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缘 起
烟霞洞位于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南高峰西南翁家山，为石灰岩溶蚀而成的南北向长条形天然溶洞，洞口高3.6米，宽4.3米，洞深约30米，外宽内窄，逐渐向内收缩，后半部分最窄处仅宽1.1米。洞前原有五代吴越国时期（下称吴越时期）烟霞院，广顺三年（953年）建，北宋中期改额清修院。 烟霞洞造像，实为吴越时期烟霞院造像，利用烟霞洞这一天然岩洞雕刻而成， 大约开凿于建院之初，包括佛、菩萨、明王、罗汉、塔等多种题材。其中数量最多，体形硕大的罗汉造像群，是烟霞洞造像的主体。
烟霞洞外观
烟霞洞洞口（图左侧为白衣观音，右侧为净瓶观音）
关于烟霞洞罗汉的雕造缘起，北宋始已流传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南宋《淳祐临安志》引北宋《祥符杭州图经》（1010年成书）云：“晋开运元年（944年），有僧弥洪结庵洞口。遇一神人指此山后有圣迹，何不显之？洪寻至山后，乃见一洞，内有石刻罗汉六尊。洪既亡，吴越王钱氏忽梦僧告云，吾有兄弟一十八人，今方有六，王可聚之。梦觉，访得烟霞洞有六罗汉，遂别刻一十二尊，以符所梦。” 最早记载了烟霞洞造像原为十八罗汉组合，并与吴越国王有密切关系。
宋元以来，清修院“寺久圮……万历己亥（1599年），司礼孙隆重建。”孙隆曾任苏杭织造太监，大规模修复西湖寺院，如灵隐寺、净慈寺、龙井寺等。烟霞洞的部分造像应是孙隆增补或改动的。至20世纪初期，烟霞洞造像共计38身。但在20世纪60至70年代的破坏后，现仅存古代造像14身及部分残件。1979年，又补塑了部分罗汉和弟子像。 2006年，烟霞洞造像与慈云岭造像、天龙寺造像共同组成“西湖南山造像”，列为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
烟霞洞中部（图左侧为伏虎罗汉，右侧为执如意罗汉）
烟霞洞东壁中段（左起，降龙罗汉、撑地罗汉、心中现佛罗汉）
玄奘（推定）
供养人
第一宾度罗跋哕惰阁尊者(推定)
第三迦诺迦跋厘堕阁尊者(推定)（降龙罗汉）明代重刻
第四苏频陀尊者(推定)
第五诺距罗尊者(推定)
第六跋陀罗尊者(推定)头部疑似明代重刻
第六跋陀罗尊者(推定)
第七迦理迦尊者(推定)
第八伐阁罗弗多罗尊者
第八伐阁罗弗多罗尊者右侧侍者
第九戍博迦尊者
第十半托迦尊者
第十三因揭陀尊者(推定)（伏虎罗汉）
第十三因揭陀尊者(推定)（伏虎罗汉）细节
高浮雕龙（疑似明代在五代石刻基础上重刻）
吴延爽造像题记
烟霞洞造像，其雕造年代可上溯到10世纪中叶的吴越时期，为 中国现存最早的罗汉造像群实物 ，雕凿精美，具备重要的历史和艺术研究价值。自20世纪初以来，关于烟霞洞罗汉造像群原为十六还是十八罗汉组合，学界一直争论不休，成为备受关注的对象。
02
烟霞洞罗汉造像记的发现
2021年1月至2月，在国家*物文**局组织开展的浙江省石窟寺调查项目中，浙江省博物馆历史*物文**部主任、浙江省石窟寺调查专家组成员黎毓馨在多次实地调查的基础上，辨认出杭州西湖南山烟霞洞多处罗汉像榜题的铭文内容。
“第二诺伽伐蹉尊者”拓本
“第八伐阇罗弗多罗尊者”拓本
考虑到新发现的题记资料对考证烟霞洞造像的性质具有重要意义，浙江省博物馆历史*物文**部及时与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钱江管理处进行了沟通。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钱江管理处按照程序，负责对烟霞洞所有涉及吴越时期的造像题记等作了捶拓。
浙江省博物馆历史*物文**部馆员、浙江省石窟寺调查专家组成员魏祝挺负责对造像题记进行调查、释读，并撰写了调查和研究报告， 确认烟霞洞造像系吴越国时期僧俗依照唐代玄奘所译《大阿罗汉难提蜜多罗所说法住记》 （以下简称《法住记》） 内容营造而成，十八身罗汉像为同时雕凿。
“第九戍博迦尊者”拓本
“第十半托迦尊者”拓本
本次调查，共 新发现8处罗汉造像题记。 其中符合《法住记》十六住世罗汉名号的7处题记，分别为第二迦诺迦伐蹉尊者、第八伐阇罗弗多罗尊者、第九戍博迦尊者、第十半托迦尊者、第十一啰怙罗尊者、第十五阿氏多尊者、第十六注荼半托迦尊者，均位于其排位所对应的龛内。此外，在十六罗汉外侧的两处造像龛，还新发现1处“庆友尊者”题记，以及清代就已发现的“吴延爽造罗汉”题记。
“第十一啰怙罗尊者”拓本
“第十五阿氏多尊者”拓本
