骗钱,你妈还活在世上好好的,有你这种杂碎吗!”
陈莫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打开一段视频,虽然嘈杂模糊还是看清了人脸,是的,正是母亲李秋月。
“我是幸福公寓那边的人,当初你拿了十万,我们现在也不多要,二十万马上打来,要不我的兄弟们可不是吃素的。”
门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个个纹着青龙,混混无疑了。
“你告诉我妈在哪里我给你钱,先拿一部分,人找到了一分不少。”陈莫太急于想见母亲,二十万他拿不出,当初那三万他分文未动。
饭桌这边的母女俩目瞪口呆,菱菱小声说了句,“奶奶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周敏君拖住陈莫,“家里没钱,你们要命就来拿。”
陈莫甩开她,用最快的速度把钱递给大汉,“三万现金你拿着,找到我妈了剩下的取给你。你现在赶紧带我过去,快点。”
周敏君在后台喊,“你是不是傻,他们这是敲诈勒索,快把钱要回来,找人我们报警啊。”
陈莫恨恨地刺了周敏君一眼,“你给我闭嘴,你拿了多少赶紧凑出来,我现在只想找到妈。”
几个人看他态度可以,就答应了。陈莫没上他们的面包车,叫了个出租默默在后头跟着。
9
距离不过六七十公里,在隔壁市的街道上,陈莫见到了失踪几月的母亲。
她坐在垃圾桶旁边,地上有几个别人扔剩的快餐盒子,头发黏粘在一起,脸上已看不出皮肤的颜色,身上的布料东搭一片西凑一块,颈脖上吊起一串塑料瓶罐,她的怀里还有个黑枕头。
“大叔,我们没骗你吧,说好的钱该给我们了,对面就是银行,你快去取。”几个人把陈莫围住。
陈莫把手机屏幕对向他们,“我没钱,已经报警了,当初是拿的十万,我用人头担保那七万我一分不少,我回头送到养老院。”
“*他妈你**耍我!”为首的混混跳起来给了陈莫一脚,不解恨又抄起旁边的棍子对着他头就是一棒。
陈莫栽倒在地,那几人扬长而去,意识尚要模糊的陈莫抬头爬向李秋月,终于抚到母亲的脸了,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脑袋震动得厉害,他强忍着打起精神。
110和120同时赶到,陈莫三言两语讲清了事实,他上了110的警车,不是去警局而是带母亲回家。
他把衣服脱下遮住了母亲裸露的身体,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抚着她的手,让她半倾着倒在他怀里。李秋月挣扎,腾出手来把枕头抱得死死的。
车上的女警让她放轻松,“大娘,你有个孝顺的儿子,以后别再跑啦,跟着儿子好好生活。”说着要抽她的枕头,“这个很脏啦咱们换新的,不要啦。”
李秋月狂躁起来,她咬住牙齿吡开嘴唇发出吼叫,陈莫发现原先一口齐牙的母亲掉了小半排牙齿,他跟女警抚抚手,让她保持安全距离。
李秋月反过来冲着陈莫的手臂狠咬了一口,陈莫痛得眼泪打转,心里却是莫大的欢欣。
母亲失而复得,是上天的悲悯,他想起算命先生的话,坚定了心中的信念,以后他就陪着母亲,让她吃饱穿暖,给她养老送终。
菱菱见奶奶回来了,蹦跳着回屋躲避,陈莫喊住她,“你快喊奶奶,你不认她,你就没有我这个爸爸。”
周敏君过来劝解,“跟孩子较什么劲,奶奶回来她肯定高兴,孩子是害怕奶奶打人,所以还是*养送**老院安全……”
陈莫打断了她的话,“这个家留给你们,我带妈回老家,不会再扰乱你们的生活。”
菱菱从房里出来带着哭腔,“爸爸,你要和妈离婚吗?我不同意,你别只管奶奶不要我。”
“老陈,你要现实点,这么多年我没嫌你赚不到钱,现在好不容易找到高薪工作怎么就说要放弃。我们找家条件好的养老院,我保证每个月去看妈问候她。”
“不用了,你把菱菱照顾好,我会感激你的。”
陈莫要帮母亲洗浴干净,她就是抱着枕头不放,在她不肯就范又尖又叫的场合下,陈莫拿出小时候给女儿买的玩具,哄着逗着惊出一身汗才把她收拾干净。
最后牵着她到镜子前,李秋月看到了镜里的人,她傻笑着看看陈莫,半分钟过后她扑向陈莫,把枕头递给他。
陈莫没接,说实话枕头已臭得无法形容,想办法改天给她换个新的。
李秋月提过枕头凑近他,陈莫勉为其难一手接着,李秋月继续把枕头往他怀里凑,说了几句含糊的话,陈莫惊讶她这会的冷静,像是清醒许多。
手触碰到枕头里的硬物,有东西在里面晃动,陈莫掀开拉链一角,有叠钞票还有一个布包,展开来布包里有几对金属饰品,黄灿灿的晃得人心疼。
差点就是一世遗憾!陈莫把母亲抱得更紧了,他张大嘴巴哽咽,泪水流到口里,他觉得是甜的。
10
陈莫去公司辞职,老板帮他出主意,可以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工资可以给他再加点,陈莫谢绝了。
老板问他的打算。
“想好了,我回家做农业搞点养殖,乡里田地宽阔,有我老娘活动的地方,赚的钱全养女儿,毕竟她还没成年。”
老板当即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对着电话说,“你放心,我给你推荐的人才最可靠,老实、勤奋、孝顺,他要带着他妈生活的,我留不住他嘛。”
老板挂了电话,对陈莫说,“我刚才说给你加工资如果你说你考虑,那我指定看不起你,人世间很多东西远比钱珍贵,世上钱财千千万,而母亲只有一个啊!”
“我的老同学有个大农场,那儿自由宽敞,我举荐你去工作,赚的钱肯定比你单打独斗来得多,你带着母亲大人好好干。”老板拍拍陈莫的肩膀。
回过神的陈莫对老板致以九十度深鞠躬,感激得无以言表。
陈莫离开前抽空去了趟养老院,那儿早已人去楼空,贴了大大的白色封条。找附近人打听,原来养老院是幌子,主要用非正常老人骗取社会好心人士的捐款,已经东窗事发了。
随后不久陈莫接了个电话,警察说当时打他的人已经找着了,就是养老院管事的指使,当时看到李秋月时,养老院快经营不下去了,想着托人敲笔钱自保,倒是没想到歪打正着,让李秋月和陈莫团聚了。
陈莫交代了那七万块钱的事宜,警察说这个债务不好追踪也不知道付给哪个单位,陈莫承诺每月挤出一笔钱捐给需要的人,直到还清所有。
陈莫和母亲离开的那天,一家四囗都在,他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和女儿说完学习又跟周敏君吩咐一个人在家要反锁房门,他每月会转女儿的抚养费,未来的路大家各自努力。
周敏君眼神复杂又不知如何辩解,她只是频频叹气,还是认为自己没说错没做错。
不想赡养痴呆婆婆,我联系养老院,老公甩出离婚协议我傻眼
关门前,陈莫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了玄关处,李秋月跌跌撞撞要往楼下冲,他焦急把门带上,力度很大,门震出了回音。
嘈杂的脚步声过后,周围静悄悄的。
楼下的陈莫定住脚步,他抬头看了窗口两眼,牵起母亲的手大步朝前,不再回头。(原标题:《无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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