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张芳十岁。她极不情愿地跟着母亲秀丽来到那个名叫田家庄的村子,来到那个陌生的小屋。
“芳芳,进来吧!这以后就是咱家了。” 母亲拽了拽张芳,说道。
张芳怒从心起,顺手拿起正厅里的一张木凳子 ,快步走到相框下,放下凳子踩了上去,“哗”地一把撕下“囍”字,两把撕得粉碎,又双手拽下相框狠狠地摔在地上。相框四分五裂,玻璃渣溅得满地都是。
“妈,你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而背叛我爸吗?你就是为了他而抛弃了我吗?” 张芳右手食指和中指并作一起,指着地上的照片怒不可遏地呵斥母亲道。与此同时,张芳跨下凳子,往地上一坐,“哇”地大哭起来,“爸,你在哪里呀?爸,你死得好冤呀,我妈乘你尸骨未寒便找下别的男人了,不要你芳芳了,爸,你在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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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的哭声惊动了屋里的男人 ,他揭开门帘,看见地面上惨不忍睹的场景,小眼睛圆睁,厚嘴唇半张,把目光从坐在地上打闹的张芳再移到站在一旁的秀丽身上。
“芳芳,你怎么能这样呢?太不懂事了!” 秀丽扬起右手,做出一副要打女儿的姿势,同时上下牙齿不停地咬合着,“咯咯咯”直响。
“孩子还小,不懂事,咱就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了。你扶芳芳先进屋吧!饭我都做好了,我拿笤帚把这收拾一下。” 男人苦笑了一下,说道。
“哇.........” 张芳疑惑地望了一下男人,双腿在地下蹬得更欢了,哭声也更大了。
撕“囍”字、摔相框,是张芳这三天来早有的预谋。三天前,当穿戴一新的母亲被一群人簇拥着上了一辆贴有大红“囍”字的黑色轿车之时,张芳正躲在教务主任徐伯伯房子的门缝里偷看着。就在母亲快要跨上车的那一瞬间。
“妈——”张芳大叫一声向母亲奔去。
母亲看到了张芳,显得极为慌乱,边上车边回过头对张芳说道:
“芳芳,你回去吧!先在徐伯伯家待着,三天后妈来接你。”
“咣”的一声,黑色轿车的门关住了,母亲的身影不见了,随着一阵尘土地扬起,黑色轿车转瞬间便消失得无隐无踪。
张芳停止了奔跑,怔怔地站在原地,两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从那一刻起,报复之心就在张芳心中升起。她要夺回母亲,要大闹母亲的新家,让母亲的日子过不安宁,从而自动回到自己的身边。
张芳无理取闹的结果是母亲并没有打自己,那男人也并没有因此被惹怒,而且还准备了一大桌美味佳肴,笑呵呵地一个劲劝她吃个饱。张芳有些失落,有些遗憾,但片刻之间这一切情绪便被这桌美味佳肴击得粉碎。张芳已顾不上这一切了,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况且她确实饿了,便拿起筷子,拨拉起饭菜,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一顿饱餐之后,张芳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饱嗝,于是说道:
“妈,我困了,想睡觉。”
“我娃睡吧!”母亲赶紧为张芳铺好了被褥,继父取来了枕头。张芳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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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张芳从梦乡中醒过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昏黄的灯光之下,母亲正坐在自己身边,同样用满脸的柔情把自己凝望,还有有满脸慈祥的继父。
“妈,你怎么让他上在咱炕上呢?”张芳一咕噜翻身起来,怒冲冲地质问母亲道。
“芳芳,他是你继父呀!咱家就一个炕,你不让他睡这里又能睡哪里呢?”母亲说道。
“不,我就不要他,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张芳怒不可遏,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芳芳,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张芳这么猛然一闹,母亲牙齿咬得得‘咯咯’直响,脸色青一块,白一块,举起右手,摆出一副要打张芳的姿势。
“你打吧!你要敢打我一下,我就从这屋里冲出去,永远不会来,哪怕叫狼吃,叫豹子吃都不回来。”张芳柳眉倒竖,边说边就要穿鞋下炕,摆出一副往外跑的姿势,还好继父反应灵敏,赤脚跳下炕来,一把抱住张芳将她抱回炕上。
母亲无计可施,任由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且“嘤嘤”啼哭。
“好吧,我到正厅打个铺,将就一晚吧!”继父抱起一床被褥,走出卧房。张芳这才转悲为喜,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继父将储藏室的东西全搬到正厅,支了张床,将他私人的物品全搬了过去。此举动遭到了母亲的极力阻止。
