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明仁 (南京理工大学潘明仁)

华哥,是我老家的朋友。年龄与我相仿,但看上去要比我至少大十岁,中等个头,圆头大耳,虎背熊腰,微腆着肚皮。脸上肉嘟嘟、红扑扑的,仔细看去,面部皮肤,粗粗的,好象在出红砂状的风疹子,剑眉环眼,瞪得满满的。厚厚的嘴唇向外微突着,细细的嘴角向上微翘着,常常给人一种洋洋自得,自信满满的模样。走路大步流星,说话中气十足,洪亮而具有穿透性。

我与华哥是在二000年初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一边在一家国营企业打工,一边在舅舅开的网络茶座内做兼职经理。由于兼差的这份工作,我认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一次偶然机会,在酒桌上,经朋友引荐,彼此敬了一大碗酒,他马上从桌子对面,跑到我跟前,向英国绅士似的一手扶着胸口,一手在别身后,点头向我微躬致意,振振有词地说:“幸会!读书人像您一样能喝这么多酒的,真少见!”把一桌人笑得人仰马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搞得有点受宠若惊,但马上会过神来:“久仰,生意人像你这般知书达礼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于是我们在大家的哄堂大笑中,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他说要认我做兄弟,以便向我请教些“有学问”的事。我被他握得痛得不行,表面上还喜气洋洋状说“不敢当!不敢当!相互学习!相互学习!”,于趁着大家的酒性,稀里糊涂,我们就做起了兄弟,我也学桌上的朋友叫他“华哥”,他说我年龄比他长两个月应该称我“仁兄”。

后来才知道,华哥小学没有毕业,就出来给他父亲的厂里跑供销。十八岁全国各地的城市就走遍了。虽然读书不多,却阅历甚广,少年老成,凭着这种直爽大胆的性格,交了不少朋友,协助父亲把厂子搞得风风火火。到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像一个三十几岁的小老板一样了,经常开着一辆桑塔纳,到我们茶座来上上网,喝喝茶。

说到华哥学电脑上网,绝对跟张飞学锈花一样可爱。当时店内每个人都觉得别扭。可人家是主动积极得正经八百的模样,让人想说个实诚话也不忍心。一开始用键盘,小心翼翼,眼睛死盯着键盘和自己那几根短短的粗手指,不知所措,像是在那里对着“武功秘笈”钻研“一阳指”和“弹指神通”。看着他那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服务员走到他身边都绷着脸不敢笑。走出来绝对要跑到卫生间,去释放一下情绪。

有时候耐不住他老是请教这请教那,我就开导他:“华哥,做老板的人,不用这样顶真的,电脑是副手和助理使用的工具,跟你没有什么关系的。学它干嘛?”。他急起来就瞪着我说:“仁兄啊,你不知道,人家现在出去,都提着个‘笔记本’,气势上就把我们比下去了。再说了,美国人六七十年代,就开始普及电脑了,再不学习,我们是要落伍的。要被淘汰的,落后就要挨打啊……还有……”一大篇,一大篇地说得你不服不行。就这样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一边啃手指一边看“帮助”文件,一边摸索着键盘找字母,一边念念有词背口诀似的拼拼音,经过近三个月每天闭关修行状的刻苦钻研,后来居然还真学得有模有样,可以用拼音输入,可以进行简单的文字编辑,还可以QQ聊天和玩网络游戏了。可是有时候我提醒他:“早知道你要这样学习,干嘛不去报个培训班,在这里学习的成本多高啊?”,他捶着桌子笑哈哈地说“要是不是这种环境,我*妈的他**什么都学不好。一看字念书,就头疼,看来天生不是念书的料,顽性太重吧!”

就是那年夏天的深夜,我们都快打烊了,他风尘扑扑的把一部“伊威科”开到我们楼下,说要请我们宵夜。把网管和几个服务员连同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请过去了。七八个人钻进车内,来到一个叫“成三”的龙虾馆。看情形是预订的,老板早把菜都上好了,酒也开瓶了。大家刚刚坐稳,他就站起来单手举着满满一碗啤酒,一脸幸福美满的神情,神神秘秘地用低于平常一个八度的声音问“大家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们吃饭么?”,每个人都一脸“天晓得”的茫然模样。“哈哈,亏得电脑这个东西,帮我接了一个大单子,这些天来,没有少麻烦你们,多谢大家了,不讲了,都在酒里”。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原来,一个月前,他公司内也买了两台电脑,还上了网,让人给公司做了个网站。他这个单子,就是人家从网上找过来的。难怪这么高兴。

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一共四个人,据华哥讲“咱们是最铁的弟兄”,那天也是在“成三”吃龙虾,喝啤酒。中途大家无聊起来,计算起我们这四个人一个夏天喝的啤酒,可以做建一个大型游泳池。他马上兴致高涨起来,举手发誓,讲那天发迹了,一定在县城内建一个这样游泳池,每天在里面倒满鲜榨的生啤,每天朋友们都把自己刷得干干净净,下去想游就游,想喝就喝,又美容,又过瘾。我说:“再造个用各种熟肉绑成的林子,还少了个绝世美女……”“苏妲妃!!”他们异口同声。“这样不是成了商纣王啦,那可不行,这小子好色,不仗义!”于是大家都傻呵呵地笑,傻乎乎地瞎乐,都一付天真无邪状。

