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戏曲舞台上，三国戏层出不穷，深受人们喜爱。其中，京剧《群英会》就是一出人们喜闻乐见的生角戏，这出戏将那雄姿英发的周瑜演绎得足智多谋，气度不凡，使人们能看到那个谈笑之间就能令曹军“樯橹灰飞烟灭”的英雄人物。《群英会》曾是京剧科班富连成社的压箱之作，许多从富连成社走出来的艺人都演出过这个剧目，而尤以“叶派”的开创者叶盛兰主演的周瑜最为经典。
舞剑赚同窗
三国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宋元以来成为说书艺人常讲的题材。到了明嘉靖元年（1522年），小说大家罗贯中创作的长篇章回体小说《三国演义》首次刊行，从此三国故事为更多的人们所熟知。明清以来，三国故事被剧作家们改编成一出又一出的经典戏剧，至今仍在戏曲舞台上不断上演。其中，京剧《群英会》就是根据小说中的第四十五回“三江口曹操用兵，群英会蒋干中计”改编而成的传统剧目。
在小说中，蒋干盗书这个故事极具有戏剧性，因此成为许多剧种的保留剧目。话说丞相曹操在经过官渡之战后，实力大增，逐渐统一了北方，于是便率八十三万大军南下伐吴。荆州牧刘表去世后，蔡夫人和其弟蔡瑁畏惧曹操势力，便献出了荆州。于是曹操坐享其成，并封蔡瑁、张允为水军都督，统领荆州水军。在此情况下，孙、刘两家联盟，刘备的军师诸葛亮前往东吴，经过舌战群儒和智激周瑜后，东吴决心抗曹。然而，大都督周瑜嫉恨诸葛亮之才，想要借曹操之手除去他，因此就想让诸葛亮前往聚铁山截曹操的粮道，并对诸葛亮说：“我已探知操军粮草，俱屯于聚铁山。先生久居汉上，熟知地理。敢烦先生与关、张、子龙辈，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彼此各为主人之事，幸勿推调。”诸葛亮深知周瑜想要借刀杀人，又不好推辞，于是便欣然领命。鲁肃得知周瑜深意后，便去看望诸葛亮，并探问此去可否成功。诸葛亮笑着说：“吾水战、步战、马战、车战，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公与周郎辈止一能也。”还对鲁肃提及了江南的童谣：“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水战有周郎。”意思是说陆战主要靠鲁肃，周瑜只会水战。当鲁肃将这情况告诉周瑜后，周瑜愤怒地说：“何欺我不能陆战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万马军，往聚铁山断操粮道。”鲁肃将此话又告诉了诸葛亮，诸葛亮便说曹操的粮道定有重兵把守，且“公瑾若去，必为所擒。今只当先决水战，挫动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周瑜听到这番高论后，便说：“此人见识胜吾十倍，今不除之，后必为我国之祸！”鲁肃为了孙、刘联盟之计，便劝说周瑜：“今用人之际，望以国家为重。且待破曹之后，图之未晚。”于是，周瑜暂时熄灭了怒火。
曹操为了师出有名，便先礼后兵，令使者下书周瑜，想要招降于他，不料周瑜毁书斩使，这就令曹操大怒。于是，曹操令蔡瑁、张允率军前往三江口，迎战东吴。而东吴派大将甘宁迎战曹军，一番厮杀后，曹军大败。因此，曹操令蔡瑁、张允训练水师，准备再战，可晚上却被周瑜偷看营寨，这就令曹操极为震怒。于是，曹操便问众将：“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又被他深窥吾寨，吾当作何计破之？”话未说完，帐下便走出一人说：“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往江东说此人来降。”曹操一看，原来是幕僚蒋干，于是便同意他前往东吴做说客。东吴这边，周瑜正在寻思着如何除去蔡瑁、张允，而蒋干来访令他喜出望外。于是将计就计，举行盛会，隆重宴请诸将和挚友，并解佩剑交给太史慈说：“公可佩我剑作监酒，今日宴饮，但叙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者，即斩之！”听了这话，蒋干不敢多言。周瑜执着蒋干的手说：“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假使苏秦、张仪、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我心哉！”