“继来,你能收留我娘俩,我已近感激不尽了,你又何必这样委屈自己,让全田家庄的人咋看我秀丽,又让我的心又怎么过得去呢?”母亲对继父说道。此时张芳才知道与母亲结婚的男人名叫田继来。
“咱俩既然结婚了,就是合法的夫妻,这日子咋过那是咱俩的事,有何管别人咋说呢?只要你和孩子顺心,我比啥都高兴。”继父说道。
“继来,你对我娘俩的恩情让我咋还呀!”母亲说道。
“秀丽,都成一家人了,何谈什么恩不恩的,这样说就见外了。”继父说道。
此时张芳正躲在卧房里玩皮球,她听着母亲和继父这些酸溜溜的话语,感到说不出的开心和好笑。她再一次成功了,终于和母亲可以独处一室了。
日子一天天划过,岁月一天天流逝,转瞬一个回眸,五年过去了,张芳十五岁了。五年日月朝晖,五年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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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礼拜天,张芳放学回到了家中,她见母亲和继父有说有笑,一副特别亲密的样子,特别是她看到继父原先所住的小屋落满灰尘,而自己和母亲所住的大屋换上了全新的床单和被套,一副特别温馨的感觉。这不由使张芳心生妒意,心里感到极为的不舒服:难道母亲忘记了与父亲之间的恩爱,淡化了对自己的疼爱不成?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绝不能让这可怕的事情发生,让继父的伪善把母亲蒙蔽。于是一个大胆可怕的念头在张芳心中萌生。
又是一个礼拜天,阳光温暖而明丽,张芳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吃过早饭,秀丽去镇上赶集了,张芳在正厅的写字台上写着作业,田继来在院子里修理着农具。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三个时辰过去了,做午饭的时刻快到了,张芳只感到肚子“咕咕”直响。这时田继来走了进来,问张芳道:
“芳芳,中午想吃什么,我来给咱做饭。”
张芳阴冷着脸一句也没有言语,猛地她抓乱自己的头发,解开上衣扣子,在脖颈和胸脯上狠抓了两把。片刻之间,脖颈和胸脯便出现数道紫红色的貌似蚯蚓的血印。
“芳芳,你怎么了?”田继来急切地问道。
“你别过来,呜呜呜......”张芳一下伏在桌上大声啼哭起来。
“芳芳,你到底怎么了?别哭呀!”田继来急忙走到张芳面前,说道。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张芳猛地回转过身子,站了起来,使劲推了继父一把。田继来一时语塞,傻傻地望着张芳古怪的举动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秀丽正好赶集回来,走进了家门。这一幕正好被秀丽撞了个正着。
“芳芳,你怎么了?”秀丽急切地问女二道。
“妈!.......”张芳一下子扑在秀丽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芳芳,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啥事了?”秀丽一下子急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妈,他不是人,他是流氓。哇!”秀丽指了指继父,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你还是人吗?你到底把芳芳怎么样了?”秀丽就像一头发怒的母狮一样,怒目圆睁,大声呵斥田继来道, “啪!”同时,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田继来的脸上。
“秀丽,你听我说......”田继来脸“腾”地红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知该如何 面对。
“你还说什么?我这么信任你,总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猪狗不如,*兽禽**不如呀!呜呜呜.....”秀丽打断了田继来的辩解,抱住女儿也哭了起来。
“秀丽,请你相信我,我什么也没做呀!”田继来往前走了两步,劝解秀丽道。
“你滚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即使我母女沿街讨饭此生再也不会与你有任何瓜葛。”秀丽声泪俱下,大声呵斥田继来道。
“秀丽,你说我怎样做你才肯相信我?”
“相信?此生此世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也不愿再见到你,你滚吧!滚得元远远的。好了,我记起了,这是你的家呀!该走的应该是我母女俩。”秀丽拉起女儿,慌不择乱地开始收拾行李。
“秀丽,我走了,你和孩子多保重!”两行滚烫的热泪滚过田继来的两颊,他深深深地向秀丽鞠了两躬,调转身子,大步踏出了家门。
“呜呜呜......”秀丽抱着女儿继续哭了起来。
好久之后,天渐渐黑了下来,此时秀丽忽然听到女儿正躲在自己怀里偷偷地笑,她猛地一惊,忽然感觉今天的事有些不正常,急忙问女儿道:
“芳芳,你笑啥呢?”
