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都蛮的万兴家人的故事,是湘西“边地”跟随历史前行投下的一枚时代平凡的背影,又是都蛮、三房人文地理的一个家族百年传奇坚实的篇章……
吴恒忠

说到父亲,万兴老人似乎有点兴奋地说:“那我父亲的学历就高啊”!
杨秀业(1915.8—1984.9)自幼聪慧好学,深得父母喜爱,得以熟读四书五经。1933年,秀业迎娶新凤凰长 车苦李湾(现凤凰木江坪镇长车村)田鸭客的女儿田春兰为妻。正当他踌躇满志,准备一展才华之时,不料当年就得了天花病,对他是一次较大的打击。

民国24年(1935)春,秀业和妻子到三十里外的凤凰长车岳丈家教私塾。
私塾开张了:“学堂是本寨田云傩的两间倾斜要倒的老屋,档头用三根键木(斜撑)撑着,壁板黑糊糊的,上面只有楼枕,没楼板,从瓦缝里能看到天上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堂屋的神龛下,放着一张瘸腿大方桌,上面放着一个倒丁字木牌,贴着红纸写有:‘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之神位’。牌位右边放着一方大砚台,半节磨墨,半节磨土红,边上还凿有两个土豆形的圆凼凼,一个装黑墨水,一个装红墨水。桌子右边放着一把很旧而又粗糙的太师椅,这是先生的座位。他每天一本正经的坐在那里,神圣不可侵犯。

……先生是个青年人,他中等身材,身穿竹布长衫套马褂,头上带一顶黑瓜皮帽,顶上嵌有一颗椭圆形红珠子。
先生大名杨秀业,他是三兄弟最小的一个,小名(身小)努,学生当面称他杨先生,背后叫他(身小)努先生”。学《三字经》,读《论语》《中庸》《孟子》《离娄》《告子》《诗经》和《声律启蒙》,还进行借字、当字、契约等文书写作教学”。

写下这段文字的,正是长车人,杨秀业当年的学生,如今在凤凰的抗美援朝退伍兵、湖南省首届“科技兴湘奖”获得者、大名鼎鼎的桥梁专家田云跃先生。
那时私塾的学费是:三斗米、两斤油,一斤草烟。当然,学生家长还不时要请先生吃饭,为先生砍柴。

民国27年(1939年),国民*党**抓壮丁风声紧,两个哥哥都躲壮丁去了。6月,长子万兴出生,一大家其乐融融。不料好景不长,都蛮保长杨玉和 得到了三兄弟中有个躲在长车的消息。一个星期天,秀业到木江坪烈木寨做客,保长就带兵来抓住了秀业,绑住两只手(后来秀业两只手腕略有畸形,留下两圈伤痕印记),当天放在烈 木寨 的一个红薯洞关了一天,第二天随队开拔到湖北部队前线,当时的任务是守棉花。
部队长官知道他有文化,就要他当司务长。当司务后的第一天他带兵去买菜,结果老百姓不卖给他,他问为什么?老百姓说部队前司务长用假光洋欺骗了他们。结果秀业毫不犹豫地就用真光洋换了老百姓手中的假光洋。他回到营房后把假光洋钻了个眼,穿根线麻线戴在脖子上。在一次战斗中,一个团的队伍被打光了,这枚假光洋却为他挡了一枪,救了他一命。秀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有找到部队,就换了套便衣开始踏上了回家的漫漫长路。

因怕被再次抓住,他大多数白天躲藏在山上,早晚赶路。有一天他迷了路,但他却发现似乎有一只鸟总在前面叫着为他引路。到沅陵乌宿的时候,秀业用光了所有的盘缠,饿得走不动了,就只好沿路乞讨回家。三个多月后,他终于回到家。
这时长子万兴已半岁多,一家人商量,认为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想到婆张氏和竿子坪田儒礼(田儒礼(1908-1949.5),凤凰县竿子坪人,1937年任湘西革屯抗日救国军第三支队司令)沾亲,便举家去了竿子坪的坪城塘。