说完大笑，蒋干吓得面如土色。周瑜又携蒋干入帐，与诸将再饮，并指着诸将说：“此皆江东之英杰，今日此会，可名群英会。”饮至天晚，周瑜起来舞剑唱歌：“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舞剑之后，又请蒋干与他同榻，并伪造蔡瑁、张允降书，夹于书中，故意引诱蒋干窃取。蒋干劝降未果，万般无奈，趁周瑜装睡之际，见到此信后，大为惊恐，连夜返回江北告知曹操，曹操一怒之下斩了蔡、张二将，可不久就发觉中计，但也无可奈何。蒋干盗书的故事深入人心，极有戏剧色彩。清末，这个故事被剧作家们搬上了京剧的舞台，成为京剧大师卢胜奎、程长庚及徐小香等人的拿手好戏。之后，谭鑫培、朱素云、罗百岁、贵俊卿等人合演此剧，可谓珠联璧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京剧丑角大师萧长华将这出戏编成了电影版京剧《群英会》，从此使这个传统剧目长期呈现在了京剧的舞台之上。
科班富连成
电影版京剧《群英会》是非常珍贵的影像资料，流传较广，由京剧大师萧长华改编而成。萧长华于清光绪四年（1878年）出生在北京的一个梨园世家，他从小受到艺术熏陶，9岁开始读书，11岁拜京剧名家徐文波门下，入门后取名宝铭，师从曹文奎、周长顺、裕云鹏等老先生，学习老旦及文丑。12岁即出台演娃娃生，随后又于四喜班演老生。15岁后专工丑行，18岁拜名丑宋万泰为师，宋万泰曾与“同光十三绝”中苏丑杨鸣玉搭档三十余年，艺精功深，而萧长华则是无戏不学，无学不精。萧长华25岁时，搭玉成班，与田际云、侯俊山、郭际湘等同台演戏，深受“活周瑜”王楞仙的赞赏，让他配演《群英会》中的蒋干，受到了人们的一致称赞。1922年，萧长华开始搭承华社，与梅兰芳合作达三十年之久。抗日战争期间，他曾给徐碧云、尚小云、马连良、孟小冬、谭富英等众多演员助演，受到了京剧界的尊敬。
萧长华曾长期在富连成任教，任教时间长达三十六年。因此，京剧《群英会》就成了富连成社的压箱之戏。京剧科班富连成社成立于1904年，历时四十四年，培养了“喜、连、富、盛、世、元、韵、庆”八科学生共八百多人，是近代以来历史最长、出人最多的京剧科班。富连成社的影响百年不绝，其精神传续至今，弟子遍布海内外，并涌现出一大批艺术上开宗立派的著名演员，以及一大批优秀的戏曲教育工作者。他们是近百年来京剧艺术传承传播的骨干力量，为保存国粹做出了巨大贡献，富连成社也因此成为当之无愧的“大师摇篮”。京剧《群英会》就是富连成社最具代表性同时也是最有艺术特色的剧目，常演不衰。1956年，由萧长华担任艺术指导，富连成社培育出的京剧大师叶盛兰、谭富英、马连良、萧长华等担任主演的电影版《群英会》更是堪称经典。
这个电影由岑范导演，岑范后来还导演过电影《阿Q正传》。京剧《群英会》中，马连良饰演诸葛亮，叶盛兰饰演周瑜，袁世海饰演曹操，萧长华饰演蒋干，谭富英饰演鲁肃，这出剧经常与《借东风》同演。其中，京剧大师马连良饰演的诸葛亮最为人们称道。早在1922年时，百代公司就为马连良录制了唱片《借东风》，从此他的声音就令人难忘。1950年，香港长城电影制片公司拍摄了彩色影片《借东风》，马连良又一次饰演诸葛亮，他饰演的角色惟妙惟肖，手持羽扇的诸葛亮看上去足智多谋，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叶盛兰出生于1914年，他是著名的京剧小生演员，他的父亲便是创办了富连成社并任终身社长的叶春善。叶盛兰自幼学戏，1930年满科，他一面留在富连成科班的学生剧团里演出，一面又拜当时的小生泰斗程继先为师，以求深造，《群英会》《借赵云》《奇双会》及《玉堂春》等戏均得到了程继先的真传。特别是《群英会》中的周瑜，更是被他演得活灵活现。叶盛兰早在科班时就跟班内的总教习、名丑萧长华学过这出戏，萧长华虽然是丑角，但是却是一位生、旦、净、丑行行精通的奇才，他把当年观摩“同光十三绝”之一徐小香的心得体会传授给了叶盛兰。而叶盛兰拜程继仙为师后，又学到了“程派”《群英会》许多独特的表演。其中周瑜“舞剑”“抚琴”的表演就是程继先与武净名家钱金福共同研究创作的。它不仅显示了繁难的技巧，而且形神兼备，从琴声剑影中渲染了周瑜的性格和咄咄逼人的气势。1934年，叶盛兰在上海首演《群英会》时一炮走红。1941年，叶盛兰曾一度以旦角领班。1945年，叶盛兰成立育华社，开创了京剧小生挑班的先例，先后演出了全部的《周瑜》及《吕奉先》，他的武小生戏更取得突出成就，被人们誉为“活周瑜”和“活吕布”，并开创了“叶派”艺术。如今，“叶派”弟子遍布海内外，他们在戏曲舞台上用那飒爽的英姿将“叶派”艺术发扬光大，而当代京剧小生十有八九都宗法“叶派”。