“妈,你真好骗,今天这事全是我演的戏,这血印也是我自己抓的,不过现在倒真有些疼。”张芳躲在母亲怀里咯咯咯笑个不止。
“啊!演戏?”秀丽头上感觉像被击了一猛棍,眼帘前一下闪现出田继来一脸无辜,乞求她解释的情景。可田继来此时又去了哪里呢?屋外漆黑一片,她懊悔万分,此时只盼田继来能赶快回来。
“这么说,你继父并没对你怎么样?”秀丽问女儿道。
“他又能对我怎么样呢?我只是看电视上常这么演,觉得好玩,和你们演演戏罢了,结果戏演得太逼真了,竟然把你偏信了,看来我天生是块当演员的料。”张芳得意洋洋地说道。
“芳芳,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要知道今天这玩笑可开大了,你继父也不知去了哪里?咱们赶紧起身去找吧!”秀丽狠狠在女儿脊背打了两拳。
秀丽肠子都要悔青了。她后悔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听信女儿偏面之词,冤枉了田继来,而把他赶出家门。可人海茫茫,田继来离家都十多天了,竟然杳无音讯,一直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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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一张一千元的汇款单寄到了秀丽家中。汇款单上没有署名地址,但从汇款人的笔迹看得出是田继来的,这让秀丽多少感到有些欣慰,同时心中升起一股无法言表的感激和喜悦:看来他还是没有忘记我们母女,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罢了,没有从我们母女伤害的阴影中走出罢了。此时此刻,她好想告诉他,一切都是女儿顽皮任性的错,一切都是自己听信女儿偏面之词的错,好在女儿已经把事实真像说清楚了,是她们母女冤枉了他,此刻只祈求他赶快回来,回来后她一定好好待他,一家三口重新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可此时此刻,他又在哪里呢?
一天天期待,一遍遍懊悔,转眼又是一月。第二月,秀丽照例收到一张汇款单,依旧是一千元,依旧是没有地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逝,岁月就这么一天天递增。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三年之中,秀丽每月准时都会收到一张汇款单。
三年后夏季的某一天,秀丽在收到两千元汇款单的同时也收到了女儿芳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秀丽太高兴了,她想把这激动人心的消息告诉给丈夫,告诉给这三年来每月都准时给她汇款的丈夫。在和女儿一番商议之后,秀丽母女踏上了远赴异乡的寻亲之路。
三年之中,张芳每看见母亲倚着自家屋门,怔怔地凝望着远方,她的心便不由揪得慌,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捉弄继父的难忘一幕,同时想起这么多年来继父默默无闻对自己和母亲的好处,她深刻的意识到自己错了。继父是好人,是这个世上最难得最慈祥的好人,他把一生的爱都奉献给了母亲和自己,可以说没有继父,便没有这个家,没有她张芳今天所拥有的一切一切,而她却偏偏把继父气跑了。现在,她一定要把继父找回来,当面向他承认错误,乞求他的原谅。
按照最后一次汇款单的邮戳地址,秀丽母女向一个名叫平阳的小城出发了。经过三天三夜的长途跋涉,她们终于到达了平阳县城,可人海茫茫,平阳县城要比自己家乡的县城大好几倍,秀丽母女一时不知所措。后来在好心人的指引之下,秀丽母女找到了田继来汇款时的邮局。工作人员看了看汇款单,承认这笔款项确实是从他们这里所汇出去的,但这并不代表在这里就能找到汇款人呀!因为他们这里每天办业务的要成百上千,要想在这中间寻找到一个人,的确好比大海捞针。无奈之下,秀丽母女只好顺着一家单位一家单位地找。
十天之后的下午,秀丽母女在平阳郊区的一个建材厂打听到,这里确实有一个名叫田继来的人,长相和年龄都和张芳继父比较相似。建材厂老板答应可以叫来这人让她们认认。片刻功夫之后,一个胡子拉碴、面貌黧黑的中年男人被领到秀丽母女面前,此人不是田继来,而是田继来的工友。
田继来在三年前的一次工作事故中不幸身亡,留下的一笔10万元死亡抚恤金,他为了不让秀丽母女俩过分担心,叮嘱工友每月去汇款。
这时工友给她送来了继父的遗物,是张还未来得及汇款的五万元汇款单。接过遗物的张芳大声哭叫道: “爸,我的爸呀!我来太晚了!”张芳跪地痛哭,后面跟着语无伦次,神志不清的母亲。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