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战国篇详解 (资治通鉴战国篇讲述)

在合纵连横的过程中,有“徐州相王”和“五国相王”等。大家一直说一山不容二虎,一天难容双日,国中有国是分裂,王下又有王就是叛逆,那战国时期遍地称王,他们跟周天子是怎么相处的?是和睦相处,还是掩耳盗铃,或者互相兼并?今天就来捋一捋这个问题。

《资治通鉴》中记载,周显王四十四年,即前325年,夏四月戊午,秦初称王。

在战国七雄中,秦国并不是最先称王的,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一、什么是“王”

说到称王,首先就有一个问题:什么是王?

关于王的起源,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认为来源于祭祀,在甲骨文中,王字就是斧钺的形状。也有人认为是来自老虎,老虎是林中猛兽,它额头上的字形自然而然让人想到了人类首领的命名,就是不知道几千年前的老虎是不是跟现在的老虎一样头顶上有王的字样。

所以,这个“王”的出现更多的还是要从后代的理解中去推测这种合理性,也有可能就像诸侯爵位一样,原本就是随便找了一个,用的习惯了也就不改了。

董仲舒认为,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通之者,王也。”那也就是说,获得了天地人三者共同认同的就称为“王”。这个说法里面说教的意味就更重了些,虽然完全不能说明 王 作为一个称号的真正来源,但是,对于后世理解王的意义还是很重要的。

也有一种说法:有天下曰王。只要拥有了天下,就可以拥有王 这种称号。

从这个角度可以解释从商朝到周朝国君的称号,拥有天下的一切,就是王,而占有这些东西的人就是天的儿子,毕竟,他是没有办法拥有天 的,这就有古典神秘学的内涵在里面了。

但是,从一开始,天下就不是只有一个王的。

在西周的一些金文中,很多异族的地方势力首领也有称王的情况,基本上就是用国族的名号与王相连来称呼。只是,他们在自己称王的同时也认同周天子是天下共主。那也好理解,毕竟那个时候山川隔绝严重,一个姓氏或族群聚居在一起自己称王,意味着对本族群内部的掌管权,但是打死也不敢奢望对于“天下”的掌控。

所以,西周在最开始的时候其实类似一个部落联盟,周边的外族部落称王相当于是享受了周天子治下相当大的自主权;周天子本族群内部还是只有一个“王”。

西周一直还算是比较稳,直到周幽王时代。

二、东周的由来

史书上一直说,周幽王昏庸无道,司马迁在史记 中还给幽王编了一个“烽火戏诸侯”的故事,现在的考古成果基本可以证明这个故事是后人纯脑补的,就是为了给周幽王扣个荒淫的屎盆子。

一开始我就天真地觉得这个故事编得很不好,直到发现当年周幽王不过才20岁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故事的合理性。大家换位思考一下,自己20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被某位风度翩翩的异性迷得神魂颠倒的?唯一阻止你没有像周幽王一样不惜代价博其一笑的恐怕只有面子和贫穷,但是,这两样,周幽王都不在乎。那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难道是对于国家的责任吗?这恐怕站不住脚,因为当今世界,富二代为美女一掷千金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想过自己对于家族的责任。

相比较而言,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大概率是真实的:

周幽王的王后是申国国君的女儿。这个申国国君姓姜,就是姜子牙的那个姜,但貌似跟姜子牙没有多大关系。虽然现在觉得这个诸侯国存在感不高,但是,当年他在周政权中权势很高,尤其是作为很多诸侯国的外戚,比如《古文观止》开篇的郑武公就是申国的女婿,而且把持周王朝政多年。周幽王废了王后生的嫡子立了据说是褒姒生的庶子,王后带着儿子逃到了申国。现在看来,周幽王这么做也可能是为了借此摆脱外戚干政,可惜他低估了自己老丈人的胆识和魄力。

申国国君一听就不愿意了,毕竟自己是有实力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于是,申国联合了鄫国和异族犬戎攻打周幽王的王京——镐,就是现在的西安附近。这个过程很复杂也很有争议,直接说结果:前771年,镐京被攻破,幽王被杀,一同被杀的还有在朝中担任司马的郑国国君郑桓公,就是郑武公的父亲。

申国势力再大,那也是臣子,臣子联合异族弑君,这事儿怎么也说不过去。从那时开始,一方面如孔子所说,礼崩乐坏,周政权中的政治秩序已经被破坏了;另一方面,王京都被人攻克,周王实力已经大损了。

好在,这个时候,部分诸侯还是拥护周天子的。

幽王被杀,继位的是那个被他废掉的王子,就是后来的周平王。

周平王一看,镐京被祸祸的不能看了,就在晋文侯、郑武公等诸侯的护送下把都城迁到了雒邑,就是洛阳。

这里又有一个bug:申国这么牛杯,连幽王都能干掉,为什么不自己拥立平王?

