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本-山水有清音
王维 (三首)
春中田园作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
持斧伐远扬,荷锄觇泉脉。
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
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
王维(701—761),字摩诘,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从他父亲开始,迁居于蒲(今山西永济市)。年少时即有才名。唐开元九年(721)进士,任太乐丞。后谪官济州。曾在淇上、嵩山一带隐居。唐开元二十三年(735)被宰相张九龄提拔为右拾遗。后迁监察御史,奉使出塞。在凉州河西节度幕兼任判官。唐天宝年间先后在终南山和辋川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安史之乱”后,他被安禄山强迫做官。乱平后降为太子中允。笃志奉佛。后官至尚书右丞。六十一岁去世。他在绘画、书法、音乐、诗歌等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山水田园诗的成就尤其突出。文学史上将他与孟浩然并称。
这是王维田园诗中的一首名作。诗人从“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生活体验着眼,敏锐地捕捉住田家准备农桑之事的若干细节,写出了春中田园清新、浓郁的生活 气息。
首二句以屋上鸣叫的春鸠与村边盛开的杏花对偶,仅用两笔,一句写声,一句写色,便勾勒出远近村舍处处花发鸟鸣的美景。布谷鸟叫了,催着人们赶快准备春耕播种。野杏色白,盛开时花朵繁密,多于村野道旁可见,开花较早而花期较短。因此全诗一开始,便以清新朴素的笔调准确鲜明地概括了农村仲春时节最典型的景色特征。
春气刚发,尚未到采桑耕种之时,但农忙季节即将来临,须提前准备。先要取斧将桑树上扬起的、离手较远的长枝条砍下,以便采桑养蚕。同时要到地里去探测伏行在地下的泉水,以便耕种灌溉。《诗经·豳风·七月》有“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之语。“持斧”句虽由此化出,但又是直接来自眼前之景。“远扬”虽然也是《诗经》中的古老语汇,但生动地表现了桑树经过一年的生长,枝条越来越长,朝远处伸展招摇的动态,所以像生活本身一样自然,丝毫不见用典痕迹,可见诗人在用典时选择语言的精心考虑。“觇”字写窥探泉脉的动作,将眼神和动作都传神地表现出来了。北方的冬天泉水干涸,第二年春天要浇灌土地,必须先找到泉水的源头,而泉脉是伏在地下的,所以必须去探测,并用锄头试掘。蚕桑、耕作是春天主要的两大农事,这里选取砍伐桑枝与察看泉脉这两个动作,都是养蚕、耕作之前的准备工作。既可见出诗人对农务的熟悉和观察的细致,以及从生活中提炼典型情景的功力,又唤起了人们对春天的新鲜 感受。
高高扬起的新生的桑枝,将要破土而出的泉水,令人想到万物正在春气中复苏,这就难免引起新的一年又将开始的感触:去年飞走的燕子又归来了,还认识它的故巢;从旧年过来的人,则正在翻看今年的新历。这是春日田园中最平常的景象。燕子是鸟类中季节感最强的候鸟,与田园的关系最为密切。皇历则不但代表新年,而且家家都有,尤其是田家,要根据新年的日历了解节气变化。因而翻看新历也是人们每年春天都必做的事情,但蕴含着新旧交替的感悟以及光阴流逝的启示。诗人将这种微妙的情绪融化在“归燕”辨识“故巢”,以及“旧人”翻看“新历”的动作之中,倍觉亲切。正因如此,最后才会在临觞时想到远行的游子,忽觉惆怅而停杯不饮。游子远行在外不归,又错过了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春天。人生能有几个春天?游子又能有多少日子与家人相聚?只有在离别之中,才会更深地体会光阴的短暂和乡间安定生活的可贵。这就是诗人惆怅的原因了。这里借家乡的人对游子的思念反衬远人对家乡的留恋,篇末的情思,其实早已伏脉于全篇。至此一结,浓郁的乡情便如泉水般溢出。
