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昭通 | 李兴:故乡人二题(一)

作者简介

李兴,男,47岁,彝族,昭通市镇雄县人,昭通卫生职业学院教师,偶有文字见诸《昭通日报》《昭通作家》等媒体。

文艺昭通|李兴:故乡人二题(一)

故乡人二题

李 兴

(一)医生大舅

在“大舅”这一尊称之前加上“医生”一词,一是因为我母亲安氏,来自彝族的大家族安姓。安姓人口众多,我母亲的弟兄中我们可称“大舅”的人太多,加“医生”一词,可以区别此大舅非彼大舅,不至于出现一声大舅,应者数人的尴尬;二是我这位大舅的确是医生,或者说我这位大舅的主业是从医。从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大队赤脚医生到改革开放时代的村卫生所医生到现在自己在家把脉问诊,处方发药,他一生从事医疗事业,其“医生”名副其实。

我医生大舅是方圆十公里被尊为“先生”的唯一一人。能享“先生”之誉,足见其人之特别。我医生大舅的特别首先是外貌上的精气神。我医生大舅,中等个子,鹰钩鼻,额头硕大且发亮,目光慈祥、有神,除耳朵及后颈有一圈微卷的头发外,头顶一片光亮。近七十岁的人,走路稳稳当当,做事行云流水,说话温文尔雅,撰文文思泉涌。他渊博儒雅,老当益壮,谦谦君子,自带光环。我曾想,如果我有做导演的朋友,当他缺少饰演宿儒、大学究、老中医等角色的演员时,我医生大舅的形象和气质完全可以胜任这些角色。我医生大舅的特别,在于其将崇高的医德与切合农村实际的医疗实践紧密结合。上门求医的,无论贫富贵贱一律认真对待。看病发药结束,有人一时拿不出钱,我医生大舅从其难堪的脸色里看出别人的困窘,不等别人开口,笑着说:“去吧去吧,改天来结账”。请求出诊的,只要有人来请或电话来请,不论白天黑夜,天晴下雨,他马上背起药箱就走。家里人目送他深更半夜提着马灯穿长筒水鞋出门,为他担心。他总说:“不是十万火急,人家怎么会求救?尽力而为嘛!”有的病人得了慢性病,穷,西药一时解决不了问题,又无法到大医院治疗,我医生大舅给西药止痛后就研墨展纸,给病人开中药方子,所用的都是农村常见的柴胡、玉米须、葱白、首乌等,假如配伍中有外地名贵药材,我医生大舅就说:“这一样,到我家里去拿。”我医生大舅的特别,还体现在他深厚的学养,用学贯中西、学富五车来形容他一点不为过。他是旧时代的高中生,得家学(安氏是旧社会可以聘请先生举办私塾的少数家族之一)濡养,古文化知识积淀丰富。他写得一手好字,漂亮的中规中矩的柳体毛笔字。其字一笔一划匀衡瘦硬,斩钉截铁,结构严紧,深得柳体精华。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凡对联、碑文、悼词、祭文等特定场合应景之文,他能结合实际,一挥而就。其他老先生做这些,往往要从皮包里掏出老师传下来的缺张少页的发黄的小本本,丧联、喜联、男人碑文、女人碑文分门别类翻找,生搬硬套,全盘照抄。而我医生大舅完全是临场发挥,即兴创作,婚丧嫁娶,结合四时风物,家庭情况,个人经历,把丧联写得令人唏嘘落泪,不甚悲哀;把喜联写得让人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把碑联写得庄重肃穆,芳流百代。我医生大舅的特别,还体现在他打针看病之外有许多本领:他下得一手好象棋,方圆一带棋迷几乎都是他手下败将。他棋风刚劲迅猛却不失周全,威力十足而滴水不漏。闲暇之余,他摆开棋盘,以他惯用的“夹马当头”挑战所有自认为懂象棋各年龄段棋友,常常将我等年轻人杀得人仰马翻狼狈逃窜吃“三不响”甚至“*不五**响”。我医生大舅还会妇科接生,会做法事——一位医生同时会做法事,能在生活中将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两种职业巧妙结合,角色互换,这简直是一奇。我们常夸赞我医生大舅是“为人一生服务”的人,因为方圆十几公里内许多人的一生都在我医生大舅的服务范畴之内:从娘胎里出来,接生,要请我医生大舅;生下来,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呢?三病两痛要找我医生大舅;生活中难免冲撞鬼神,鬼神附体,神灵怪怨,以致身体欠佳,家业不顺,或者祖上不显灵,亡魂未超升,以致生者忧忧戚戚,境遇不佳,需要经功超度,以慰亡者,要请我医生大舅。如果阎王召唤,一命呜呼,要法事超度,早登极乐,我医生大舅和他的徒弟徒孙会闪亮登场,做水路道场,送亡魂早*天升**界。你看,人生之生老病死各环节,我医生大舅都可大显身手,你说他不是“为人一生服务”吗?可能是受儒学“万般皆下品”思想影响,我医生大舅生于农村却从不过问农事,完全一副老学究老先生派头。有病人就看病,没病人就整日伏案读书,或提笔操文,抄经书,写佛表,会心处微微一笑,继续埋头沉醉在自己的乐趣里。有人来,他把眼镜取下,将思绪从古文字里收回,招呼客人。他出门,提一个黑色皮包,包里除了带常用的伤风感冒药之外还带文房四宝。路上有人请写对联、写碑文,他拿出笔墨,沉吟数秒,悬腕挥毫,一挥而就。如此仙风道骨,大家风范,不负“先生”之誉。