这事儿是标准的申侯搬起石头砸死了自己。请神容易送神难,犬戎来了之后乐不思蜀,人家不走了,申侯又没有能力把人家赶走,毕竟自己当时也只是一个带路*党**,狐假虎威的才干掉了幽王。

本来想着,自己的外甥——太子宜臼继位之后自己可以继续大权独揽的,没想到最后还是得靠秦、晋等诸侯帮忙才安顿下来,关键人家还把家搬走了,离你申国远远的。申国忙前忙后,毛都没捞着,还留下一身骂名。秦人在西边跟犬戎玩命干,战争打得异常艰苦。连《诗经》里都在骂申侯引发的这场灾难。

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事都足以证明整个周王室的权力大不如前了。

比如,在周平王继位的同时,他的叔叔也被拥立为天子,也就是周携王,于是就出现了二王并立的情况,并且持续了20多年。后来拥立周平王的晋文侯就杀了周携王。

从历史文献上看,虽然周携王对内无法得到诸侯的支持,对外没有能力驱逐犬戎入侵,治下民不聊生,但“二王并立”的行为本身就注定了成王败寇的结局,晋文侯不过是最后的胜利者;解决问题还是得靠*力武**,周礼不好使了。

周平王安定下来之后,感激郑武公护驾有功,授予了很高的地位,而郑武公的儿子郑庄公更是成为朝中的重臣,春秋时期的无冕之王。

秦国也是在这个时候被周平王封为诸侯的

秦国先祖是商代名将之后,一直负责镇守西部;武王姬发分封诸侯的时候根本没有秦人的份;到西周第八代天子周孝王时代,因为秦人为天子养马养得好,被封为周王室的附庸国,跟孙悟空被授予“弼马温”的官职差不多。好在秦人一直默默奋斗着,不知道这种经历是不是一直激励着一代代秦国国君坚持不懈地奋斗,最终一统华夏。100多年后,秦庄公击败了当时的外族——西戎,被著名的暴君周厉王的儿子——第十一代天子周宣王封为“西陲大夫”,秦人为周天子守了100多年的边境才给了一个卿大夫的名号,连诸侯都不是。

后来,周平王*都迁**,秦庄公率军护送,才被封为诸侯。不过,秦人得到了几乎是一个空头支票,周平王说:戎狄侵占了我的土地,秦人如果能把他们赶走,岐山(周文王最开始立国就是在岐山之下,所以,周平王当时相当于是“龙兴之地”被外族侵占了,估计跟农民起义掘了朱元璋的祖坟感觉类似)以西的土地就封给你们。相当于秦国只得到了一个“采矿合法权”。但也正是这张空头支票,给了秦国想填多少就填多少的权利和机会。

周平王死后,深入了解了周王实力的郑庄公首先飘了。他甚至拒绝向周天子进贡,还收割了周王的谷物。周王罢免了郑庄公在王京的职务,派兵征讨郑国,郑庄公公然抵抗,还射中了周王的肩膀。

周天子这样接连在诸侯国面前被打脸,任谁也不会再高看他一眼了。从此,周王室的衰微也走上了快车道。

三、最先称王的楚国

伴随周天子实力和地位衰微的是“王”作为一个权威称谓的含金量进一步下降,王的概念也渐渐泛化了,越来越多的分封诸侯开始称王。现在我们看到最先这么干的是一直被周人视为蛮夷的楚国,估计楚王心里也在想:你当我是蛮夷,那我就当个蛮夷的王,你能奈我何?