周郎有英姿
《群英会》是一部生、净、丑行合作演出的三国戏，以生角为主，剧中人物的身份、个性各有不同，为各自的利益斗智斗勇。全剧情节紧凑，动人心弦，以用计见长，斗智逞谋，引人入胜。因此，想要成功演出此戏也绝非易事，必须充分地把握人物的性格特征，如鲁肃的忠厚诚恳，诸葛亮的谈笑自若，周瑜的英武之气，蒋干的局促不安，这就需要演员对人物性格有着深刻地体会。
京剧《群英会·借东风》剧照。蒋干（前左）由梅庆羊扮演，曹操（右）由罗长德扮演
在这出精彩的戏剧中，随着黄盖和甘宁的念白，东吴大都督周瑜盛装出场，看上去气势凌人，他拖着长音念着定场诗：“手握兵符，关当要路，施英武扶立东吴，师出谁阻挡。”这几句情绪饱满、气魄雄伟，声音也十分纯正，阴阳起落极为得当。虽然是念白，却像唱腔一样有着旋律之美。叶盛兰曾要求“唱似说，说似唱”，这几句正是对这一要求的完美诠释，这就显得周瑜雄姿英发，又有些不可一世。周瑜出场后，想让诸葛亮前往聚铁山截曹操的粮道，他跟诸葛亮之间的暗斗非常精彩，用计激诸葛亮带领关羽、张飞、赵云等往聚铁山劫粮一段，用诱敌深入之计慢慢将诸葛亮推入已设计好的圈套。此刻周瑜的念法需要特别分明，语气与神情也要极为统一。他心怕诸葛亮从言语中识破，可又不能失去气势，眼神和语气的流露又不能直白，所以他以神传情，以情写意。可当周瑜的计策被诸葛亮的笑声弄得不知所措时，就命鲁肃去打探诸葛亮的动静，鲁肃问明情由，就告诉了周瑜，周瑜无奈地唱道：“实指望借刀计将他瞒过，又谁知这机关被他解破。”当听到诸葛亮欺自己不习陆战之时，周瑜几近失态。叶盛兰演出此剧时，从鲁肃开始念起，周瑜的表情先是“奇”，奇的是诸葛亮为何呵呵作笑；然后是“傲”，傲的是诸葛亮夸他善用水战；再是“惊”，惊的是诸葛亮自己说自己水、陆、马、车战各精奇妙；最后是“恨”，恨的是诸葛亮藐视自己，欺他的能耐也不过水战而已。此时神形随着情绪的变化，形态也开始变化，周瑜开始发抖，以头盔最为明显，并随剧情的深入哗哗作响。而最精彩之处正是在不明显的地方，右手轻拿右边蟒，随着头的晃动，珠子的作响，随着节奏的变化轻轻地拉扯蟒。拉扯蟒时脚微微抬起，脚尖点地，让脚不住地哆嗦，这正是为了刻画周瑜当时被诸葛亮气得抽搐的表现。
周瑜的这场借刀杀人之计过后，便想着怎么破蔡瑁、张允的水师。正巧，这时蒋干来访，见到昔日同窗后，周瑜宴请故友，准备群英会，并唱着：“人生聚散实难料，今日相逢遇旧交。群英会上当醉饱，畅饮高歌在今宵。”周瑜先发制人，对蒋干展开了心理的攻势。念白严肃而挥洒，弦外有音，犀利逼人，在表达保卫东吴的决心上，周瑜眼神锋利，嘴角上和眉宇之间透露着杀气，任凭什么口似悬河，舌如利刃的人也别想动摇。叶盛兰演出时非常重视细节，在念“安能动吾之心哉呀”时动作配合念白，双手捏玉带，玉带压着大腿带动脚步，身体微微晃动，三步走到蒋干身边用肩膀轻轻一扛，然后冲蒋干抖袖大笑。在周瑜故意反复无常的情绪语气的威慑下，蒋干不知所措，无言答对，也没了劝降的胆量，只能强作欢笑。周瑜在群英会上大肆饮酒，酒后舞起了双剑，众人看得是眼花缭乱。舞完剑后，邀请蒋干同榻，而鲁肃走进房中，将蔡瑁、张允的假降书夹在了书案上的书中。一切安排妥当后，周瑜自信地唱着：“安排下巧计谋营门不锁，转眼间蒋子翼早已睡着。假意儿装醉样和衣而卧，朦胧眼且看他行事如何。”果然，蒋干中了此计，他走到书案前，见到了那封假降信，不禁大吃一惊，便盗得此信，并唱着：“曹丞相在帐中安然稳坐，他怎知二贼子里应外合。若不是蒋子翼将机关解破，怕只怕你性命一定难活。”蒋干*取盗**书信后，来到江边，寻了一只小船逃往了江北。曹操看过书信后，立刻斩了蔡瑁、张允，可当二人首级呈上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知道中了周瑜的计。于是，曹操很有感慨地唱道：“统雄狮下江南交锋对垒，得荆襄夺九郡大展军威。造下了铜雀台缺少二美，一心想灭孙吴方遂我意。误中了小周郎借刀之计，杀蔡瑁和张允悔之不及。”周瑜如愿以偿，曹操后悔不已，这出剧便落下了帷幕。
“酒逢知己千杯少，眼望中原酒自消”，听着周瑜的念白，品味着这出脍炙人口的三国名戏《群英会》，似乎能感受到昔日赤壁鏖兵的纷飞战火和隐藏在硝烟之下的明争暗斗。
文／余闯 摄影／毛羽 标题书法／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