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妍睁开双眼的时候,日落已近黄昏。
虽然身上的烧已经退了,头还是有些晕。
坐起身的动作惊动了丫头,一时间拿锦帕的拿锦帕,端温水的端温水,仔仔细细的为她净脸擦面。
不多时,听到消息的唐夫人便推了门进来,上上下下的打量够了,才开口问:
“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不疼了,只是还有些晕。”唐清妍本想要摇头,不适的晕眩感传来,让她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回母亲的话。
看着一向健康的女儿变的这般虚弱,唐夫人的眼睛瞬间蓄满了眼泪。
“好囡囡,你好好养着,一切有爹娘呢。”唐夫人给躺在床上的唐清妍掖了掖被角,咬了咬牙继续道:
“你这次吃的亏,受的罪,我们一定都给你讨回来,定不会轻饶了穆家!”
唐清妍垂了垂眼,忆起当日的情景,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
那日她去到穆家,是听闻既是她表哥又是她未婚夫的穆云晟准备退掉他们的婚约,上门询问的。
不成想刚好就撞见了穆家的大丫鬟红玉被穆云晟抱在怀里的情景。
“穆云晟,你无耻!”
当时的她很是气愤,与她同行的小弟忍不住动了手,推搡之间,她被丫头绊倒,跌进了水里。
虽然水不很深,但时值春末,温度还是很凉。
被仆妇救上来回到家中,便晕倒在床,起了高烧。
“那个林如霜惯是个花言巧语装摸做样的,可恨你那云晟表哥也被哄了去,居然要娶那个丫头,如此对待我儿,真真是枉费了我们对他的一番心意……”
“娘,表哥这般待我……我……不想再嫁。”
她与穆云晟的婚约,是定在已经逝去穆夫人的弥留之际。
当初花垣城的首富沈家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她的娘亲,一个便嫁到了城中与唐家齐名的富豪,穆家。
然而,穆家家主是个荒唐的,不仅日日留恋花楼,还纳了戏子林如霜为妾,二人日夜翻腾,气的当时穆夫人郁结于心,不日而亡。
临终之前,当着众人的面,定下了她与穆家嫡子穆云晟的婚事。
当时年纪小小的她,虽然并不知道婚约的意义,但还是很用心的安慰和开导,那个失了母亲伤心难过的小表哥,并鼓励他勇于尝试,上进求学。
唐夫人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外甥,不仅帮忙找了最有名的书院,还时不时的带着儿子女儿去穆家做客,帮穆云晟守着原穆夫人的嫁妆产业。
因着母亲的影响,她心中认定了自己是表哥未来的妻子,也会下意识的维护穆云晟的利益,因而与穆家如今管家的二夫人,交怨甚多。
原想着等穆云晟回转,二人成了婚,搬出去也就是了。
不成想求学近十年的穆家少爷回到家中不久,竟向唐家提出了退亲。理由更是荒唐可笑,说是心悦自家的大丫鬟,已许了正妻之位,不便再与她成婚。
“你是想要解除婚约?”唐夫人惊讶的看了她一眼,试探着开口:
“解除了婚约,你的名声……”
唐清妍闭了闭眼,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穆云晟外出求学多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偶有书信传回,也是些客套话。所以她对他的感情并不深,只不过是有着婚契的亲戚罢了。
原想着毕竟是自家表哥,又是姨母经过了母亲的同意,亲自定下的亲事,她嫁了就是。
哪成想,她遵守约定的等了他十年,到头来,他却要娶一个丫鬟,还是曾经害死他母亲的人提拔的大丫鬟。
真真是好笑!