其实,楚国跟秦国一样,多少是对周天子有点怨气,这俩难兄难弟几乎是同病相怜。

楚人最开始是从中原迁徙到了现在的丹阳附近,因为生活的时间长了点,生活习惯啥的都跟周边的蛮夷差不多了,所以被中原认为是蛮夷。当年商王经常带人来他们这儿狩猎,目标不是牲口,而是楚人。

后来周文王举起了反旗,召集周边部族封国一起反商,邀请函送到了当时的楚人首领——鬻熊手里。鬻熊高兴坏了,这是一个重新获得中原承认的机会。于是,鬻熊亲自带领一支楚人精锐来参加周文王的会盟。

周文王听说他是火神祝融的后代,就给了他一个很适合的岗位——火师,主要工作就是观星象,预测吉凶。鬻熊不敢马虎,夜夜仰头观星,兢兢业业。不久,鬻熊身患重病离世。

三千多年前的这件事情表明,熬夜是真的会死人的,大家还是要重视起来,不要熬夜。

后来,周武王*翻推**商政权,开始给自己的功臣*功论**行赏。当时楚人的首领是鬻熊的儿子,他满心欢喜地想着:再怎么也得封个子爵吧。万万没想到,周武王把楚人忘了,毛都没封。可想而知当时楚人有多么的失望,毕竟,楚人为了周天子把自己的首领都捐出去了。

不过,说真的,楚人可能真的没能找清自己的位置。当时的部族还是不少的,楚人的力量也确实很弱小,周武王可能真的是无心之失。

后来,周成王重新翻当年的战史,看到了鬻熊的故事,才把楚人“号为子男五十里”,就是封为子爵,封地50里。楚人喜大普奔,抓紧举行仪式,告慰祖先。可是,问题来了,楚人穷得拿不出祭品。再苦也不能苦了祖先啊,这咋办?没办法了,只能去邻居鄀国偷了一头牛来祭祀祖先,庆祝立国,史称“鄀国盗牛”。就这还是过了很多年之后的情况,可想而知鬻熊时代的楚人实力有多弱。

偷东西糊弄鬼可以,周天子可怎么糊弄?诸侯是得按时给天子进贡的,鬻熊的孙子熊绎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薅了当地特产苞茅给周天子,让周天子在祭祀的时候过滤酒。当时的周成王倒也没说啥,就是不让他进宫殿喝酒,让他跟外族酋长一样在殿外干服务员的工作,还特别赐给熊绎一个祖传的工作——火师,此后每次祭祀,都邀请他来主持点火仪式。

熊绎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有点不高兴了。就不积极进贡,说自己忘了。周天子说,一把茅草东西不多,事情却很大,你是不是要*反造**?给我*他干**!

周昭王亲自率领六军去讨伐楚国,就楚人那点实力根本不是周天子的对手;实在是没想到周天子乐极生悲了,天子六军班师的时候几万人在汉水里几乎全军覆没,周昭王本人乘船过江,还被淹死了。

楚人:祖宗显灵了?还是我实力雄厚?

到楚人第六代首领——熊渠的时候,楚国在周边攻城略地,地盘逐渐扩张,也有了不小的实力,他就把自己的三个儿子封为了这几个新攻占的地盘的“王”,比如兼并了鄂国就叫鄂王。

虽说这种行为是严重的僭越,但是,楚地原本就山高林密,自己关起门来称王倒也影响不大。而且,等周厉王继位之后,就自觉的把王号取消了。

也有人认为熊渠是受了别人的启发才封王的。

周王曾经在现在的江苏邳州和徐州附近分封了一个诸侯国——徐国。大约在周王朝建立后的100年,这个徐国实力渐渐膨胀了起来。当时,周昭王刚在汉水里淹死,周穆王即位。徐国的国君——徐偃王率先打破周礼,建设了比周天子王城还要气派宽敞的城池,并自封为王;周穆王就是派了楚人去讨伐徐偃王的。

不管是徐偃王还是熊渠,他们的“称王”行为最终都不了了之。在西周时代,周天子可能真的有紫薇护体,命不该绝

直到春秋前期,熊通杀掉自己的侄子篡位,他就是楚武王。

《史记》中记载:前710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

200多年后,楚国逼随国为自己请封的方法被三晋偷学了去,抓着齐康公到周威烈王面前,让周威烈王封他们为诸侯。

从楚武王跟随侯的对话可以看到,楚国到这个时候已经建立起“文化自信”:不再积极寻求中原的承认,关起门来做一个蛮夷的王成为了新的追求,至于是不是被承认,已经不重要了,反正自己有实力,不在乎一个名号。

多说一句,当年卞和进献和氏璧,就是被楚武王和他哥哥楚厉王分别砍掉了一只脚,楚武王的儿子楚文王即位之后,和氏璧才得见天日。

四、遍地是“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到了战国,周天子的存在感越来越低,诸国普遍认为自己跟王的差距越来越小了,也就在称王的路上马不停蹄。

最关键的是这时候,战国七雄之中已经基本上是异性掌权,晋国被瓜分了,齐国是田氏,只有燕国是唯一一个姬姓封国。原本大家碍于亲戚的情面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好了,失去了与周王室之间最后的血缘关联,在称王的路上没有了任何牵绊。

