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秋，九月开学前夕。一年一度的特岗教师培训如约而至。在县城的山峰宾馆，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召集百余新进特岗教师开展入职培训。李文兴作为其中的一员，早早地来到了培训场地，认真地聆听其他入职人员在交谈。只听几个女孩子在谈学校工作的方方面面。李文兴由于之前没有教过书，所以对大家交谈的内容很是敏感，努力捕捉信息。只听见穿米黄色连衣裙的女老师说道:其实乡村教育环境差一点并没关系，关键要有家长的理解个配合。她讲到之前去一个学校做代课老师。一位家长希望学校帮其小孩入学籍。但政策不允许，学籍未建好。家长得知后，很生气，把一肚子气撒向了老师，于是愤而将小孩的书包砸向讲台，扬长而去。她当场情绪失控，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听到这里，李文兴心里想，还真没想到老师这么难当。在李文兴的想法里，老师在学校就是上那几节课，课后改改作业即可。没想到还有这些个闹心事。几天的培训一转眼就过去了，李文兴听得意犹未尽。实际上他对老师这份职业还不熟悉，也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他所要去教育的学生。李文兴毕业于2010年，曾在深圳一家企业工作数年。这次来应聘特岗教师，也是基于家里亲友的介绍。考虑到老师每天休息的时间较多，自我理解教师工作的压力也不大。所以就选择先考教师资格证，再来参加特岗教师选拔。没想到一考就中。当时在娄底参加教师培训时，李文兴就听新化的一位教授说，特岗教师是十分辛苦的。教授略带玩笑地讲，特岗教师就是特殊的岗位，设在特殊的地方，需要特殊的你！但李文兴也没想太多。想到自己从沿海回来，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而特岗教师这样的一个岗位对他来说，无论从特长还是爱好来说，都是挺合适的。唯有一点不足的是，李文兴对于怎样教育仍心存畏惧。毕竟这些培训都是以理论为主，具体实操还是得看课堂上教得怎样。谈话间，汽车驶向了杏花镇车站。车站十分冷清，没有候车室也没有休息座位。只是一块坪内有数条柱子支撑一块大平顶。车停了下来，朱校长领着这批新进特岗教师来到了镇中心学校办公楼。叭嗒嗒...一阵鞭炮声，中心校办公楼一名老同志点燃了炮火，作为对李文兴他们入职的欢迎。一行人被引领到了四楼会议室。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空间不大。大家都坐了下来，桌子上摆了苹果，香蕉，葡萄等水果。身着白色条纹短袖的领导向大家致欢迎词。这位领导是中心学校的赵校长，赵校长用本县的方言讲话，期间有几位老师表示听不懂。赵校长于是改为了普通话。李文兴剥开了一个橘子，仔细地听着赵校长的发言，了解到所在的杏花镇教育教学在县里领先靠前。由于相隔县城较远，基础条件，环境均比较艰苦。赵校长特别关心地提到，新进老师如有任何生活上的困难，都可以向他本人反馈。说完后，朱校长搭上一句话，告诉了大家的一个具体安排，在座的老师们被分为了五拨。李文兴和小舒老师，还有另外一名女老师一起分配在了杏花片校。片校校长个子挺高，皮肤黝黑，有点像电视里的包公。片校校长领着他们仨去了杏花中学，李文兴见到办公室一共坐着三人，一位年纪较大的，是一所村小校长，他满头大汗。这几天在帮助片校修理杂草。另一位年轻一些的是副校长，他正向片校校长发牢骚:‘’厕所太脏了，开学要学生来搞的话，难得干净。还是外包给外面的清洁师傅来弄一下吧。‘’片校校长摆了摆手，意思是这件事等下再说。先把新进的三位新老师向在座几位作了介绍。一直没有发言的右侧座位上的女老师，是片校的总务主任。她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吃饭间，领导们的话题围绕到了钓鱼。李文兴这才知道为什么片校校长脸怎么这么黑，原来是钓鱼晒的。午饭间，李文兴还注意到，吃饭时又来了一个女孩子。她也是新进老师，在上半年就来杏花中学实习了。她坐在领导身边，谈吐得体，左右逢源，人际交往轻车熟路。吃饭间，宁校长和她开了一个玩笑，说新学期邀请她来担任新塘学校的校长。李文兴听着很奇怪，因为新塘学校是李文兴要去的村小。按理校长应该要由一位经验丰富的同志来担任，宁校长怎么会让一位新进的师范生来担任校长呢？
带着疑问，李文兴与小舒老师坐上了宁校长的车，来到了新塘学校。他们进入校园，发现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环境很不错。宁校长告诉他俩，这里的学生不多，班额在20人左右。