在那边没有田地,秀业在那里一边教私塾,一边当挑夫。春兰捞虾米卖,帮别人打猪草,一背篓猪草可换得半小碗米。
1942年农历6月20日,三子杨万贵出生,第二天外公来看女儿,春兰都到地头帮地主薅包谷草去了。为怕别人知道是男孩子,就给孩子喊个小名“(身小)妹”,春兰在月子里吃瓜叶,扯生萝卜吃。
1944年夏,亲黄不接之时,一家五口生活实在难于为继。大人吃不饱,又怕养不活孩子,夫妇俩决定把小儿子卖到“苗里”(苗族人)去,价都讲好了:三担米。一天,买家来人要抱孩子走,母亲依依不舍地抓住万贵不松手,她问孩子:“你是要跟娘喝包谷糊,还是跟人家去吃白米饭”?两岁的万贵懂事了,他说:“我跟妈喝包谷糊糊”!母亲泪水夺眶而出,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孩子留下了,可生活还得过下去,秀业把六岁的长子万兴送去双塘帮张乡长家看三条水牛。
万兴每天看牛、砍柴。乡长儿比他高大,天天欺负他,总是在他回家时,一抬脚从他头上掠过。就这样过了三年,每年万兴能为家里挣得三斗米样子。
有一天,地主儿又骑在他头上,他用力把地主儿摔下坎了,地主儿受伤哭了。一看坏了事,万兴跑到周家寨望牛的朋友周振刚家,他爸爸是个甲长。甲长知道他的事后,就叹口气说:“老侄、老侄啊!这下不得了了。今天‘童年爷’(干爸爸)就把你收了”!甲长就把他送到接龙庵,让他在那里服侍一个和尚,要他总总不出去。然后偷偷给他父亲报了个口信。果然乡长去找秀业兴师问罪,因找不到孩子只好作罢。

和尚姓田,河南人,高高大大。万兴每天负责帮他烧洗脸水、装大烟抽。万兴记得,那和尚抽*片鸦**连屋子里的老鼠都上瘾了,每天和尚在下面抽,老鼠就在房梁上抽二手烟。
1947年,家乡传来消息,利略土匪杨昌炳和都蛮保长杨玉春争解放岩乡长,一把火烧了都蛮300多户,全村仅仅两家没被烧,万兴家的土墙房被烧掉了上半截。这栋土墙房此前自己失火烧过一次,没有完全烧毁。
1949年,湘西一解放,万兴爸爸就来接他回去了。后来听说那和尚是个特务,不知所终。

竿子坪,是连接苗汉要冲之地,永乐三年( 1405), 明朝就在这里置竿子坪长官司,很多战事先后在这里发生。
1951年*产党共**领导穷苦百姓土改和剿匪如火如荼,竿子坪这个弹丸之地,百多户人家就只有七户贫农,万兴只记得自己是一家,还有一家是卖狗肉汤的杨伯。秀业有文化,被选为乡秘书和县人民代表,常常到县城开会,开会回来就到文昌阁参加批斗、*压镇**大会,批斗地主,枪毙恶霸、土匪,每个集市都要枪毙好几个,相关的很多文案工作,都是安排他来做。

一天,侄儿杨万发(秀业哥哥秀刚的儿子)来看他,告诉他家里要分田地了,问他是不是想回去?因竿子坪富人多,秀业在这边已经分得了水门口钟家地主的一栋天井房、三条水牛和七亩田。春兰不愿意回去,但秀业却一直在提心吊胆,怕被地主、土匪家属报复。叔侄二人一交心,侄儿说:“阿叔,回去,还是让我们亲人团在一起吧”!于是,一个夏天的早晨,侄儿带了几个亲戚来,一起用过早饭,他们就举家迁回都蛮。两个弟弟是背着走,那天万兴还挑了两张小靠椅板凳,上坡的时候有人帮,摇摇晃晃回到了故乡。
回到都蛮三房,三兄弟住在一个屋子里,大伯一间,二伯一间,万兴一家五口住堂屋,晚上睡楼上。