“娘,表哥他,根本不愿娶我,即便我嫁了去,也不会幸福。说不得,还会如当初的姨母一般下场。”
唐夫人闻言一惊,心中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当即便安慰了女儿几句,起身去和唐父商量去了了。
唐清妍见母亲急急的离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莫名的心酸。
那天她与穆云晟分说之时,他嚣张的根本就不承认与她有过婚约,还扬言说唐家的女儿是不是嫁不出去了,非要赖给他穆家。
都这般了她还要嫁过去,才是脑子有坑。
只是想起她付出了十年的感情,以及曾经的年少的时光,还是会有些难过。
“小姐,小少爷过来了。”
心腹丫头探了探她的额头,小声回禀。
唐清妍转眸,看着门帘外站着的人影,清冷的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
“阿姐,师傅说今年我就可下场,待我取得了功名,定不会再教人这般欺辱你。”
少年执着的声音有些呜咽,让她的眸色添了几分温婉。
“好,阿姐等着。”
翌日,已经能正常行走的唐清妍往唐母房中请安,被告知唐父也赞同婚约解除,并和当日的婚约见证人——她的外祖父沈家老太爷,商量妥当,两日后同上穆家。
“娘,到时候……我也要去。”她扬起脸,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决然。
“你去干嘛?这事交给我和你爹就是了……”
“娘……”唐清妍垂下眼眸,握了握手指,徐徐开口,说要亲手断了与穆家的关系。
“行吧。”唐母看着她这般坚决,到底是答应了。
两日很快过去,唐清妍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在心腹丫头用心的打扮下,与唐父唐母来到了穆家,成功的惊艳了一众的眼睛。
说起来她本就是花垣城有名的好相貌,今日又刻意装扮,更衬的那明眸如水,娇颜似月,柳眉黑睫,姿色倾城。
唐母带着她路过迎上来的穆家家主和穆家二夫人,脸色阴沉的冷哼一声,径直走向正厅。
“爹,娘,莫要生气,既然已经有了决定,何必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计较呢。”
唐清妍在唐母身边落座,柔声的安抚着唐夫人的情绪,又对着上首的沈老太爷和沈家舅舅问了安。
“乖妍儿,你是个好的,云晟那小子看不上你,是他眼瞎!”沈老太爷气的喘了口气,又接着道。
“你且放心,一切都有我们给你做主。”
唐清妍垂了垂首,做羞涩状。其实心中也知道,穆云晟也是沈老太爷的亲外甥,即便再生气,他也不会真的拿已经失去了母亲的穆云晟如何的。
话音落下不久,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唐清妍抬眸,便见高大俊朗的穆云晟带着一个满脸通红的丫头走了进来。
微微抿了抿嘴,又仔细的看了一眼那个丫鬟有些褶皱的衣衫,一时间,不知道心中是耻笑居多还是气恼居多。
“云晟,你外祖舅舅和你姨父姨母今日上门,是为了你的婚事,你是如何打算的?”穆父轻咳一声,开口询问。
穆云晟再混蛋,表面也是个知礼的,规矩的拱手问安行礼,让沈家老太爷的脸色和缓了不少。
“云晟,客套话就别说了,我且问你,这婚事,你到底认不认?”
唐父不是个好糊弄的,直接冷哼一声,开口道。
听到唐父的喝问,穆云晟皱了皱眉,脸上一副认真的模样。
“姨夫,那时候我还小呢,而且离家这么多年,哪里记得有什么婚约。”
此言一出,唐母和沈家老太爷及沈家舅舅顿时气的脸红筋暴。
“表哥真是贵人多忘事。”唐清妍看着一脸固执的穆家大少爷,心中不屑的同时,也忍不住出言讽刺。
“表哥在外这几年,读的什么书,用的什么功,连亡母的遗命都能够忘记!”
穆云晟闻声恼怒的瞪了过去,却被她那娉婷袅娜,仙姿玉色的容貌所惊,顿时呆愣住了,若非一旁的丫头轻咳出声,他还回不来神,顿时又羞又臊,恼怒更甚。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女人!”
“呵!”唐清妍冷笑一声,只觉唐家的十年的维护真是无甚意义,穆家的种果然是随了穆家的根的。
“表哥自知道理亏,就只会如此吗?堂堂穆家继承人,说不过,便要赖旁人嘴利。如此的这般不讲理,看来穆家的未来……”
“这就不劳你费心!今日既然要讲清楚,我也就告诉你。你!我穆云晟是不会娶的。婚约,便就此作罢!”