临近九月一日开学，杏花中学通知李文兴来参加开学教师会。李文兴准备了一辆新摩托车，轻便型的，只有四档，速度不是很快。李文兴觉得挺合适的。李文兴预估路途一个小时，提前赶到了中学四楼会议室。不一会儿，老师们都来了，李文兴找了一个靠左的位置坐了下来。几位领导先后发言，李文兴感觉全场闹哄哄的。上边领导讲话，下边不时有老师们，三五几个在窃窃私语。或许是假期相隔这么久，一些老师藏了很多的话，忍不住要全抖露出来吧。李文兴对赵校长讲话留了心，因为他对全场纪律似乎不是很满意。赵校长引用了一句‘’花花轿子人抬人‘’，来喻指人与人之间要互相尊重。意思是领导讲话时，下边的同志应该要尊重。他提到以前去地税局办事，看到那边的工作人员开会纪律非常好。对比我们的教师，更应该秉承高素质理念，在细节上彰显素质。赵校长随后又讲了许多。主要是勉励花中的老师们继续努力，保持全校综合第一的桂冠。之后，花中支部书记王平同志作了感谢发言，号召老师们在赵校长的鼓励下，再创辉煌。王书记顺带一嘴，回顾了上半年各学校期末检测的排名情况。李文兴几次听到了新塘学校的名字，心想，这小学期末考试还要排名？想都没想到，真是隔行如隔山。
临近中午十二点，全场开始躁动起来。领导们也知道老师们是坐不住了。最后一位发言领导开口即言，我的发言不超过五分钟，讲完就散会。躁动声又平息了下来。发言的内容围绕学校食堂管理和安全工作进行了总结。散会时，李文兴看到一个人对他打招呼，他大概也猜想到了是新塘学校的校长，也是他工作的直接领导。短暂寒暄之后，李文兴得知，这位校长姓刘，年纪四十岁上下，个子比李文兴略高一点刘校长安排新塘学校的老师们来到杏花街上的一家饭店吃饭。
吃饭间，李文兴和小舒老师向在座的几位老师作了自我介绍。刘校长谈到了工作分配，小舒老师担任一年级班主任，负责一年级所有的课程。同时兼任学校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小舒老师笑道，刘校长，任务是不是有点太多？刘校长苦笑，没办法，村小老师编制少，大家一起克服点。同时转身和李文兴谈话，李老师，你的任务可能还会多一点。刘校长安排了李文兴担任三年级班主任，并负责语文，数学，英语课程。同时兼任学校教导主任，并负责四年级的英语课程。
李文兴此时还不知道小学教导主任要做什么，只觉得教导主任这个职位称呼感觉挺高大上的。在他心里觉得，可能就是督导学生的品德行为，处理一下子家校关系间的一些矛盾问题。而对于任教课程的分配，与李文兴当初的设想也完全不同。他心想我当时报考的是新塘学校的数学，并且自己的教师资格证上写的也是数学。完全没料想，到了这里还要教授语文和英语。要知道他自己的英语成绩是不怎么样的，大学勉强英语四级合格。还让他带两个班的英语，李文兴想把英语推脱出去。但刘校长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觉得没必要担心教不教得好，先干一段时间后再说。李文兴这时想到了一件事，在上午开会时，刘校长与身边的两位女老师一直在讨论着什么，用纸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原来刘校长在上午就和几位老师拟定了学校的分工分课。
吃完饭后，刘校长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半天，明天再来学校。同在花中片校的另一所学校叫里源学校，今年新进了一位特岗刘老师。刘老师托李文兴带他们学校的宋老师去双峰。于是李文兴骑上摩托车，后座上坐着宋老师一路往县城。宋老师五十岁左右，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李文兴边开车边和宋老师搭上了话，他希望抓住每一个学习的机会，多听一些教育教学的方法。宋老师也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宋老师口无遮拦，告诉李文兴，在她看来，教育教学也没有什么精神方法，只要潜心于课本课堂。教育教学能力水平也就自然地上来了。不过一路上，宋老师也发了一些牢骚，意思是花中目前推广的阅读教育有些形式主义，语文老师要花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指导督促学生，进行许多形式化，模块化的内容。而这样的教学与轻松自由的阅读初衷有些偏离。李文兴似懂非懂地对宋老师的解释表示了认可。到了县城，宋老师下了车告别了李文兴。