为减轻家中负担,万贵又到双塘帮人家守了两年牛。
1955年,秀业在老土墙房后面起了个新房子,1957年,秀业帮大儿子万兴讨了个媳妇进门。眼看一个崭新的梦即将开始,不料到了秋天,全村人到山上烧灰积肥,“杨正凯打脱火”,一个叫杨正凯的公公,烤火不小心把两个房子燃得精光。
烧光了!烧光了!一家人迎来了一个寒冷的、最漫长的冬天:新媳妇跑了!妈妈带着弟弟出门讨米到麻阳一带,先后去了三个月;秀业丢下一句话:“我去偷点米”(那里粮食控制严格,意思是偷偷买点米),一去不复返。

村里派了很多人去找,万兴天天去,找了十多天。他走到哪里喊到哪里?碰到年长的就问。一次到木江坪得家村边上的一个洞口,他对着洞口哭喊着爸爸:“爸,你说去买米,怎么还没回来啊”!?
妻离子散,倾家荡产。也不知道这“秀才”是不是真的有钱买米?反正他走吉信、禾库、三拱桥,一路讨米。一路上在饥寒交迫中挣扎,在绝望奢望中强撑,十多天后才回到家。
这时他们临时居住在同宗兄弟杨万顺(启雄儿子杨秀元的孩子)家。
1958年,在三房人的帮助下,砍树的砍树,抬岩的抬岩,上梁的上梁,大家帮助秀业家在旧址三百米远处、一个小名叫蒿箕坳的地方建了个三柱木屋。
与此同时,本来在兴隆场读书读得好好的万贵饿饭都走不回来了。辍学。万祥、万贵两兄弟后来分别到苗区凤凰的木里、山江、关上坪、鸭堡寨等地做瓦营生。

却说“宝宝妹”张金玉(属狗,1946年农历3月23日生,凤凰都吾人),两岁不到丧父、九岁母亲水肿病去世。此时正投靠在“三房”同母异父的姐姐刘玉贵家。这姐姐一来关心妹妹,二来担心妹妹成为自己的累赘。她就天天上万兴家找春兰,亲自为妹妹做媒,就差磨破了嘴皮,春兰终于
应允了这门亲事,给了这姐姐两碗都蛮溪虾米。许多年后,金玉回想自己的婚事,常常开玩笑地说“两碗虾米,姐就把我卖了”。

金玉参加生产队劳动,一年只分到六斤油,八百斤粮食。到夏天出包谷的时候,看到别家的小朋友吃烧包谷了,用一根小木棍串着,又好看又好吃,香味飘得很远。“阿海”(长子代海)对妈说:“妈,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做一挑烧包谷让他们看”。
1976年7月的一个下午,被抽到达岚社教的万兴收到了女儿代仙的一封信,信上说:“爸,你出去半年,都请不了假回家。我要和妈出去讨饭去了”。万兴一看慌了神,把信给队长看,向队长请假,队长说:“好,你明天回去看看吧”。万兴心急如焚,哪里等得到明天?匆忙吃了晚餐,拿了根手电筒即刻出发。经浦市合水,绕麻阳大龙村,过泸溪踏虎,下半夜到凤凰木江坪,这时饿极了,就敲信用社朋友胡如清家的门,问他家里有没有吃的,他说没有,如清说我带你到单位食堂看看。单位食堂也没吃的,“你帮我烧点开水吧”。喝了三大碗开水,继续上路。手电筒电用光的时候,走到猫儿口天亮了,到家头发湿透了。这个晚上他走了近一百四十里的路程。