公元前341年中,齐国在马陵之战中击败魏国,当时的齐国国君齐威王趁机逼魏惠王到徐州朝见,最后两个人互相承认对方是王,从此,战国七雄开始了称王的旅程。

前325年,秦惠文王称王。

两年后,魏国、韩国、赵国、燕国和中山国国君均称王,史称五国相王 ,相当于五国之间互相给对方做背书,互相站台。跟现代社会互相承认对方的主权一样。

但是,各国都称王,名义上还是会奉周天子为老板。虽然这个老板看上去年老昏聩,肾虚的不行。

比如,公元前316年,巴蜀两国互掐,俩小弟都向秦国求援,张仪说,这俩小国太偏僻了,我们的目标是周天子的九鼎,咱们应该集中力量攻打韩国逼近周天子领地“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司马错觉得应该先平定巴蜀,因为巴蜀蛮夷之地,平定了之后不仅能占有财富,而且,别的诸侯国也不会觉得秦国残暴。相反,如果攻打韩国,势必引发他的盟国齐国干涉,甚至会争取到魏国楚国的支持,而周王室明知自己要丧失九鼎,说不定会把九鼎拱手让给楚国,到那时候,秦国不仅捞不到好处,还会落个劫持天子的恶名,处于危险的境地。

从司马错的话语中可以感觉到,虽然大家都有想法,但是,谁也不敢公开造周天子的反,否则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秦军平了蜀国,还顺带把蜀王的名号削去了,“贬蜀王,更号为侯”,由此也可以看出,王在这个时候更类似于一种高级的爵位了。

五、“东帝”与“西帝”

前288年10月,秦昭襄王在宜阳自立为“西帝”,还给齐湣王送了“东帝”的称号。

“帝”的本意是“上帝”,是最高的天神,古人想象中宇宙万物的主宰者。

这么看“东帝”和“西帝”这两个称号就有点赤裸裸了。昭襄王的意思是,普天之下,你我二人可以各占一半。500多年后,曹操青梅煮酒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都是把其他人视若无物。

至于为什么选择“帝”这个字,完全就是因为“王”这个称号已经烂大街了,只能在选择一个新鲜且足够有震慑力的字来用。

不过,很明显,秦国这一步迈的有点大了,很快就扯到了蛋:一众小弟正争夺老大的位置,突然冒出来两个自称老大的,那大家肯定都先求同存异干掉这俩再说。

齐国很识相的去掉了“东帝”的称号,让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秦国,然后率领四个小弟攻秦,秦昭襄王也被迫放弃了“西帝”的名号。

两年后,秦国又同样带领这群小弟掉头打残了齐国。真是铁打的小弟流水的老大啊!

秦国就算不称帝号,也是实际意义上的“七国主宰”了。

六、周王的灭亡

就在诸国纷纷寻求壮大实力的时候,周王室内部却发生了严重的内斗和分裂。

公元前441年,周朝第16代天子周贞定王去世,三个儿子自相残杀,长子即位三个月被次子所杀,次子即位五个月后被三子所杀,这第三子就是周考王。

周考王为防止弟弟走自己的老路,就在王畿的洛水南岸划了一块地建立王城,把他的弟弟姬揭封在那里,封为公爵,史称西周公国

前367年,西周公国内部再次发生公子争位,韩、赵两国趁机插手其中,逼迫天子——周显王封西周公国的公子——姬根建立东周公国,封地在巩国旧地,其实就是王畿的另一半土地。这是周王朝的最后一次分封,周天子的土地已经全部分封完,真正做到了“无立锥之地”。天子自己也只能寄居在东周公国里。

前307年,秦武王率军进入周王畿洛阳,在周天子的宗庙里举起了九鼎之一的龙文赤鼎,然后把周赧王赶出东周,赧王只能渡过洛河到西周公国讨生活。

前256年,秦国攻占西周公国,周赧王去世。次年,西周君降秦,西周公国灭亡。东周公国的国君代理天子职位。国都没了,还代理天子,心胸也是宽广。

前249年,东周公国被秦国灭亡,东周君被迁到洛阳南边汝水北岸一个叫“阳人聚”的小村庄里,“不绝其祀”。秦国也真是杀人诛心,这让东周君祭祀的时候怎么给列祖列宗汇报工作?还不如直接不让人家祭祀,免得祖宗伤心。

从此,天下再也没有了“周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