善于从平常的农家生活中提炼最富有概括力的细节,既确切地描绘出仲春杏花时节田园生活的景色,又表达了人们在旧年度入新春时通常都有的欣愉和感慨,显然是这首诗的主要特色。诗中的田园景色少有静态的描绘,而是全在准备农桑之事的动景中展现。平淡的白描中自然透出勃发的生机,并有一种对乡土的深切眷恋潜藏于笔底,因而能以清新恬淡的风格和亲切淳厚的情味打动人心。
新晴野望
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
郭门临渡头,村树连溪口。
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
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苏轼称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首诗写初夏新晴的田野风景,俨然一幅清丽的图画。诗、画虽然都要塑造鲜明的艺术形象,但毕竟是两种表现方式不同的艺术门类。正如德国美学家莱辛在他的名著《拉奥孔》里所说:在直接诉诸视觉时,绘画总比文字占优势。因为绘画可以用线条、色彩把事物统一于平面的整体,使人一目了然,而诗歌必须以先后承续的方式将观念中的事物一一呈现出来。王维精通绘画与诗歌。他善于运用简洁的文字和单纯的色彩,使诗歌产生绘画般一目了然的效果。这首诗便是利用文字按照先后承续的时间顺序构成视觉印象的特性,画出了一幅层次分明的田园新晴图。
久雨初晴,原野空旷,极目远望,天空澄澈,不见一丝雾气,景物的轮廓格外清晰分明。开头两句是点题之语,将新晴之后的晴朗天色和野望中的空旷视野先交代清楚。然后,诗人的视线由近而远,景物也按由近而远的顺序层层推出:城郭的外门邻近渡头,村中的树木连着溪口,田野之外的江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青山背后更有一层碧峰出现在天边。“郭门”两句,以极简练而又错综的笔法勾出了城郊渡头边溪水纵横、林木繁茂的复杂地貌。渡头是溪水的渡口,可见从城门到村里要经过一道溪流。“临”字写出郭门与渡头相邻,距离较近的关系。溪口和渡头应属于同一条溪流,但不是同一个地点。村里的树林迤逦而去,与溪口相连,这样就借溪流将郭门和村庄连在一起了。人们可以从这两句之间的关系想象出从郭门到渡头到树林,再到村庄的四层远近景物。
“白水”两句,也有由近到远的四层景物,但与“郭门”两句的错综关系不同。用一层比一层远,一层背后又见一层的笔法描绘出来:最近处是田野,田野外是白水,白水外还有山,山外还有碧峰。将这四层景物和“郭门”两句所写的四层景物联系起来看,诗人野望的立足点应在郭门附近。因此田野、白水、青山更在村庄以外,愈推愈远。前后加起来共有八层景物。由于文字描绘的景物全靠读者的想象和记忆,最后在脑子里合成画面。因此,用文字表现绘画的效果,色彩越是简单,层次越是清楚,就越是容易形成完整的视觉记忆。当人们阅读王维这首诗时,可以按着先近后远的顺序,记住一层层的景物,最后在脑海里组成一幅层次鲜明的图画。王维显然是悟出了这样的道理,才会运用这种层次清晰的构图手法。而且画面的色彩也很鲜明单纯:“白水”两句中“明”字写江水在远处因反射阳光而变成一片明亮的银白色,正如画中用光的亮点,使整幅图画的色调变得明快、爽目,又使“白水”与“碧峰”的色彩对照更觉纯净。阴雨或雾霾之中,天边远山往往隐而不见,“碧峰”句用“出”字形容远山背后的碧峰在晴空中显现的情景,与“极目无氛垢”句照应,是写晴的传神之笔。
初夏正是农忙季节,雨停之后便应赶快趁晴下地。村中没有一个闲人,全都倾家出动在田里耕作。最后两句在清丽、明朗的画面上缀以农作的繁忙景象,更增添了朴野清新的田园风味。