日子里总是有失有得、苦中有乐,孩子“阿海”读一年级时,一次集体分得了一些麦子,金玉走三十多里路背到吉信粮店“左谷子”,换得50多斤谷子,这个母亲又花5元钱买了只小母羊回来。阿海就边读书边放羊,放羊的用心,羊儿也争气,先后下了四个羊羔,到了森平上初中那年,没人放羊了,家里还杀了头有七八十斤重的羊。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苦日子多了,秀业愈发小心地过日子,树叶掉下都怕砸了自己脑袋,对于自己的过往,从不轻易讲,哪怕是对自己的子女。他为生产队开个代销点,有人偷点糖果拿根烟什么的,他也不讲人家。但是,秀业有时也会站出来表现出他私塾先生的儒雅和军人的勇气。当他看到儿子在家里打骂孙子时,他会像在讲台上读课本一样骂自己儿子:“子不教,父之过!”有天晚上,他抱住了一个来店里偷东西的小偷,搏斗中受伤,自此身体每况愈下。

蒿箕坳新家旁边有棵百年大青树,传说是杨秀保(属狗,今年七十二岁)的婆婆刘氏栽的,现在第五代人了。
田春兰(1917年4月—2006年3月),每当在树下纳凉,儿孙绕膝时,春兰会指着这棵大树说:我养你们八姊妹,这棵树有八个枝丫”。秀业和春兰生养成人了五男三女八姊妹:万兴、万祥、万贵、(身小)姐、杨军((身小)佬)、菊凤、满佬、菊秀。
“三房”三里外的万口贺家坪 ,从前有个“兴隆庵”,据说每当人们在“兴隆庵”祭祀敲锣打鼓,回声却响亮在“三房”这边某处,后来人们就把“兴隆庵”搬迁到这个地方来了,香火兴盛时期,庵上有三个和尚,后来庵堂被毁坏。1995年,春兰为都蛮做成了一件影响很大的事:她牵头在原址上完成了“兴隆庵”的重建,还到宗教局办理了相关手续。

1995年秋,大儿子考起长春税务学院研究生,要三万多元学费,两口子分头借钱二十三户,最少的借到五十元,多的借了一千五百元,加上自己的七千积蓄,凑齐了三万一学费。
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万兴,1955年就当生产队会计,后当初级社会计、高级社大队书记、村秘书。1962年参加工作,一直在解放岩信用联社当主任,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用他的话说是“不吃群众一分钱,不占集体半分毫”。他勤俭持家,从62年工作到93年退休,穿“胶笼子”(手工做的轮胎凉鞋)和解放鞋上班、下乡,没买过一双皮鞋。
1986年阳春三月,万兴和一个伙计从乾州押送一车钱回解放岩,途中翻了车,120车来抢救,医生见他年纪大,嘴里吐血,就来抢救他。他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先去抢救那个年轻人,他还有爹妈”。这一句感动了全县的供销联社系统,也感动了李行长,行长当际表态给他女儿安排工作。在父亲和姐姐慧群的帮助下,弟弟卫平也顺利参加了工作,现在是个部门经理。
2006年10月,杨万兴张金玉去了趟北京,金玉在毛主席纪念堂给毛主席献了两次花,她满含热泪地说:“想不到我这个孤儿还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他们四个孩子,成器成才、儿孙满堂:那个三年级给父亲写信的长女杨代仙,州中医院教授;那个读书、放羊的“阿海”,长子(代海)杨森平,博士,暨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杨慧群在泸溪县销联社工作;杨卫平,泸溪县供销联社部门经理。

2009年,孩子们出钱,万兴在旧屋基上修了个小洋房。
杨万兴,杨氏106代。退休后常常去帮助打理母亲生前主事的“兴隆庵”; 2010年他出资修缮了大青树下的土地堂。他今年80岁,如今住在“三房”蒿箕坳家中,过着躬耕读书,衣食无忧,颐养天年的生活。
他家在都蛮溪边,大青树下。
都蛮的故事,肯定还在继续……
我们今天看到了苦尽甘来万兴家人的一点哀乐叙述,是湘西“边地”跟随历史前行投下的一枚时代背影,是都蛮、三房人文地理的一个家族百年传奇坚实的篇章。
作品原创:吴恒忠
文章审核:白苗苗、龙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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