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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作为身处古典与浪漫主义交接时期的重要作曲家，舒伯特一方面传承了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等维也纳大师的德奥音乐传统，不断努力并大胆创新，探索个性化的作曲技术和风格技巧。

另一方面，作为饱经德奥丰富的民间文化和浪漫主义思想洗礼的知识分子，他困于封建主义复辟下的思想压迫。

所以他的作品中映射着复杂的情感和独特的人生经历，其思想性也更为深刻。随着人们对他的艺术成果进行不断挖掘和研究，人们越来越认识到，舒伯特远非只是"贝多芬的崇拜者和跟随者"，也不能简单地以"早期浪漫主义音乐代表"来评价他。

舒伯特的意识是超前的，他的创作是开拓的，在天马行空的浪漫情怀中，蕴藏着他细腻的情感和严谨的技法。

一、《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第一乐章分析

以舒伯特《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D. 929, Op. 100）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1-12小节）为例，这个主题在宏观结构上建立在B大调上，体现了古典主义的调性功能框架：T-S-D-T。

然而，在微观层面上，和弦关系却相对丰富多彩，从B大调的VI级原位三和弦开始，接着是它的副属和弦，然后通过原调转位的属七和弦解决到主和弦转位。

从"和声模进"的角度来看，上述进行可以划分为两个音组：VI-V6/VI和V2-I6。音组内部可以被视为受到旋律动机和低音线条（c-b、b-a-g）的控制，而音组之间则形成了非严格的模进。

另一个例子是来自舒伯特《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D. 929, Op. 100）第一乐章的连接部分片段（23-32小节），删除了织体以突出和弦进行。

经过观察可发现，该选段的和声使用了大量的变音，突破了B大调自然音阶的限制，并且在和弦连接上不受功能进行的束缚。

如果我们要坚持调性理论的逻辑框架，就需要借助"调式交替"理论中的"交替大调-小调"（dur-moll）来扩展原有的自然音系，并使用"模进"来描述音组的内部和外部关系。在谱例中，通过下括号标注了模进音组。见谱例2。

在上述两个例子的和声分析过程中，我们通过功能逻辑（包括离调扩展）和自然音阶（包括调式扩展）来识别和标记和弦，并结合"模进"的概念来描述它们之间的连接关系。

在这种分析视角下，和弦围绕着某一调性展开运动，而和弦手法的变化和突破被解释为调性体系的扩展。

基于这个基础，我们不禁思考：能否进一步深入观察和描述上述现象？能否直接从协和三和弦的视角来观察和声运动？这些和弦之间除了具有"色彩性"的模进音组之外，还有其他的内在联系吗？

以谱例2为例，我将三和弦简化为三声部，将模进音组中的第一个和弦视为重拍，并用空心符头表示；将第二个和弦视为弱拍，并用实心符表示，见谱例3（1），在这个谱例中，用空心符号表示的三和弦根音交替距离为小三度/大三度。

在谱例3（2）中，我将上述空心符号和弦用多行谱写出（1小节等于实际记谱2小节），进一步展示它们的内在关系：在纵向上，相邻的和弦之间保留了两个声部，另一个声部以大二度/小二度的距离交替向上移动；而在横向上，每个声部以类似卡农的方式相隔两个小节进行模仿。

不论是否处于调性语境，上述和弦之间都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内在联系，这是因为它们的运动受到控制的不是抽象先验的调性，而是共同音和声部之间的关系。

借助理查德·科恩（Richard Cohn）发展的PLR变换，我们能够进一步探索这些联系背后的规律，并通过此来观察舒伯特《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第一乐章中非中心化的和弦运动以及它们在不同段落和层次中的逻辑和结构关系。

二、三和弦变换之组合模式

根据理查德·科恩的观点，舒伯特的和声手法普遍具有四个相关特征：调式混合、三度根音关系、通过四分之一音缝隙的运动以及八度等分。

这些特征更加强调声部进行而非自然音调性，换句话说，声部进行关系自然而然地导致了多种外在的和声现象和手法。

借助科恩的PLR变换，我们可以将舒伯特《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第一乐章中局部的三和弦运动总结为三种基本模型：R/L链、P/L链和P/R链。

这些模型展示了独立于调性中心的结构连贯性，在本节中，我将重点关注和声现象与模型的结合过程，并探索这些变换模型在作品中所呈现的层级关系。

根据要求，将谱例2和谱例3（1）改为新里曼和弦标记，得到了谱例4和谱例5。在谱例4中，24-30小节相邻三和弦之间的根音关系以↑五度（↓四度）/↑二度的交替方式进行。