他一字一顿的说着自己的决心,眼睛略过唐清妍,望向一边含羞带怯的美貌丫头,满是执着与坚定。
而那个丫鬟,也适时的抬头,如水的眸子波光盈盈。
“竖子无礼,欺人太甚!”唐父恼怒至极,猛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盏砸了出去,擦着穆云晟的额角碎在了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表弟说的好轻巧。”一道男声响起,门外急急行来一个身形颀长,清雅俊逸的少年。
“哥哥!”唐清妍站起身来,惊喜的奔了过去。
来人正是唐家嫡长子,她的嫡亲哥哥,唐清辰,行商在外,刚刚赶回。
拱手行礼,对着一众人问安之后,面容清冷的唐清辰眼含厉色,冷冷开口:
“表弟刚才的话,是当婚书和律法都是玩笑吗?大律有明文,良贱不可通婚,而且,婚约的双方若要退亲,过错的一方,是要赔偿另一方的。”
穆云晟横眉怒目,咬牙切齿。
“难不成唐家表妹就如此心悦与我?竟拿律法来威胁,若这般,我便纳了你就是……”
话音未落,脸上就狠狠的落下了一巴掌,之后被用力踹了一脚。
一时响起几声惊呼。
“穆云晟,清醒了吗?”唐清辰甩了甩手,居高临下的望着滚到地上的穆云晟。
“让我唐家的女儿为妾,你们穆家还不够格!”
唐清妍望着狼狈的穆家大少爷,很想为自家哥哥的英姿鼓掌,可碍于长辈都在,只得揉了揉手中的帕子。
“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你穆云晟,谁爱要谁要,我们唐家不稀罕。可这些年因婚约造成的损失,你们穆家得是要赔偿的。”
穆家自知理亏,没人言语,倒是穆云晟固执的叫嚷着他并未让唐家受损。
然沈老太爷也算是各公正的,知道穆云晟外出的这些年,唐家为了看护住属于他的产业确实费了不少心,便说了几句公道话。
日上三竿,唐清妍从穆家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红木匣子,里面不仅有玉器银票,还有几张地段很好的地契。
至此,唐家与穆家的婚约就此解除。
“我穆家,必然会回报今日之耻辱。”
想着临走时穆云晟阴沉的豪言壮语,她轻嗤了一声,如玉的容颜满是鄙薄。
如今穆云晟已经败光了与唐家的情分,若他执意要娶那个丫头,必会与穆家的二夫人相亲相爱,到时候因林如霜而气死了女儿的沈家,怎么可能还会将他待如亲人一般。
“而且,我观穆云晟,学识不好,又不是个做生意的聊,所以,他凭什么报复?”
“可能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唐清妍看着自家兄长,眨了眨眼睛。
“那,我要好好的给他上上课。”
唐家在第二日放出了退婚的消息,并昭告穆家的背信弃义,并断绝了与穆家的生意往来。
而作为穆唐两家的外家——沈家,默认的态度,也让城内一片哗然。
听着满城的流言蜚语,而大部分是利于自家的,唐清妍窝在兰馨居的包房内,满意的捻起一块点心。
“不仅如此呢。”小丫头看自家小姐听的津津有味,说的更起劲了。
“那穆家大少爷要娶丫头为妻的消息,传除了各种香艳的版本,更有几家大丫头以此为例,差点爬床成功。”
“住嘴,这是能说得吗?莫要污了小姐的耳朵!”心腹大丫头青桃冷喝一声,将小丫头赶了出去。
唐清妍看着青桃动作,好笑的摇了摇头,向窗外望去,看到一身青衫的唐清辰走到了楼下,身边还又一位玄衣少年为伴。
唐清辰上楼,自然也看到了自家府中的丫头,知道她的所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阿妍,不是说去看铺子吗?”
“哦,已经逛完了。”
唐清妍放下茶盏,抬眸望去,才看清了玄衣少年的脸。
神采英拔,从容闲雅,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与此同时,玄衣男子也对着笑语嫣然,眉目如画的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咳,阿妍,这是京中来的梁公子,梁兄,这是家妹。”
二人相互见礼后双双落座,唐清辰为自家妹子续了茶后开口询问她今日的收获。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门前便传来几声争执。
“小姐,红玉求见。”
端起茶盏的手微顿,她都也没回,清冷的声音清晰的传导门外。
“不见。”
然,穆家的这个丫鬟似乎并不是个怕事的,直接就要闯门,口中还嚷嚷着唐家是否真要因为唐清妍而舍了穆家这门亲戚。
闹得动静大了,楼上楼下都有人出来观望,指指点点,议论声讨。
唐清妍忍不住轻嗤一声,对着青桃使了个眼色,便老神自在的捏了颗杏子。
“红玉姑娘。”青桃行出门外,一脸蔑视的看向来人,声音婉转清亮的言明:自家小姐身为主子,不是她一个丫头想见就见的。再者,唐家与穆家是亲戚,但和她可没什么关系,她有什么资格来指责。
再说了,花垣城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唐家穆家反目的分明就是她魅惑爬床造成的,如今居然来泼脏水,也不怕天打雷劈。
“你这个丫头,是个得用的。”
听着满楼的叫好声,唐清妍得意的瞥了一眼自己哥哥,微微勾起了唇角。
外头的红玉羞愤难当之时,一声大喝响起,穆云晟怒不可竭的冲了过来,抱住了摇摇欲坠的娇弱丫鬟。
那丫头也双眼含泪,梨花带雨一般,好不可怜。
“一个小小的丫头,竟然如此张狂,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本少爷今天就定要教教你……”
砰的一声,迎面一个杯子砸了过来,正中穆云晟的额角,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话。
混着茶叶的热茶顺着他气急败坏的面容流了一身,显得异常的狼狈。
“我唐家的丫头,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唐清辰长身玉立,站在了门口,鄙夷的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怎么?你穆家丫头上门叫阵,还不许我家丫头反击了?天底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红玉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才不是什么丫鬟!”
