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轻言何时再来附中岭上,但我清楚,就算历经沧桑浮云,附中岭上,始终是我用心守望的精神高地,不管身处何地,只要连线岭上的铁塔,随时都可校准自己的人生坐标。
附中岭上的铁塔
周小波(湖南 衡阳)
茅洞桥,因桥而名,因市而盛,因学而兴。虽穷山僻壤,却也物产丰富,烧饼、拎豆腐、黄皮草鱼一直为世人称道。但在我看来,最值得茅洞桥人骄傲的还是从别人嘴里说出的那句“茅洞桥人会读书”。
说起茅洞桥人读书,自然离不开茅市附中和衡南六中,两所中学呈对称状坐落在镇西南和西北两个小山丘上,如玉带般蜿蜒而过的栗江恰好成了中轴线。或许因为学校建在山岭上,茅洞桥人习惯称这两所学校为附中岭上、六中岭上。岭不在高,有校则名。自从有了学校,茅洞桥人就对这两个小山岭有了特殊的感情。每天,微曦的晨光伴着学子晨读的书声钻进古镇的角角落落,开启热闹而忙碌的一天;夜晚,教室里学子苦读的灯光从窗户射出,点亮了古镇的夜空,俨然成了晚归者指路的明灯,当教室灯光隐去,古镇才复又归于平静。从规格看六中为县属中学,高于附中;从海拔看,附中高于六中一点,也许这一高一低相抵,两所学校在茅洞桥人的心中是难分高下的,但各自都憋了一股劲,想要超越对方。在你追我赶中,恰恰成就了两所学校,成就了茅洞桥的教育,才有了茅洞桥人才辈出的盛况。

茅洞桥人会读书绝非天资聪颖,多少跟茅洞桥的贫穷是分不开。梁晓声先生说过贫穷可能是一笔“财富”,可以激起人抗争的精神。那时,土地上一年劳作的收成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很多人小学毕业就辍学了,能上初中的不到四分之一。我是1986年秋到附中读书的,记得第一学期读走学,从家里到学校大概5公里,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赶往学校,待到下午5点放学,已是饥肠辘辘。三拱桥头有一家烧饼铺,每天放学经过,烤炉里蔓延出来的饼香,令人满口生津,禁不住放慢脚步,掏掏空空的口袋,深吸一口,快步走过。最烦的要数在冬天遇上雨雪天气,一路泥泞走到学校,鞋子基本湿了,一天下来,脚冻得发麻,下午回家,刚开始都是机械地迈动脚步,走了3、4里后,脚才会热起来。一个冬天下来,手脚耳朵都长满了冻疮。
接下来的几个学期我都是读住校,那时的住校生有正餐与白餐之分。正餐就是可以在食堂围席打菜吃饭,吃白餐的食堂只蒸饭,自己带咸菜下饭,每个住校生都有一个编好号的饭钵,如要加餐,可以加些米放自己在钵子里面。我们这些吃白餐的学生课桌里都会有一个玻璃罐头瓶子,装着要吃一周的咸菜,每到吃饭的时候,教室里总是混合着各种咸菜的味道。正因为生活很苦,读书不易,大家特别勤奋,每天,晚自习熄灯后的教室里总会有几盏跳动的烛光,和几个埋头苦读的身影。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茅洞桥人会读书,自然少不了老师的教诲。那时附中的老师多半边户,家属都在农村,假期都要回家务农,偶尔,走上讲台时老师裤腿上还有点点泥巴。叶圣陶先生曾把学生比作植物,把老师比作种植家,照此,附中的老师都是真正的种植家。也许正是耕作的经验,让他们知道每一颗种子从破土而出,到开花结果,除了阳光雨露,还要杀虫除草、松土施肥、用心呵护。在附中老师们的眼里,学生就是责任田里的秧苗,无时无刻都在倾注全部心血。我当时在初40班就读,全民治老师是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全老师从不大声呵斥和体罚学生,就算批评,也是和风细雨,语重心长,仁爱中透着几分严厉,令人可亲可敬。 生物老师常备,那时已年近60,跟夫人住在教学楼南头靠厕所的一间地下室里。虽饱经生活磨难,依旧乐观豁达,爱生如子,课余时间养鸡种菜,早晚夫妻相携漫步,脸上总是挂着淡然的笑容。他教给我的那些知识大多都忘了,但他对待人生的态度却一直在深深地影响着我。
还有年轻帅气的高家明老师从物理视角为我们解读“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周开祝老师用魔术般的实验带我们领略化学的神奇;周道炳老师幽默且略带磁性的茅市口音激起了我们学习英语的兴趣;蒋华幼老师用一个个鲜活的历史故事教会我们做人处事的道理...... 还有很多老师,他们几十年如一日,默默地坚守在附中岭上,看街上一座座高楼起,看店铺生意一年年火,看身边人腰包渐渐鼓,看学生一茬接一茬走出校门,却始终初心不改,躬耕于三尺讲台,用粉笔散播智慧的种子,用言行诠释爱与责任,犹如一座矗立在附中岭上的丰碑。

