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维维
小寒一到，气温骤降。连着刮了几天北风，街上行人越发的稀少，这或许还有疫情缘故。我不喜欢运动，到了冬季，更是懒得出门。有暖气相伴，读书，看电视，更多的时候观赏老伴养的花花草草。老伴爱花，把客厅装扮的如同小“花园”。有君子兰、蝴蝶兰、丹桂、兰花、灯笼、海棠、红掌、球兰、吊兰、蟹爪兰、虎皮兰、红运当头、口红吊兰等，足有10余种，这些花，形状各异，颜色也不同，有红色、紫色、粉色，还是白色、黄色、黑色，可谓是绚丽多姿，令人目不暇接。这些花中，我最喜欢的当属那盆海棠了。望着那一簇簇红艳艳的海棠花，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四十年前的一些往事，还有海棠花……
80年，我顶替父亲到农信社工作。我报到的地方是港城西部一个叫西山乡的农信社，报到时已是初冬。按照惯例，我需要进行岗前培训。培训地点就是乡农信社营业室，辅导老师则是营业室里的工作人员。年底是农信社的业务高峰期，谁还顾得上教我学习业务啊，一周的培训，我在营业室打扫了7天卫生，啥业务都没学到。之后，便被社领导派往一个叫旯旮金融服务点开展工作。那年，我刚满17岁。
旯旮金融服务点已有一位姓姜的老同志，也不算老，有40多岁，对我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他自然是我工作上的师傅了。师傅中等身材，国字脸型，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缝着，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的和善，他的脸红红的，幸福感十足，后来知道，那是他长年累月喝酒在脸上留下的印记。我刚到旯旮金融服务站第一天，师傅就背着双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个考官样问我：“会打算盘吗？会计算存*款贷**利息吗？”我被问的哑口无言，上学时练过珠算，如今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至于计算存*款贷**利息，我在所谓的培训期间，营业室里的工作人员啥都没教我，更是一窍不通。师傅见我低头不语，语重心长的对我说：“王，好好学业务，以后旯旮金融服务点的业务还得靠你，再说，你年纪轻轻，总不能在这旯旮里一辈子，只有学精业务，才能出人头地啊！”师傅一席话，说的我心里热乎乎的，我身上顿感有了一股力量。
从那以后，我虚心向师傅学习业务，做到多学多练，从不偷懒，一段时间后，我不但算盘打的熟练，计算存*款贷**利息也能做到准确无误。我工作的旯旮金融服务点，共有11个自然村，这些自然村，大多分布于山岭之中，且道路崎岖，遇上雨雪天，对我们这些进村服务的农金人更是考验。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农村土地归集体所有，乡民们吃粮都是靠挣工分多少计算。进入腊月，各村开始结算。所谓结算，就是为每个辛苦劳作了一年的农户，算算账，累计挣了多少工分，按照分值，扣除应交纳集体的款项，该分多少粮食，多少现金。在结算过程中，最忙的莫过于会计员了，只见会计员左手拿着帐单，右手熟练的拨动着算盘珠，在一阵辟里叭拉的响动中，每个家庭能分多少现金便有了分晓。这时，会有乡民在门口翘首观望，盘算着自家究竟能分多少钱，承诺给孩子们买过年的新衣服还没兑现呢。
村里年终搞结算，我们农金员自然会跟上服务。哪个村结算准备工作就绪，我就随师傅骑车前往送款。村里结算这天，隆重程度绝不亚于谁家办了喜事，乡民们会不约而同的来到村委大院，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相互客气的打着招呼，等待着出纳员喊名字领钱。师傅让我坐在出纳员一侧，把乡民领到又舍不得花的钱给写成存单。我们在服务乡民的同时，全年的揽储任务也会轻松完成。
山乡人热情，到了饭点，再忙也要尽到地主之谊。村支书赶紧安排人准备伙食招待我们，师傅听了也不客气，朝村支书嘿嘿一笑：“别太麻烦了，炸盘米子当下酒菜就行。”师傅真行，这明显向人家讨酒喝啊！我脸皮薄，不好意思听下去，就来到院子里，恰巧，听到门口有两个乡民在小声说话：“农信社的姜米子来了，这人喜欢喝酒，不喝到烂醉才怪了呢，哈哈。”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师傅还有姜米子这么个绰号，真是悲哀啊！果然，师傅在村干部们轮流敬酒中，很快就有了醉意。师傅是本地人，此地距离他家不足2里路，我必须把师傅送回家。师傅没有醉的不省人事，他还能走路，只是推着自行车走的跌跌撞撞，我背着装钱的包子，小心翼翼的跟在师傅后边，时刻准备着，一旦他跌倒了，马上施以援手！
师傅住的村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响水河，可能是因村东那条长年潺潺流水的小河而得名。师傅家住的是瓦房，院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进了屋，只见一个高高的柴火炉正在燃烧着，屋里暖暖的，师娘不在家。角落里一盆海棠吸引了我，那盆海棠正在盛花期，每一个枝条上都挤满了圆圆的嫩嫩的花朵，花色是红的，远远望去，像一团火在燃烧，在绿叶衬托下，人间最美莫过于此花了。正在观赏，一个女孩咯咯笑着走了进来，这女孩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一头黑发垂到肩上，眼睛大且有神。师傅指着女孩对我说：“这是我女儿海棠，在乡卫生院工作。”姜海棠很礼貌的对我说：“欢迎你来我家做客！”说完咯咯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姜海棠很健谈，我们很快便熟悉了。我了解到，她比我大一岁，上班还不到一年，家里那盆海棠花是她精心管理的，因为喜欢海棠花，她就取名叫姜海棠。以此，姜海棠和她的海棠花，就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了。