“呵!”唐清妍讥嘲的嗤了一声,唤回唐清辰,对着守在门边的侍卫挥手,示意关门。
“哥哥,这两个人脑袋有问题,莫要理会。”她为自家哥哥重新洗了杯子,沏了茶,又对一边的梁潇月抱歉的笑了笑。
“让梁公子见笑了。”
“无妨。”梁潇月垂了垂眸,掩下眼底的惊艳之色。
门外的穆云晟狠狠的骂了几声,见无人回应,只得愤懑的回转不提。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唐清妍不耐暑气,便带着休沐的小弟唐清夜来到了郊外的庄子上。
“小姐,你看。”
马车一路平稳的驶进庄子,人烟渐少,青桃干脆撩起了帘子,让风扑了进来。和风一同扑来的,还有一路的清凉与莲花的芳香。
庄子上以种藕为主,河水环绕贯穿。仲夏十分,绿意铺天,红白点点,正是赏荷的最佳时期。哦,还有肥美的鲤鱼与虾蟹。
“真美。”唐清妍眼波流转,看着眼前的美景,由衷的感叹一句。
进入已经收拾好的院子,见过了庄头之后,她带着丫头和小弟一起,起了船舟,驶入那无边的荷香之中。
穿梭之间,见到了不少的村民,带着自家孩童采摘莲蓬,还有一曲歌谣悠远婉约,袅袅传来。
正玩的兴起,忽见远方的天空暗黑一片,并迅速蔓延,原本清朗的天空霎时暗了下来。
船夫一见要下雨,连忙叮嘱几人做好,眼疾手快的将他们送到了岸。
也是他们跑的快,前脚刚进屋,豆大的雨点子便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霎时,眼前尽是雨幕,天地一片茫茫。
“可惜了我们摘的莲子。”唐清夜抿了抿嘴,面露可惜之色。
“没淋到已是万幸,你还惦记上了。”唐清妍敲了敲他的脑袋,回身去换了衣服。
待回转,便见庄头恭敬的立在外头,回禀说庄外来了两个男子,请求避雨。
唐清妍沉吟片刻,想着附近确只有自家这一个庄子,且身边又小弟相伴,不必太多顾虑,便吩咐了庄头将人妥善安置。
“是。”
庄头自去办事,她倚在门口,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去接屋檐上细细的水流。不过片刻,便见庄头领了两人进来,竟是那日见过一面的梁公子。
那人也远远的看到了她,脚步停顿,深施一礼表示感谢。
遥遥的雨幕,依然掩不住那卓然的风姿。
“阿姐,那人好像是大哥的朋友吧。”回了一礼后,站在一边的唐清夜出声轻问,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唐清妍还未开口,他看着漫天的雨幕又自顾自的开口说:
“还是等到雨停吧……”
暗暗的翻了个白眼,她转身走进屋中,不再理会他。
雨一直下着,知道旁晚时分才缓缓停歇。睡了一觉的唐清妍装扮得体后,和自家小弟刚要出门,便见那位梁公子带着侍从前来拜见。
“唐小姐,唐小公子,梁某叨扰了。”低沉的嗓音微微有些暗哑,好似凉雨洗过一般。
看着俊眉星目,风采神逸的男子拱手,她赶紧端起微笑,叠手屈膝。
“梁公子客气,远来皆是客,只是庄内简陋,委屈两位了。”
“唐小姐莫要这般说。”梁潇月温和一笑,接着道:
“如此天气,能有一屋遮天,已是梁某之幸,且庄头已让人送了吃食用品,岂有抉剔之理。”
二人好一番寒暄,只看的身后的唐清夜一脸古怪,若有所思。
恰逢丫头仆妇摆好的饭食,梁潇月也不好多打扰,便告辞离去。
第二日一早,天气晴好,没有玩够的唐小少爷便拉着自家姐姐再一次乘舟出发,错过了来道别的梁潇月。直到中午回转,才得知人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阿姐,这梁少爷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行了,赶紧吃饭,之后回家。”
二人用罢午食,一路晃晃悠悠的回城,赶到唐家时,便见唐母怒容满面,疾步而行。
“娘!”唐清妍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了唐母的臂膀。
却原来是穆云晟与那大丫头红玉两情相悦,感恩于林如霜的教导,准备将这个出身戏子的二夫人扶正,并要大开宴席,气的沈家的老太爷直接晕了过去。
“娘,我和你一起去。”
唐清妍开口,唐清夜也跟着附和。
一行人便又急急忙忙的离开,赶往沈家。
所幸沈老爷子只是气急攻心所致,其他并无大碍。
“穆家欺人简直欺人太甚!”