在附中岭上时光,除了书声,更有笑声。操场上那两个缺角的水泥乒乓球台和那个略微倾斜篮球架下,总是洋溢活泼的青春。只要天气尚好,下课后总几拨人以百米冲刺般奔向乒乓球台,抢得球台后,先定规则,一般一局定胜负,再在中间摆上几块红砖当网,挥动着用木板自制的不规则球拍,一番拼杀,胜者带着几分得意继续守擂,败者悻悻下场谋求“复仇”再战。这边乒乓球依规则循环,秩序井然,那边篮球场却是尘土飞扬、一场混战。一根倾斜的水泥篮球架支着一块裂嘴的篮板,上面挂着一个松动的篮圈,十几二十个男生、一个篮球,抢到球的忙乱中将球抛向篮圈,十有七八挨不着篮板,引得一阵哄笑,偶有投中者,顿时羡煞好多人,还会引得场边的女生多看几眼。课间总是短暂的,往往兴起之时,便响起刺耳的上课铃声。
晚饭后,一些住校生三五几个,结伴而行,沿着后山公路散步,或追逐打闹,或讨论题目,或议论时政,路边土地上辛苦劳作的身影不时映入眼帘,就会想起自己父母的艰辛,不经意间增添了一份努力的决心。有时也会爬上学校后面的山岭,找一僻静处,背单词、背课文。累了,就向着东南方,看栗江水缓缓流去,看开往衡阳的班车扬起一层厚厚的尘土,消失在山坳那边。思想的翅膀也随之飞向山外的世界,心中的那个小目标更加坚定:好好读书,走出茅洞桥。
离开附中岭上已快30年了,每次回乡,路经茅洞桥,或因行李牵绊,或因牵家带口,或因工作繁忙,都是匆匆而过,不曾到学校里转转,但都会向着附中岭上的方向,远远的眺望,片刻的回味,换得久久的释然。这些年,镇上多起来的房屋渐渐遮挡了视线,在路边再也看不到学校的样子,只有学校后山那座高高的电信铁塔,让我们随时可以精准定位母校。
今年10月2日,初中同学聚会,我才再次走进魂牵梦绕的附中岭上。眼前的校园,处处都散发着时代的气息,目光随快速迈动的脚步扫过教学楼、田径场、学生公寓、礼堂.....硬是没能找到半点从前的模样。当同学慢慢聚拢,当与老师的手紧紧握上,记忆的阀门就被慢慢打开,我们欣喜母校的变化,感恩老师的教诲,感叹岁月的沧桑。尽管岁月改变了我们的容颜,磨平了我们的棱角,但我们的内心依然还是从前的样子:坚定、勤奋、真诚、质朴,这些正是附中岭上老师当年在我们心里播下的种子。

聚会结束后,从附中岭上走下来,在街道的尽头,忍不住再次回望母校,视线越过层层屋岭,停留在那直插云霄的铁塔上,太阳下塔尖闪耀的光芒,让我顿觉前行的道路更加光亮。不敢轻言什么时候再来附中岭上看看,但我清楚,就算历经沧桑浮云,附中岭上,始终是我用心守望的精神高地,不管身处何地,只要连线岭上的铁塔,随时都可校准自己的人生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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