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86版的《西游记》到两部翻拍,从《大闹天宫》到《西游记之降魔篇》,从电视剧到影视作品,从绘本到连环画,都只字未提。而当我从原著中读到“牛王本是心猿变”这七个字时,不觉心头一颤,脑洞大开,难道吴承恩老先生另有隐情?

“三借芭蕉扇”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但有几个人真正读完《西游记》原著?谁能真正说清“牛王”到底是谁?“心猿”又作何讲?
第一:“牛王”到底是谁?
《西游记》第三回:“施武艺,遍访英豪;弄神通,广交贤友。此时又会了个七弟兄,乃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犭禺狨王,连自家美猴王七个。日逐讲文论武,走摐传觞,弦歌吹舞,朝去暮回,无般儿不乐。”
“牛王”就是牛魔王啊,是孙悟空早在花果山作妖时的结义大哥。五百年后的牛魔王有妻有妾,儿子红孩儿被观音菩萨收为善财童子。

我们只知道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正是孙大圣的敌手”,并且号称“西方大力魔王”,却翻遍整部《西游记》也无法找到牛魔王的生身出处,也不知道他的七十二变、巨型身法等武艺从何学来。“三调芭蕉扇”正是发生在孙悟空、猪八戒、牛魔王、罗刹女等人之间。

这个故事发生在“真假美猴王”之后。而就在两个美猴王打斗在一起的时候,吴承恩写道“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角致疑猜”。二人打斗至雷音宝殿的时候,佛祖*法讲**之余,对大众说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此处“二心”指什么?

我认为是向佛求道之心和逍遥自在之心。正是因为这“二心”的存在,“师徒不睦,面是背非”。经过这一难,悟空打死“六耳猕猴”,总算师徒四人勠力同心,奔赴西天。这是借芭蕉扇的前奏。我们知道“六耳猕猴”正是孙悟空的“二心”所致,当然也很想知道这“二心”接下来归一了没有。
一调芭蕉扇,与罗刹女一番赌斗,讨回一把假扇子;二调芭蕉扇,孙悟空变作牛魔王的模样得手了,结果却被牛魔王变作猪八戒的模样骗了回去;三调芭蕉扇,就发生了诸神混战的局面,最后牛魔王败北,罗刹女献出芭蕉扇。

我们先说为什么牛魔王是牛的形象,大胆猜测,这可能要归溯到印度的牛图腾。在印度教文化里,牛是备受推崇的圣灵,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与此同时,作者在第二十回为“牛魔王”的出现作过铺垫。

《西游记》第二十回,师徒遇难黄风岭,开篇是一篇偈子,吴承恩写道:“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既然皆己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这其中“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一句,便是针对牛的形象而言的,很明显这是佛教修行用语。而至于“人牛不见时”,也就是佛教修行的最高境界,等同于“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金刚经》)”。所谓的“牛”,应该是执着之意,亦即一切我执、法执、空执。在佛教里,任何的执着都是妄想,而放下执着就意味着“妄想灭尽无余”。我们可以认为“牛=妄想”
《楞严经》:“情少想多,轻举非远,即为飞仙、大力鬼王、飞行夜叉、地行罗刹,游于四天,所去无碍。”大力鬼王属于禅定与智力胜于杀业,神通福报俱大的那一类。他统领一切鬼神,宫殿楼阁,享用自在。他并不像名字所言,让人恐惧,而是乐善好施,“有来乞者,则一切施与”。

我们可以推定,大力牛魔王的形象就是印度文化中牛的形象与《楞严经》中大力鬼王的形象的结合,并非指绝对负面的魔鬼,而是指心中的强大的妄想。不信你看最终结果,牛魔王受到佛祖“观照”,即被大力金刚奉如来密令捕获,最终“牵牛归佛休颠劣”,并没有一棍子打杀,就连罗刹也改过自新。
第二:“心猿”又作何讲?
“心猿”肯定指孙悟空,但并非那么简单。
《西游记》第六十一回:“捉牛耕地金钱长,唤豕归炉木气收。心不在焉何作道,神常守舍要拴猴。”·是谁“心不在焉”、“神不守舍”,很明显就是指“心猿”。八戒、悟空与牛魔王斗狠之时,吴承恩又写道:“自到西方无对头,牛王本是心猿变。今番正好会源流,断要相持借宝扇。趁清凉,息火焰,打破顽空参佛面。”
牛魔王也是心猿所变,什么意思?牛魔王归根结底就是心魔。说到这里,我们就知道了,“心猿”不仅仅是针对孙悟空而言,而是指人的心。佛教经典《华严经》中写道:“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一切唯心造。”《大乘起信论》中写道:“唯心虚妄:以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故。”这两句话,写的是一个道理,“一切唯心造”,这正是吴承恩所说的“佛即心兮心即佛”,也正是在中国广为流传的禅宗法门。

吴承恩就是想告诉我们,妄想=“火焰山”,妄想=“牛魔王”,一切都是心之妄想使然。但两者不同相提并论,“火焰山”是内心的愤懑,是“嗔”;“牛魔王”是内心的焦躁,是“贪”。前者是孙悟空意欲“齐天(实则欺天)",心意难以达成,而心怀怨恨所造成;后者则是取经路上,或者修行途中,贪功冒进,急于求成,故而造成。