沈家大舅舅满眼赤红,咬牙切齿的低吼。
唐清妍捏了捏手中的锦帕,缓步上前,递了一杯茶过去。
“舅舅放心,她林如霜坐不了沈夫人的位置。”
“怎么,你有办法?”沈家舅舅微微抬头,看着面容娇俏的自家外甥女,眼中有些疑惑。
唐清妍捏了捏手指,微微点头。
其实她接手了穆家赔偿她的铺子没多久,便从交上来的账册中查出了不少东西,只待交予官府,穆家的那个二夫人,绝对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不过,如此一来,会彻底损了穆家与唐家的关系,到底还是要与作为外家的沈家通一通气。
望了一眼头发花白,容颜憔悴的老父亲,沈家大舅舅果断放话,让她大胆的去做。
于是,穆家扶正宴的当天,官差便上了门,将一身大红衣衫的林如霜给带到了公堂。人证物证俱在,她辩无可辩,指使掌柜做假账并贪取唐家钱财的罪名她不想背负,只得推到了自家的心腹嬷嬷身上。
可当官的并不是傻子,最后在穆家敲了一大笔银子后才将林如霜给放了回去。
“穆老爷待林如霜,算得上是真爱了。”唐清妍一边感叹,一边在账本上批注。
肃清了铺子里的蛀虫,安排上自家的管事和下人,那些到手的铺子才算是真正的属于她。
经此一事,穆云晟已经在沈家这边失了情义,想来沈家那边也不会再去管穆家的事情。
“如此一来,我们家,倒可以向外扩一扩。”
闻言,唐清妍对上自家哥哥有所企图的眼眸,相视一笑。
忙忙碌碌中,穆云晟与已经脱了奴籍的大丫头定了的婚期已到眼前。唐沈梁家并未接收穆家送来的喜帖,还将人给轰了出去,并扬言要断亲。
也就没见穆家的喜宴之上,穆云晟不请出生母的排位,直接跪拜了林如雪的场景。
“畜生,畜生啊!”沈老太爷得知了消息,气的砸了手中的茶盏,叫嚣着要让穆家好看。唐母也气的七窍生烟,哭喊着自家可怜的姐姐。
唐清妍安慰了唐母之后,寻到了自家大哥,联合沈家一起断了穆家的供货,并高价挖走了那些有能力的掌柜。
原本事情不会如此顺利,可谁让穆云晟自己作死,认贼做母,败了自家的人品呢。
也就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穆家在无人可用又货物短缺的情况下,生意一落千丈。
其他家族见此,也暗搓搓的出手,抱团分割了穆家几个地段不错的铺子。
这一天,唐清妍坐在树荫下研磨茶粉。青桃努力敛了敛神色,小声过来回禀说,穆家大少爷要见她。
“一直在门前嚷嚷,死赖着不走。”
“呵。”唐清妍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嘲。
“那就报官,想来我们这位大少爷,还未上过公堂。”
青桃领命而去,一会儿便有些得意的回来,身后跟着一脸心事的唐清辰。
二人聊了些日常,之后唐大少爷几番思量,才说出心底所愁。
那有过两面之缘的梁家公子,竟想要向她提亲。
听他话落,唐清妍手中的茶盏晃了几晃,撒了一地。
“哥哥,你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唐清辰将手中的折扇扔到案几上,一脸的认真,之后将梁潇月的底细说与她听。
梁家所属京都南安王府,而梁潇月便是南安王的庶子,本姓朱。因不喜文韬武略,便跟着他生母的本家一起做起了生意。
花垣城地理位置优越,连接南北,靠山靠海,便入了他的眼,想要在这边扩展下自己的事业。
“所以,他是打算联姻?”