我对我医生大舅,有一份别样的感激。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一家弟兄姊妹都在学堂读书。儿多母苦,爹妈再努力也填不饱几张正在成长的口,家庭经济极度困难。抚育孩子读书的人家本已“因学致贫”,如果家庭成员再有疾病,就沦入“因病致贫”代际传播链怪圈,一个家庭就雪上加霜濒临崩溃了。但是那些年,我们家比别人少一份担忧多一份自信,是因为别人家在抚育孩子的同时还得考虑一笔对待疾病的费用,而我的爹妈因为有我医生大舅的帮助完全可以放下看病费用的忧虑全身心找钱供孩子们读书。一家老小,无论谁病了,我爹妈就说:“去,去你医生大舅那里去,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该输液输液,我们年底去结账!”看,这是一种多么光荣而轻松的自信!如果忙,生病的小孩儿一个人独自去,我医生大舅照样量体温,把脉,打针,输液,并且挽留在他家吃了饭,交代路上远离恶狗之类再让你回家。如果事情不忙,就是大人带着去了。我妈带去,效率高,一会儿就打针领药回家;我爹带去,我医生大舅就像与我爹久别重逢,拉我爹坐,倒二两小酒给我爹喝着再给我们看病。我医生大舅甚至故意放慢看病的速度或者允许后来的病人插队,安排家人取下腊肉,烧,洗,煮,待吃了一顿美美的大肥肉大米饭,再给我们打针,抓药,才可以回家。当家里的人病得实在走不动时,我父亲或母亲总是派一个小孩儿一路跑到医生大舅家,给他说:“大舅,我xx病了,我妈妈说请你去看一看。”他二话不说,背起药箱,马上出发。究竟一年欠了他多少药费,他从不提及。收入好一点的年头,多给一点,他总是推辞说:“够了够了!”我妈说:“药不是你自己生产的,不比地头的瓜瓜菜菜,你该收多少收多少。”他也只是意向性地收几块钱;收入不好,钱紧张,少给一点,他也不生气。那些年,有这么一个会行医的医生大舅,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年岁稍大,可能因我弟兄对语文方面略感兴趣的缘故,我医生大舅在寨子里给人看病之余总要绕道到我家来和我父亲聊一聊孩子读书的事,然后看看我们的作文本,看我用一块大菜板搭在小凳子上当桌子写毛笔字。大概是听到过我妈因为经济拮据而长吁短叹,每次临走,我医生大舅总是对我妈说:“二姐,娃娃些愿读、能读是好事,要忍耐一下撑过难关就好了。”我医生大舅对我妈的鼓励的力量非常巨大,这是来自后家的亲人的一份肯定一份认同一份鼓励啊!在那样艰苦的年代,我妈能做到十几年不添一件像样的衣服不吃一餐像样的饭极尽所能抚育我们读书,我想,与我医生大舅对她的支持鼓励分不开。

有一次,我医生大舅给别人看病经过我家,看见我作文之余在草稿纸上画的一幅“画”,有远山近水,有小径石桥,有亭台轩榭,有一位年轻人在凭栏远眺……记得当时我医生大舅很惊异,他甚至拿起我的毛笔在我的画上题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诗句勉励我努力。他意犹未尽,翻开我的语文课本,在第一页写上一联: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甜。一笔一划爽利挺秀,骨力遒劲,标准的柳体书法。试想,我医生大舅,那个时代称为“先生”的人,如此肯定和鼓励我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其鼓舞的力量是多大啊!

我成家之后,丁亥年冬,父亲病危。在我哥的邀请下我医生大舅每天早出晚归尽最大努力减轻了我父亲最后一段时光的痛苦。我父亲遗恨西归入土为安后我们去结算药钱,我医生大舅说:“理解你们的孝心,象征性地收六百元钱。只可惜你父亲苦了一生还没享到你们的福!”我听完,再次潸然泪下了。

后来我妈三病两痛也照用老办法。传书带信去或一个电话打过去,我医生大舅就来了。虽然他已年高力迈,但还是来给我妈打针、输液,发药。我妈甚至对我医生大舅有了依赖,多次拒绝到县城和市里的医院就医,并在我一个人陪伴她时对我说:“儿,大医院看病靠的是机器,那些冷冰冰的机器怎赶得上你大舅知根知底知冷知热的老经验?只有你大舅才知道我们农村老人的冷热疼痛!”他从来不收我妈的钱,他说:“二姐,你的儿女们会给我的,他们给的不会少”我也仍然年底或者回老家时去结账,顺便给他带一条烟,一包茶或其它,他高兴地收下,然后任由你给他多少药钱。

我妈在晚年,多次给我们强调说,当她百年之时,一定要请我医生大舅来掌坛做法事。她说:“儿,你不懂法事规程,别的先生来会偷工减料,减少环节,你们费了钱,我却在那边不得超升,功去劳不现。请你医生大舅来,自己人,他会认真对待!”我虽然至今不懂法事规程,但按母亲的遗愿,在母亲去世时,请我医生大舅主坛做了法事。法事怎么开启怎么结束我记不清了,而我医生大舅在我妈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屋的窗上写的一联却留在了我心中:“芳名永驻高坡寨,风范长存邻里间。”我妈的事结束,我给我医生大舅结算做法事的钱,他说:“其他人(他的随从们)你给多少算多少,我就不要了,一是送你妈妈一程,是我的情分;二是帮你的忙,表示我对你的关心……”我把钱塞给他,跑出门外泪如泉涌。我医生大舅,他对我的关心还少么?

我医生大舅,一本内涵丰富、饱含深情的书!

来源:昭通作家

编辑:都市时报一点关注 张丽青

审核:冯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