“第十六注荼半托迦尊者”拓本
“庆友尊者”拓本
“吴延爽造罗汉”拓本
由此可以确定， 吴越时期的烟霞洞罗汉造像组合，是在《法住记》的十六住世罗汉基础上，添加了一尊庆友尊者和一尊不具名的罗汉， 组成为十八尊罗汉组合。建造于吴越广顺三年（953）的烟霞洞十八罗汉像，无疑是目前存世最早的十八罗汉造像实例，十八罗汉造像组合起源于五代吴越国时期的杭州。
03
烟霞洞造像群与《法住记》的关系
从新发现的烟霞洞罗汉造像题记可以得知，在 烟霞洞十八罗汉中，十六尊是依据《法住记》所说的十六住世罗汉 ，西侧最外一尊则是《法住记》的宣说者 庆友尊者 ，可见烟霞洞罗汉造像与《法住记》的联系密切。
而东侧最外一尊罗汉不具名，在洞内的位置最高，与庆友尊者对面而坐，其面相为一中土老僧，笔者认为其或有可能为《法住记》的译者玄奘。不仅如此，烟霞洞造像中的其他吴越时期造像和雕刻等，可能也是依照《法住记》的经文内容雕凿而成。
烟霞洞的 主尊佛像， 为洞内深处北壁的 三尊并列坐佛像 ，两侧有两弟子和两菩萨胁侍，现造像已毁，仅存背光和造像轮廓。这三尊坐佛，即是三世佛。三世佛的背光均有头光和身光，外匝的火焰纹硕大而高耸，弟子无背光，两菩萨有头光。
从这些背光及纹饰判断，这龛造像为吴越时期所刻。吴越时期三世佛，通常为唐宋时期流行的释迦、弥勒、弥陀三尊。其中释迦和弥勒皆在《法住记》中出现，释迦在涅槃时嘱托十六罗汉住世护法，等待未来佛弥勒降临。
烟霞洞三世佛龛拓本
三世佛的西侧壁，有一尊 孔雀明王残龛 ，仅存背光和造像轮廓。孔雀明王的形象类似莫高窟第205窟四臂孔雀明王（五代）。残迹尚能辨认孔雀明王有圆形头光和身光，头光和身光外侧有孔雀羽毛状圆光。明王戴冠，其中一右手执孔雀羽，一左手执花，结跏趺坐于莲座上，莲座置孔雀背。孔雀两腿直立，站在莲花上。
孔雀明王龛拓本
三世佛的东侧壁，有一尊 坐佛龛 ，仅存背光和造像轮廓。佛像有圆形头光和椭圆形身光，分内匝和外匝，内匝有一圈小火焰纹，外匝的火焰纹在顶部呈宝珠形，为典型的吴越时期造像背光。佛像具体题材不详。
坐佛龛拓本
庆友尊者南侧有一大龛，现为空龛。据老照片，这里雕出了一座大石塔，俗称千官塔。千官塔的造型为八角七层楼阁式塔，每层正面刻佛像，两侧面和两壁则有供养人形象近千人，并有千人名姓之题记，故后世称 “千官塔” 。如今，千官塔已被砸毁，仅存底座一点残石，以及龛顶部两身飞天的下半身及飘带部分，证明这里曾有一龛宏伟而精美的作品。
烟霞洞千官塔（吴越），引自《*那支**文化史迹》第四卷，拍摄于1922年
千官塔飞天
洞口东壁处有一浮雕画，左下角被明代阿难像开龛打破。浮雕右部为一棵参天大树，树冠之上有两武士腾云驾雾而来，阿难龛左侧有一根盘龙柱。浮雕正上方，还有一条龙盘旋于天顶，现仅存部分。
烟霞洞洞口东壁浮雕画拓本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吴越时期的烟霞洞造像群， 不仅在罗汉造像上依据了《法住记》原典中的十六住世罗汉，并且创造性了增加了两尊罗汉 ，而且在三世佛、窣堵波、浮雕画面等龛像之中，也都可能力图表现《法住记》中的种种形象。
04
总 结
杭州烟霞洞罗汉造像题记的新发现，明确了烟霞洞罗汉造像为吴越时期雕造的十八罗汉组合。其建于吴越广顺三年（953年）左右， 作为现存最早的十八罗汉造像实例，在佛教美术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吴越僧俗在《法住记》十六住世罗汉的基础上，创造性地在首尾添加“庆友尊者”和不具名“罗汉”，组合为十八罗汉造像， 解答了后世悬而未决的“十八罗汉”起源问题，无疑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除此之外，题记中的供养人和舍财入缘诸多信息，也佐证了吴越国王钱弘俶为首的杭州僧俗在建造烟霞洞造像中的重要作用。 烟霞洞吴越时期的罗汉、佛、菩萨、塔、浮雕画等众多形象，表现了《法住记》及其代表的罗汉信仰的世俗化倾向。 罗汉信仰在10世纪中期的吴越国，深为吴越国王为首的僧俗大众尊崇，使得杭州烟霞洞造像成为了《法住记》在人世间最具象化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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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丨魏祝挺 黎毓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