梁潇月想要入主花垣城,而唐家也需要一个向外扩张的机会,倘若借了南安王的势,确实要比单打独斗来的顺利。
而且,小弟聪敏过人,到时必会进入*场官**,有了梁家的人脉,想来也会顺利许多。
“你若不喜,不允即可。”
“若对唐家有利,我没意见,只怕梁家狼子野心。”虽然,梁潇月确实是不可多得,又年少有为的美少年。
“说的好像你哥哥我,是个草包似的。”
唐清妍噗嗤一笑,宛如海棠怒放。
她明白,她与穆家退亲,即便是穆家的错,她的名声还是受到了影响。而今城中殷勤上前着,大多数也是图着她丰厚的嫁妆来的,让爱操心的唐母不免有些神伤。
婚姻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正都是要嫁,嫁一个养眼的,应该不错的。
于是,穆云晟从公门被放回家的时候,唐父唐母也收到了南安王会来提亲的消息。
且不提唐家如何惊慌无措的准备。
但看穆云晟回府以后,直接砸了好几套茶盏,才在已经身为穆家少夫人的红玉安抚下,稍稍平息心中的郁气。
然,穆家家大业大,开销甚多,穆老爷又是个大手大脚惯了的。没出几日,府中的账房便没有银钱,连买菜,都没有了铜板,更因好多订单无法完成,欠了一大笔的债务。
别无他法的穆云晟只得卖了穆家的宅院,带着一家老小搬进了一个小院之中,手中仅剩下的,也只会有两件铺子罢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当红玉开始减少银钱支出,控制他们的消费情况,一家子的矛盾便爆发了出来。
吵吵嚷嚷中,穆云晟也得知他的母亲,确确实实是被林如霜活活气死的。与红玉的相遇相知,也是他那个好二娘设计好了的。甚至连他外出求学所交的朋友,大多都是她买通了的。
为的就是慢慢消除他幼时对她的记恨,引导他不务正业,从而不能接手穆家的财产。
“林如霜!你不得好死。”得知真相的穆云晟发指呲裂,暴起伤人,直接将林如霜活活的掐死。
“所以,穆家,是彻底的从花垣城除名了。”
穆云晟被抓起来的时候,唐清妍正式的拜见了朱潇月的生母,南安王的侧妃娘娘,并与抽空来见她的梁潇月碰了面。
“朱公子。”屈膝行礼,唐清妍低垂眼眸,看着地上的那一双玄色锦靴。
“阿妍,我们不必如此生分。”清冽低沉的声音有几多无奈,高大的身影上前一步,将她笼罩了起来。
“我名潇月,字玄度。你可唤我的名,或字。”
修长又骨节分明的大手扯着她的衣袖,将一只玉簪别在她的发间。
唐清妍张了张口,有些无措,灼灼的容颜染上一丝粉色,如晨间初放的芍药一般。
“我并非一时兴起,所以,莫要距我千里,好不好。”
温热的吐息打在额角,她微微抬眸,对上他繁星点点,情思缱绻的双眼。
远处,一直提着口气的唐清辰见此情景,稍稍的放下了心。
时光荏苒,唐清夜取的举人功名的时候,唐清妍的婚期也被提上了日程。
因距离京都较远,唐家早早的在这边置了宅邸,将那嫣红十里的嫁妆送到了京都。
出行那日,唢呐之声透过窗棱,传入了牢房。
穆云晟听着衙差的议论声,昏黄的眼睛里有着晦暗不明的暗潮,翻腾许久后,又归于平静。
“呵呵。”他轻笑出声,接着一声比一声响亮,直笑的双眼含泪,胸闷气岔才罢休。
“那人疯了吗?”衙差瞅了一眼,嘀咕出声。
“可不就疯了吗?不疯怎会认贼做母,不疯怎会丢了西瓜去捡芝麻。”另一个衙差嘲讽的一笑,便拉着同伴行了出去。
牢房里慢慢的恢复了安静,再无一人发出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