《西游记》第六十回:“土地道:‘此间原无这座山,因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被显圣擒了,压赴老君,将大圣安于八卦炉内,煅炼之后开鼎,被你蹬倒丹炉,落了几个砖来,内有余火,到此处化为火焰山。我本是兜率宫守炉的道人,当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间,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
然而,分析到这里,大家会联想到,这颗心不是他人的心,而正是作者之心,当然也是凡人之心。所谓的“心猿”正是作者本人,而这取经之路正是作者的修行之路。修行之路,这心魔随时显现,起初想出人头地,实则“夜郎自大”,而现实却狠狠地来了个当头棒喝,只能一步步接受命运的安排,随缘自在。作者吴承恩只是借用了玄奘西天取经的“壳”,而孙悟空正是他的人格化身,所取之经即《心经》或《多心经》。再往深处想,唐僧师徒四人不仅暗合世俗百态,而且还会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
第三:吴承恩的路在何方?
“吴承恩,字本赐,又字公赐,号平川。明桐城人。嘉靖间以选贡任河南省河阴知县。因河道迁徙无常,百姓深受其害。即组织筑堤,栽植柳树数十万株,并耕牧其间,遂成沃土。后遇大灾。堤民剥柳皮为食,性命得以保全。任河南新野知县时,筑陂堰,修学校,多有惠政。”——《桐城续修县志·卷之十二·人物志》

何处去承恩
老先生出生在元末明初,大概是“上承皇恩”之意,或是受佛教“上报四重恩”的影响,父亲给他起名“吴承恩”。加之生来“性敏而多慧,博览群书,为诗文下笔立成”,无论是家父亲友,还是他本人,都对自己寄予厚望,殷切期盼着有朝一日鱼跃龙门,光耀门楣。
然而现实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开玩笑,好友沈坤早在34岁的时候中了嘉靖朝的状元,而自己直到44岁才补上一个岁贡生,“北漂”待职。心理阴影有多大呢?一块玩到大的发小,本不比自己优秀,却早就中了举人,成了状元,而自己本来是少负盛名,然而直到中年还无一官半职,何处去承恩呢?

1551年,吴承恩去河南做知县,也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然而因为性格的原因,几经波折,后来因与长官不和,受人诬告,只能像陶渊明那样,“拂袖而归”。前前后后做了三年左右的芝麻官,只换来“两袖清风”。吴承恩写五行山下的孙悟空,乃至被缚的蟹介士时,何尝不是在写自己。

《西游记》第六十回,孙悟空变作一只野蟹,潜入水底,探听虚实,后化作牛魔王盗走辟水金睛兽。野蟹被龙子龙孙抓住时,吴承恩这样写道:“生自湖中为活,傍崖作窟权居。盖因日久得身舒,官受横行介士。踏草拖泥落索,从来未习行仪。不知法度冒王威,伏望尊慈恕罪!”
最后只剩下立言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吴承恩60岁左右开始写作《西游记》,估计是出于立言的人生追求。在儒家观念里,有“三不朽”之说,立德、立功、立言。前两条路都被现实堵死了,唯有这最后一条——立言,还掌握在自己手里。“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孔颖达语)人一辈子不能糊里糊涂地过,你说你“举世皆浊我独清”,终究要拿出“证据”来留给世人看。

这部书终究还是写了,没有欺骗自己,但老先生还是用志怪小说特有的笔法,把能说的与不能说的,统统留在纸上。政治现实的黑暗、封建科举制度的腐败,以及世间百态,伴着仕途的挫折与生活的困顿,流露出来。他将内心的愤懑与压抑,转化为诙谐与戏谑,传达出独具慧根的理性与成熟,在这一点上要超越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

吴承恩语:“虽然吾书名为志怪,盖不专明鬼,实记人间变异,亦微有鉴戒寓焉。”
能创作出如此离奇的小说,一方面是因为他爱看志怪小说,比如《百怪录》、《酉阳杂俎》等,积累了丰富的素材(这点蒲松龄跟他很像);另一方面源自他的性格。他在诗词中写道:“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虽然自封“蓬门浪士”,但世俗的呕哑嘲哳始终无法改变自己的初心,他如那轮明月,倔强地坚守着内心的道德法则,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这是他不变的性格特质。
结语
有人曾经提出,《西游记》当列为四大名著之首,我想是有一定道理的。离奇丰富的想象力、超群脱俗的创造力、前无古人的构思、力透纸背的笔法、震古烁今的蕴旨……借用《长阳县志》的一句评论“其旨博而深,其辞微而显”来形容恰到好处,然而用“笔落惊风雨”这五个字来概括更具个性。
读懂《西游记》要先读懂吴承恩,然而真正读懂他,已经步入中年。但愿每年各大电视台轮番*放播**的电视剧作品能弥补老先生仕途坎坷、生前落寞、无有子嗣等诸多遗憾吧!

拙作只当抛砖引玉,希望有更多剖析《西游记》的鸿篇巨作出现在这个平台,让大家一饱眼福。让天下尽知,不止有“红学”,还有“西游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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