由这首诗可以看出,用最简明的诗句勾出景物的主要轮廓,并巧妙地利用文字按先后承续的方式显现观念中事物的特性,造成绘画般层次分明的视觉效果,达到“诗中有画”的艺术境界,乃是王维对田园诗表现艺术的重要贡献。唯其精于诗道、深于画理,并能使二者交相为用,此种境界才能为王维所独有。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辋川在陕西长安蓝田辋川谷口,这里有初唐诗人宋之问的别墅,被王维在唐天宝年间买下来,作为自己在公务闲暇时休养的所在。裴迪是和王维一起隐居的朋友。这首诗描写辋川秋天的村野景象以及自己在此闲居的情怀,诗里的抒情主人公以田家野老自居,让自己化身为陶渊明的形象。但在景物描写方面又显示出王维善于构图的 功力。
这首诗取景可以见出王维对于特定季节和特定时刻的景色把握精准,而又善于在简洁的构图中表现优美意境的特点:首二句写秋寒使远山的色泽变得深沉,秋水的潺潺声日益清晰。因为溪水河水都落了,水声便更觉清晰可闻。“日”可作两解:日益,一天天。也可以解为每天,包含着时光如水的感触。晚风送来蝉的鸣声,说明是初秋时节。因为蝉一般在夏秋之交出现,因此蝉声是古诗中表现秋意的典型意象。前几句从色彩和声音的细微变化写出季节的逐渐变化,在寒山秋水的背景上突出了一个倚杖的野老和一间朴素的茅屋,色调清新而意趣疏野。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两句是历来被称赏的写景名句:面对柴门的是河边的渡头,落日正徐徐西下,村墟里开始有一缕炊烟袅袅上升。这正是暮色初临、村人开始准备晚饭的时候。这里化用了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中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陶诗的意思是写自己回归田园以后深感脱离世俗樊笼的欣慰,从园田居向外望去,隐约可见远处的村庄,村里已经飘起了缕缕炊烟。所写景象与王维诗类似。但陶渊明诗中“暧暧”这一对叠字强调了远人村的模糊,说明距离别人的村庄比较遥远,从而更突出了园田居的远离尘俗。“依依”这对叠字则把诗人看到村庄炊烟时的亲切依恋之感寄托在炊烟的动态上了。所以这两句虽然用对偶,却没有刻意写景的痕迹,非常平淡自然。王维这首诗是五言律诗,讲究写景对仗的精工。“馀”字刻画出落日馀光照着渡头的黄昏景象,能令人想见落日的圆形轮廓和橙黄色调。“上”字强调一缕孤烟上升的动态,和“馀”字形成一下一上的缓慢的动态对比,突显了田园中暮色已临、炊烟初升这一特定时刻的温馨和宁静。和陶渊明相比,其用意侧重在客观描绘落日、渡头、村庄、炊烟所构成的画面。不过王维诗里虽然没有表现陶渊明诗里所融入的感情,但将山村萧爽的暮色和渡头落日的馀晖写得鲜明如画,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这就用隐居环境的模拟,写出了诗人和陶渊明在精神上的相通之处。
盛唐田园诗的主角是田家和野老,所以这首诗里选择临风听蝉、倚杖柴门这些类似田家野老的意态,来表现自己隐居辋川的安闲神情,而其深层的寄托则体现在最后两句典故的使用中。王维以接舆比喻和他一起闲居的裴迪,又以五柳先生自比。接舆是春秋时楚昭王时人,名陆通,字接舆。躬耕度日。见楚国政治多变,即假装疯狂,隐居不仕。时人称之为“楚狂”。孔子到楚国去,他迎着车子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车想和他交谈,他急忙避开了。这里借指裴迪喝醉了酒。但接舆狂歌的意思是说当今的执政者已经危殆,王德衰落,象征天下太平的凤凰不可能再出现,所以接舆劝孔子不要再为自己的政治理想到处奔走。唐天宝年间,奸相李林甫掌握大权,唐明皇骄奢淫逸,朝廷政治逐渐腐败。王维闲居在辋川,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本来就是出于对现实的不满。“五柳”指陶渊明,他曾经写过一篇《五柳先生传》:“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这里借喻王维自己。在这首诗的结尾他把陶渊明和“楚狂”接舆联系在一起,正是暗示自己对于盛唐现实政治的悲观失望。因此结尾典故的使用,又为前面描写辋川田庄有意化用陶诗的隐居环境做了诠释,可见诗人构思的匠心之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