那段时间，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各村搞好年底结算，师傅整天笑眯眯的，因为每天都能美美的喝上一顿酒，喝多了也不用顾虑，有我为他保驾护航呢。我也很高兴，师傅醉酒，我可以堂而皇之去他家，见到姜海棠也就多了起来。不知从何说起，只要去师傅家见不到姜海棠，我的心里就感觉空落落的。有时，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里都是姜海棠的影子，赶都赶不走，我喜欢上姜海棠了。
有目标就有动力。我去师傅家的次数多了起来，师傅醉酒我去，师傅不醉酒也去。不管姜海棠在家或不在家，我去了就抢着干一些家务活，师傅对我很满意，师娘也夸我勤快，我觉得自己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在旯旮金融服务点的那些日子里，尽管条件艰苦，但我感到无比的幸福。我的新生活在这里扬帆起航，我学会了生活自理，学会并熟练的处理各种业务，结交了好多朴实的乡民，或许，我还会收获一份爱情……
终于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给姜海棠写了一封求爱信。我至今隐约记得那封信的内容，先说了一通姜海棠的长发是如何的好看，大大的眼睛是如何的明亮，笑起来是如何的迷人，还说她家的海棠花是如何的美艳等等，总之，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页纸。但我实在是没有勇气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姜海棠，就骑车跑了10多路来到乡邮政局，把它投进信箱里。从那一刻起，我天天盼望着姜海棠的来信。可惜，秋收刚刚结束，我接到乡农信社调离通知。虽然我在旯旮金融服务点只工作了短短10个月，但我已经舍不得离开这个第二故乡了。遗憾的是，直到走那天，都没收到姜海棠的回信，我失望极了。
以后的10多年里，我辗转到多个基层农信社工作。有一年，我特地去看望了师傅，那时我已成家。师傅见到我很高兴，问长问短，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话一下倒出来，师娘也忙着给我做好吃的。那天，师傅高兴，又喝多了，不停的叨叨，还骂骂咧咧说姜海棠不听话惹他生气。我愣住了，云里雾里不知啥意思，师娘没拿我当外人，就把姜海棠的婚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我。
两年前，姜海棠与本单位的一个男青年谈起恋爱。男婚女嫁，本无可厚非。但姜海棠找的这男青年，留着分头，衣着打扮很是时髦，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师傅师娘自然看不惯，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姜海棠被男青年的花言巧语迷住了，师傅师娘说啥都听不进去，非那男青年不嫁。为此，师傅气的大病了一场，师娘不知哭了多少次。姜海棠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很快和那男青年结了婚。婚后才发现，男青年好吃懒做，而且没本事还耍大男子主义，姜海棠此时才醒悟，后悔没听父母的话，还差点抑郁了……师娘说的声泪俱下，师傅也唉声叹气，我听了心里像被东西堵住般沉闷难受，对姜海棠又气又疼，姜海棠啊姜海棠，你真是太傻了！
93年，我从乡下调到县城，离开了从事10余年的基层农信社岗位，改行到了一区级新闻单位。置身于城市的生活中，我时常回忆起曾经生活工作过的乡村，淳朴的乡民，崎岖的山路，青山绿水，还有姜海棠以及她的海棠花……我多想再见到姜海棠！
95年，我到西山乡采写基层社会新闻，原定于半天的采访计划，因顺利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难得的轻松，便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姜海棠。西山乡的街道比过去宽敞了许多，我无心观赏道路两边的各种店铺，直奔乡卫生院。刚到医院门口，一位女护士迎面走了过来，我忙向她打听姜海棠在哪个科室上班，看到我焦急的样子，女护士露出异样的神情：“哦，她在财务室，进门往西拐。”“谢谢！”说完，我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姜海棠见到我时明显的愣住了，显然，我的到来是她没想到的。医院里人来人往，我们沿着医院东边一条林荫小道慢慢走着。十几年不见，姜海棠变了，身材较过去丰满了许多，留一头齐耳短发，皮肤依然白净，但脸上隐约可见岁月留下的一道道印痕。我面前的姜海棠不再那么健谈，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姐，你这些年过的好吗？”想起当年师娘说的话，我忍不住问她。“嗯，还行吧。”姜海棠低声答道。我们默默的往前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们不再像昔日那样无拘无束的交谈，我们这次见面，没有想象中那么热烈、动情的场景。十多分钟后，姜海棠有事先走了。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真想冲她大声喊：“姜海棠，你还喜欢海棠花吗，你收到我的信为啥不回啊！”那一刻，我泪眼滂沱。
从此，我再没见过姜海棠。几十年过去了，每当看到盛开的海棠花，我就会想起姜海棠，以及她家那盆红得似火的海棠花，不知姜海棠现在一切可安好！在我心里，不管多么好看的海棠花，都难以和姜海棠家那株海棠相比美，那火焰般美艳无比的海棠花，将永远盛开在我心中，永不凋零！
作者简介：王维德，笔名维维，山东日照人，现供职于日照广播电视台，爱好写作，迄今已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台网发表新闻、文学作品1300余篇，多篇作品获奖，网评《清风习习拂面来》，阅读量达420余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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