以后的时间,华哥除了夏天带我们到“成三”吹着空调吃龙虾,喝冰冻的生啤以外,春秋天还会领着我们这帮“酒肉朋友”去人民路的“大排档”吃家常菜——“清蒸臭豆腐”、“大煮干丝”、“青菜红烧牛肉”、“一品香猪头肉”、“脚爪煨汤”、“红烧大肠”、青菜红烧牛肉”……,去镇北中学旁边吃“红烧老鹅”,也都是用大碗喝着三泰啤酒,偶尔还会来一两瓶“二锅头”、“洋河大曲”助助兴。到了冬天,要么去什么“小肥羊”吃火锅,要么就是“大胡子”骨头汤,再晚些就是烧烤店吃各样的串串。这时候喝得比较多的酒就要算“老白干”了,而且要65度的。就这样大多数都是华哥做东的,谁要是抢单,他绝对跟你急!于是大家就在这吃喝中,只要举起酒杯,那感情绝对“轰轰烈烈,惊天动地”。

有一次华哥说北京来了个大客户,要去市里招待人家,邀我一起陪同。那天华哥开着借来的“宝马”,带着一副宽边的墨镜,俨然一副阔佬的模样。想着能和他一起出来见世面,当然是很激动的。一路上谈笑风声,也许真因为“宝马”的缘故,什么事情办起来都特顺遛,四十分钟后我们就从机场接好客人,来到了市郊一座叫“天然居”的酒店——本以为这么重要的客户,华哥会带我们去市内最有名的“张生记”或者“海纳百川”,吃一次翅参鲍肚之类的。

我面前的这座酒店,从外表上看起来一起似乎很一般,走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暗藏玄机,门前两根很粗很旧的木柱子上用木炭烫印着一付对联:“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那两位贵宾也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相互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就一起进到店内。再仔细看店内的所有摆设都透着雅致与新奇。一整面墙上布满书圣王羲之各种字体的“之”字,画圣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李白、杜甫的诗句,错乱在“之”字中间。郑板桥的两杆竹,齐白石的蜻蜓、蝴蝶,徐悲鸿的马……还有很多似曾相识的大家作品,恕本人才疏学浅,不能一一描述。妙在它们都只取其精华的一景一物,一字一词,分布在那面墙上,像某电影节名星走红地毯后的签名墙,只是气质完全不是那样俗。近看缤纷阅目,远看气象万千,整体上气势磅礴,微细处又不失和谐,好象有时间和空间的逻辑顺序似的形成一体。一小幅画,一两个字虽然都是临摩仿制的,但也是仿制品中的精品了,有集各门类艺术之大成的气概。那边的贵宾都开始兴奋得好象要手舞足蹈起来,驻足把目光停在那面墙上久久不愿离开……华哥,居然不但能跟他们说出一些大家的名字,甚至对作品的出处,特点,作者的轶事传奇、生平典故都说得头头是道,说得贵宾频频点头叫好,真让我大跌眼镜,在倍感汗颜的同时对他是刮目向看了。再看大厅中央的条机,八仙桌,太师椅,都是手工制作的,有故意做旧的痕迹,那些瓷器、盆景、玩石、屏风……,此时我才明白,这诺大的一个大堂,像一个小型的博物馆,也不过是主人自己私人收藏、爱好的部分展示。想想酒店的主人一定是一位鹤发童颜,德高望重的长者。有机会能够在此结识一下,也不虚此行啊。

正暗想着,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气质高雅,脸部轮廓十分精致,戴一付金丝眼镜,着一身淡青色丝质修身旗袍,带一串珍珠项链,不声不响地走到华哥身旁,静静地站着。只到华哥停顿下来,她才轻轻拍了一下华哥的肩。华哥转过身来“噢,余老师到啦!”马上向客人介绍“这位就是我市书画协会的余华余会长,也是这家店的主人……”。

“天啦,竟然是余华女士啊,前段时间还在本市最畅销报纸的连载中读过她《丹青虚步》,难怪有点面熟呢?华哥居然会有这样的朋友。怎么从来没有听见提起过啊……?

