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她十五岁,因为考入了外地的学校不得已孤身一人离开家。
去学校报道那天,她特意穿上了半月前新买的白色长袖T恤,那件T恤胸前缝了一件袖珍的牛仔服,因为它别致的设计,让她在众多的式样中一眼便选中了它,买回后一直也没舍得穿保留着,期待着新生报道这天穿上它美美的去见未来的老师和同学。
她家离学校有一百多公里,坐公共汽车要三个多小时,为了减少路途时间,避免带行李太多不方便,爸爸特意求单位同事宋叔叔开私家车送她去学校。那天是她人生第一次坐上轿车,一辆白色的桑塔纳。
轿车在公路上飞驰着,爸爸和宋叔叔时不时地交谈着,望着窗外的绿树和两边的稻田一簇簇地向车后闪躲着,她的心里竟有一丝忐忑,回头望望车后面,家的方向却只能望见一片农田了。还没到学校呢,她已经开始想家了。
两个小时后,她们来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园脚下,爸爸张罗着和宋叔叔一起吃中饭,她们一起去了一家驴肉饺子馆,爸爸点了几屉驴肉蒸饺和几样炒菜,三个人开始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她埋着头,突然想起了妈妈做的酸菜水饺的味道,眼里不自觉的有了些水气,她慌忙夹起一只蒸饺,也没来得及吹吹热气,扔进嘴里就咬上一口,一股热油伴着滚烫从嘴里窜出来,测到她面前的碗里,又从碗里弹出来,测到了她胸前那件袖珍牛仔服上。她匆忙拿起桌上的餐纸,慌乱的在胸前擦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油已经渗透到衣服的纹路里,在胸前和衣服的前襟留下了一块块印记。那一刻,她有点难堪,更多的是懊恼,她首先想到的是不能穿着这件新衣服见同学了,而除此之外她所能穿的只有一件初中穿过的校服。爸爸走过来拍拍她肩膀“等到学校洗洗,干了就好了”。她闷闷不乐的吃完了饭。
饭后,爸爸让宋叔叔在车子里休息等他,等安顿完她的入学,他们当天还要返回去。
爸爸扛着行李卷,她背着大书包,爷俩一前一后进了校门,校园里人来人往的都是送新生入学的家长,每个人手里都是大包小包,她边走边低头看看胸前的油渍,真希望它们奇迹般的消失不见了,但是它们依然在阳光的照射下鲜活刺目,此时,她仿佛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扫视她胸前的油渍,目光鄙夷,嘴角含笑,她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终于到了宿舍楼,她迅速的瞄了一眼楼门口的公示板,找到了自己的分配宿舍120在一楼的阴面。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的铁床,东西两面各两张床,每面的两张床之间分别立着一个拥有四个隔断的整理柜,就是学生们的储物柜了。
她被分配到门后的上铺,爸爸抬起胳膊用力地将行李卷扔在床上,然后踩着床头的梯子爬上了上铺,开始给她整理床铺。原来的床铺上只有一层木板,爸爸先是将家里带来的鹅绒垫子铺在木板上,又将新领的褥子铺在鹅绒垫子上,最后才将床单铺在最上面,用手将床单用力抚平,掖好四角。
她站在床下呆呆地看着爸爸精心的整理着,心里想的却是,弄完这些,爸爸就要回家了,就剩下她一个人,眼泪又开始不自觉的在眼里打转,可是她极力地隐忍着,因为她怕那眼泪一旦掉下来,一发不可收拾,那么自己就更丢人了。她倔强的晃了几下头,目光终于清晰了起来。
爸爸铺完床铺后从上铺撤了下来,“好了,剩下的东西你自己整理一下吧,我和宋叔叔要在三点前赶回家,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家打电话。”此时,她内心是翻江倒海的,眼底的热浪再次冲涌上来,她不敢看爸爸的眼睛,抬手说了一句“好了,知道了,你走吧。”她送爸爸到宿舍楼门口,爸爸似乎也注意到她的情绪,没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望着爸爸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回到宿舍,其它的同学还没回来,她看了下时间,距老师通知的班级集合还有两个小时,她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马上洗衣服。换下了满是油渍的T恤,飞野似地跑到水房将洒上油污的部位局部清洗干净,她期盼着两小时后T恤能晾干,那样自己又可以漂漂亮亮的去见老师和同学了。晾衣场就在宿舍楼前,她将T恤用裤夹夹好下摆,倒挂在晾衣杆上,心想,这么大的吹风面积,两个小时总该干了吧?
她回到宿舍,站在窗前,注视着自己T恤的那两只袖子在风中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