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做过一门生意。和挺大一个项目联合，具体怎么样不太好说。
但是你们估计都使用过我们的服务。
我知道各种小说或者电影里头，篡改记忆这种梗已经是看了就让人翻白眼的老梗了。有能把记忆单摘出来的，不仅能摘出来还能移植，反正我哥们如果再看到哪部剧有这剧情，可能毫不犹豫就会换台。
但是这种技术其实应用挺久了。主要是怎么用呢？就是给孩子们消除记忆。
很多教育界的大佬们都意识到，不合格的父母老师挺多的，原生家庭和学校对孩子的影响也大，于是就聘请了我们。学校定期举行体检，我们待在其中一个诊室，对外声称是检查听力的，孩子进来一个，就消除掉这几年积攒的痛苦记忆。
——不那么负责的父母啊，或者不拿学生当人的老师啊……孩子本来是纯白的，被一些记忆染黑了，我们从里面把它们透析出来，删除掉就行。
于是从诊室出来的孩子又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删除过。等一年或者两年再次体检，就再删除一遍。原理差不多就是电脑定期清空回收站。
这项公益服务提供至十八岁成年，除了少数人，世人都不知道还有我们这个部门。
我知道很多人肯定要问，那不是很爽吗，干啥只提供到十八岁？以后失恋了，职场压力太大了，都可以来删一删。
但是记忆可不是单人就能形成的。你失恋，我替你删除记忆，那么是删除你单人的记忆，还是把你和前任的记忆都删呢？这就牵扯到一个当事人授权同意的问题了。你下次要是见到前任，对方只要提一句就直接穿帮了，屁用没有。
但孩子的记忆不一样，大佬们觉得，你只要清除孩子那些黑色记忆，父母和老师说不定从此就不会再伤害他们了，也永远不会穿帮。
事实上这个观点完全立不住，同一个孩子每年都能清理出数量可观的黑色记忆。
后来我见到了小捷。
小捷读四年级。连续三年，都是我给他处理记忆的，可以抽出满满一缸的黑色。
小捷的父母离婚了，两个人把孩子带到一个游乐场，在旁边争论他归谁。两人都说不要，最后买了个气球给他，哄他去坐摩天轮。
小孩子从摩天轮上下来，大人就都不见了。后来爷爷奶奶家把他丢给外公外婆家，那两名老人对他很好，然而去世的早，之后就在叔叔家或者小姨家之类的亲戚家辗转。
这次舅舅家也不想要他了。
小捷是那种聪明孩子，听见舅妈的吵闹声，自己收拾东西，背着书包去学校旁边的麦当劳过夜。他很清楚流浪者们聚集过夜的地方，只要帮服务员收拾几个餐盘就行。
我准备替他洗掉记忆，但是那天的储存器快要满了。要是加上小捷的记忆，恐怕要爆缸。
我说这样如何，你替我的工作保密，我带你回家。
我的孩子当时车祸去世时，和他一样大。
小捷和我回了家，他很忐忑。尽管我让他别紧张，但是看见门后的混乱，他还是呆住了。
我不好意思：很久没收拾了。
于是第一天，我们俩一起把好几年没收拾的屋子给清理干净了。妻子和孩子因车祸离开后，我没有再要家政人员，什么都不舍得丢。现在来了个新室友，就必须给他腾个地方。他住我孩子的屋子，里面的游戏机过时了，明天要去换个新型号。
晚饭时候他问我：你也清理过自己孩子的记忆吗？
我没有。
我孩子十几岁的人生里，唯一的痛苦就是那场车祸。我们一家曾经是无数家庭羡慕的关系，后来他们去世了，有人说，得了吧，哪家夫妻父子真的没争吵啊？就是要面子说自己家没矛盾，假话说太多，遭天谴了吧。
你过得好，就会有人想要你过得不好，拉你下地狱。
小捷五年级准备升初中，于是我带他回目前的监护人舅舅家办手续。照例带了些现金，毕竟孩子不是我家的，要防止监护人刁难。
他舅舅依然是那套说辞，如果给的钱不够，他就对外宣称我拿小捷做人体实验。
回去的路上，小捷忽然问我：要不，把舅舅一家关于我的记忆洗了？
我给他的念头吓了一跳：不行，要经过当事人同意才能……
小捷：你们给孩子们洗去痛苦记忆的时候，也没有征询过我们的同意啊。
我：但是我们是为了你们好。
我的孩子死后，我就致力于研究记忆抹消，想让世上所有的孩子都像他一样，在童年时没有忧虑。
小捷：可你知道，你救不了我们。
第二年，他舅舅那边找到我，说自己家的孩子读书缺钱，让我帮忙出一些。
那时我已经停止了针对儿童的记忆清洁服务，有员工泄了密，导致家长们意见很大，认为这种行为毁坏了亲子之间的感情，在伦理学和安全性问题上，也引发了广泛讨论。
那家人似乎没什么能够威胁我的。我找了律师，让他代替我去和对方谈关于监护权转移的事情。生意停止了，我想三个月后去国外进行新课题的研究，自然会带小捷一起走。
国内的公司还有些事情没有收尾，我正在和成员做最后的清点，准备早点回家吃饭。只是忽然来了个陌生电话，告诉我孩子出了车祸。
我以为是诈骗电话，没有理睬。紧接着电话又来了，对方表明身份：这个孩子现在是你带着？你过来看一下。
撞人的卡车司机是孩子的一个远房亲戚，说是舅舅那边找到他，花了八千块让他动的手。
舅舅是这样劝服他的：你不怕，自己家的孩子，死了也不会追究长辈的。
我现在坐在沙发上，准备删除关于小捷的一切记忆。
——《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