客人们马上一付肃然起敬的神色,大家恭恭敬敬地寒暄后,随余老师的引领来到了位于二楼的一间看起来特别朴素的餐厅。吃了一些精致且清淡的饭菜。出人意料,原来北京来的两位客人也是不喝酒的,所以那天大概谈了些关于田老师元旦前夕在京城书画展的筹备工作。

之后,我们早早就被华哥安排到离这里两条街道的宾馆内休息了。华哥说要帮余老师应筹后面要接待的市领导,就没有一起回宾馆。我因为没有喝酒,怎么也睡不着。但一晚上也没有华哥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等到华哥电话,一连串的抱歉对不起。一起回家是路上,车子里的音乐,一会儿是《大悲咒》一会儿是崔建的《一无所有》、《一块红布》,苏芮的《酒干倘卖无》、任贤齐的《心太软》、《伤心太平洋》……印象很深。

有一段时间,我上班的那个单位,要搞什么ISO9002论证,接着又是“企业改制”于是工作开始忙起来了。华哥也东南西北地跑,大家相遇的机会就少了。

差不多三个月后,大家终于坐在一起吃饭,都说华哥是遇到什么贵人,现在生意做得满天飞……之类的无聊话语。可是少了华哥好象喝酒就失去意义似的,十分乏味,正准备各自回家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仁兄,哥十分钟到‘成三’,快过来大家聚聚……”还没等我说上话,就挂了。马上临座的兄弟手机也响了,讲了5秒钟,又挂了,接着挨个在座的电话都这样响着,把我们都乐得跟小孩似的。马上撤杯换盏,还没有弄好。他就冲进来了。一看我们,脸上的五官都凑到脸盘中间了“咦,都在啊!想死你们啦!”抓起一个凳子,拎着酒瓶子,靠到桌边,“快点,快点……”那边酒已经到他肚子里了,胸口湿了一大片,大声直嚷嚷“爽、爽……老板,快把音响打开,放那首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要连续放……”大嘴巴内塞进一团肉,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大碗大碗地像华哥一样喝酒,大口大口地像华哥一样吃肉,室内除了乱七八糟的味道……就剩下老爹沙哑豪迈的歌声了。

此刻这歌声让我想起我正在喜欢并快要失去的女孩和……我莫名其妙地开始喉头酸得不行,眼里涌出泪花,立刻装眼睛迷了灰,用手揉眼睛来掩饰,强忍着想痛哭的冲动,再佯笑着抬起头来,想要说句敬酒的话,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可是大家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埋头吃喝着,等他们抬起头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一脸的泪水。却没有像我那样掩饰,只是用膀子一抹,继续吃,继续喝,但眼泪像不听使唤似地,洒在酒碗内,洒在菜盘、肉盆内……每个人都尽力控制着,继续哽咽着吃,哽咽着喝。终于有人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接着便有人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有人跟着老爹的歌猛吼,有人像在的酒吧内嗑了*头丸摇**似的狂舞……老板很知趣,把门反锁起来,回家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恨死这句很像真理的丧气话了。

之后的一段时光,我们这几个人,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在“成三”听老爹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下酒了。开始都发疯似的喝酒,然后就是狂笑或者嚎哭……不知道为什么,也都不问为什么。好像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这种可以见真性情的发泄似的。那样的年纪,那样的生活,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压力需要这种方式去发泄,我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有一天,一通胡喝海吹之后,每个人都开始有点酒意的时候,突然华哥说话了“今天带你们去见识一下,胆小的现在就回家吧?”,“干什么呢?除了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这档鸟事,有什么不敢的”坐我旁边的兄弟搭腔了,红光满面,青筋在额头上跳动着。于是大家一起起哄:“有什么大不了的,华哥你定的事,我们谁不去就是孬种……“

“找女人,去不去?”大家都征在那里了,又三碗酒下肚,华哥抓起车钥匙起身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像被邪灵附体了一样,跟华哥的身后……

第二天酒醒的时候,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雪白的一切,我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再到发现自己手臂上打着点滴——从那天开始,我只要一喝醉酒,就断片。

此后大家也经常出来喝点酒,但再也没有人提出要去“成三”,也没有人提出要听老爹的歌了,而且总是聚不全。

接着我我倒底还是失恋了,放弃了一个我愿意为她做一切的女孩。根本原因是女孩的父母嫌我条件不够,女孩到底不能违背父母的意愿。还有亲戚以为我因为恋爱,不顾工作,对我不满。于是我又失业了。如果说失恋是受客观因素决定的必然结果的话,而失业这种件事则是我主动选择的。原因可能是由于我当时无法面对这个小城的这些人和事,或者说我无法面对自己。也许是我真的良心发现,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要搞一翻事业的来证明自己,也许是我真的无法面对那段压抑的时光,最终不得不落荒而逃——到现在我也没有搞清楚。

终于在二00二年六月八日,一个人离开了家。此后便和华哥及小城内所有的朋友都断了联系。等到我自己认为可以回家见“江东父老”的时候,偶尔回去一两次,在大排档碰到之前的朋友,听他们聊起过华哥,断断续续地知道一些他后来的事。

大致情节是:市文联有个徐桦,原来是他爸爸生意的合作伙伴,是前市委书记的的女儿。帮他全国介绍了很多生意,可是在华哥声名鹊起的时候,那个书记因贪腐被查出事了。后来,大家都没有华哥的消息了。我当时特意问过,倒底是姓余还是姓徐,是文联还是书画协会的事情。朋友坚持了自己的说法,而且讲这件事,整个县城内没有人不知道的,都见报了。我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