李文兴赶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李文兴还在为两个班的英语教学纠结，觉得如果没教好，会对不起学生和家长。于是，他又给刘校长发了个电话。但刘校长似乎也是想不出别的法子，再次劝说李文兴克服困难。李文兴心想，看来是赶鸭子上架了。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开学了，李文兴在新塘学校三年级遇见了自己的学生。学生人数不多，恰好二十个人，转走了四个人。孩子们在老师面前挺听话，师生互相还比较陌生，还不了解。同时，也有几名同学表现特殊。学校曹老师的侄孙女就天天粘着李文兴。这个小女孩挺乖巧，新老师一来，赶紧和老师加深认识。还有一个高个子女生问老师，吃不吃狗肉？今天妈妈想邀请老师去家里做客。李文兴感觉这群乡村的孩子热情而又单纯。管理起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但李文兴也注意到了，一位坐在前排的男孩子似乎哭红了眼睛。李文兴想去和他说话，感觉这个孩子有点爱理不理。这时身边有学生报告李文兴，说这个同学很舍不得之前的老师。刚才一直在座位上哭泣。李文兴心想这个孩子肯定一下子还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变动，他心里肯定还装着很多的话没倾诉出来。待日后再和他交流了解吧。
就这样，李文兴和孩子们磨合在了一起。想不到一个工科毕业的大学生，走向了教书育人的工作岗位。他和孩子们一同做操，一同运动，有时候吃饭也围坐在一起。孩子们觉得这个新老师没有他们想象地那么凶。这时，刘校长也给李文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四年级英语不需要他带了，新塘学校的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师被安排去花中担任门卫。空了一个遍，刘校长联系了去年来这里代课的小刘老师。由她负责学校三个年级的英语课程。李文兴的工作担子也轻了一些。
十月的一天下午，李文兴突然接到了花中宁校长的一个电话，询问他是否想去中学担任初一的两个班的数学课。李文兴接到电话觉得太突然，心想在小学，目前来看还能应付过来。可是去初中，不知道能不能拿得下，教不教得好。他也知道，这是片校校长看得起，给了他一个不错的机会。宁校长让李文兴再考虑考虑。
正在思想间，李文兴听到学校的刘校长在和花中的宁校长争执。宁校长想让李文兴去花中教初中数学，但刘校长很为难。虽然，宁校长提出由花中派一个英语老师来新塘学校。但刘校长觉得新塘能够来得了一个年轻的男教师，实在是万分难得。不愿意这样一位优质师资失去。而李文兴并未想到他有多优秀，也没明白为什么刘校长不愿意宁校长的提议。这件事不了了之，李文兴还是留在了新塘小学。
一段时间工作之后，李文兴感觉嗓子有点嘶哑。于是选择一个周末从家里带了一些胖大海来泡水喝。李文兴选择周五骑摩托车回家，周一早上赶到学校。晚上，一个人住宿在新塘小学。刚住进来的那段时间，李文兴并不适应，感觉晚上好冷清。周边的一些群众倒是提到了，今年来学校晚上亮着一盏灯。听之前的老师讲，这所学校以前可热闹了。三层的教学楼住了八九户老师，学生有三四百人。现在由于许多人外出打工，学生也少了。每年学生总数在一百二三十人左右。
学校年纪较大的一位男性教师姓曹。曹老师很关心李文兴。邀请李文兴住在他家里。但李文兴住了两个星期后，还是觉得自己单独住着方便一些。学校有电脑和网络可以查资料。还有单独的炉灶可以做饭。不太方便的是，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上厕所要走到学校后边台阶上的公共厕所。学校的食堂也比较简陋。里面有一个为学生提供热饭的蒸炉，由曹老师的妻子负责烧柴为大家蒸熟饭菜。学生早上带一个大口铁杯，把剩饭剩菜装在里面。待蒸炉蒸热后，中午就可以来当作午餐。老师们的用餐环境也比较简朴，有一套煤气灶小锅炒菜。摆放了一个方桌，几条长凳。刘校长安排四年级的班主任王老师，每天第四节课过来炒菜给老师们做中餐。每天刘校长安排二十元的经费给王老师买菜，到了期末再和几位老师统一扣除买菜费用。李文兴心想，乡村教育条件确实艰苦。
作为校长的刘老师，除了学校的行政工作，也要承担学生主课教学。他担任五年级的语文老师和品德课老师。作为校长，经常会接到上级的会议通知。一开会就是半天，那半天的课程就可能耽搁了。李文兴对刘校长讲:‘’我没料想校长也会这么忙呀！‘’刘校长一脸苦笑，答道:‘’乡村校长不容易，乡村教师也不容易呀。以前教书，就把书本知识教给学生就可以了。现在可不一样了，除了教书，安全，德育，心理健康，食堂账目等等都要人手去做。要做很多的资料，人手很不够呢！‘’
李文兴笑道，咱们多招几个老师进来不就行了吗？刘校长苦笑，哪有那么容易。上面的标准是20个学生配一个老师。按这样的算法，我们学校只能配七个老师。而现在配了八个老师，还算超编了。
‘’李老师，有空吗？‘’小舒老师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李文兴的谈话。‘’可以送一下我吗？‘’小舒老师提着行李，不好意思地朝李文兴笑了笑。‘’没事，有空，马上送你。‘’李文兴很豪爽地答应了她。小舒老师的家在省城，学校和镇上的车站还有三四公里路程。李文兴启动摩托车，小舒老师坐在后座。一路上，李文兴和小舒老师聊了一下工作。小舒老师看起来挺憔悴的，向李文兴倒了一肚子苦水。她说没想到，一年级班主任工作是如此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