而谱例5则基于跨小节重拍来重新组织和弦关系，形成了两条有序的和弦运动轨迹：b G+ → b E- → b C+ → b A- 与 b D+ → b B- → b G+。请参见谱例5。

在谱例5中，有两条和弦路径以典型的R/L链形态在非中心化的B大自然音空间中运动。这些路径展示了三个重要观点的统一。

先是相关联的三和弦之间通过共同音最大化来建立联系，其次，声部进行以规律性的交替（大二度/小二度）进行，这些路径还隐含了关联倒影对称性。

其中一条路径的变换顺序是：B大三和弦（bG+）→E小三和弦（bE-）→C大三和弦（bC+）→A小三和弦（bA-）。在谱例6和图5中，我使用变换术语标记R/L来指示完整的两条变换路径，这些路径在音网上跨越了7个小节。

音网清晰地展示了两条R/L链各自的变换路径、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以及它们共享的变换空间。

在图中，●代表起始和弦，★代表终止和弦，实心箭头表示和弦路径，弧形虚线连接两条变换路径。第一条R/L链从和弦bG+（24小节）开始，到达和弦bA-（30小节），而第二条链从和弦bD+（25小节）开始，到达和弦bG+（29小节）。

右下角的弧线说明在偶数小节开始时，两条R/L链在相邻小节中的和弦根音是上行五度。左上角的弧线说明在奇数小节开始时，两条R/L链的和弦根音之间的距离是上行二度，包括大二度和小二度。

相对于其他变换模型，单独的R/L链不仅保持了符合泛音规则的根音关系（小三和弦+大三和弦=纯五和弦），而且变换和弦构成的运动与自然音阶密切相关。

以24-30小节的变换为例，它们暗示了在运动中的bG自然音阶不具有中心性或功能等级，而仅仅被视为和弦运动的背景或产生的"非闭合"音高空间。

然而，在30-32小节出现的"完全进行"瞬间将之前动荡的和弦变换定位在bE大调中，通过共同的和弦bA-，实现了两种不同和声逻辑（变换/功能、非声学/声学）之间的连接和转换。

在P/L链中，相邻的和弦之间存在平行/大三度的关系，并且一个完整的循环包含了6个大三和小三和弦的交替。

在第一乐章的副部主题I中，并没有直接展示P/L链在毗邻和弦之间的关系，要进行三和弦变换的分析，需要对和声进行抽象的、层级化的筛选和归纳。以副部主题I开始时（50-53小节）为例，和弦的顺序是"B-—G7—#F+—B-"。

但从申克理论的视角来看，我将这些进行视为对B-的"延长"（prolongation）；而形成P/L链路径的和弦序列（B-→G+→G-→bE+）则被看作具有"中景层次"（level of the middleground）的"结构和声进行"。请参考谱例7。

该缩谱使用了四声部柱式和弦（重复根音）织体，并使用了两种符头来表示不同层次的和弦运动：空心音符代表重要的结构和弦，并在上方注明其所在小节；实心音符代表前景中可以通过级数功能进行标记识别的和声进行。

在中景层次中，和弦之间展现出新的声部关系：相邻和弦的除低音外的三个声部在保持两个共同音的同时，另一个声部每次只移动一个半音，从而形成了最"节俭"的声部进行，这代表了"最平滑的循环"中的一个截断。

由于受到奏鸣曲式调性布局的限制，上述P/L链没有形成完整的循环，并且没有体现闭合的音高空间。在遵循奏鸣曲式再现部调性回归的原则下，完整闭合的P/L循环出现在全曲的尾声部分。请参考谱例8。

与谱例6相比，谱例4中的P/L链被扩展为一个闭合的循环，它摆脱了自然调性的限制，在半音化的"六声领域"中进行。

音网可分为左右两部分，"中景层次"的三和弦变换用实线箭头突出显示，深灰色实线表示P/L链的外部轮廓（六声领域），浅灰色实线勾勒出六声领域中的每一个协和三和弦；而"前景"三和弦用浅灰色虚线勾勒，表示它们对中景的"修饰"作用。

中景的黑色实线箭头从bE+（用大圆点●表示）开始，向左下方移动，依次穿过bE+→bE-→bC+→B-→G+。

在到达G+时，黑色箭头跨越音网底部的音程g-d，并出现在音网上方，以延续P/L变换：G+→G-→bE+。

这表明完整的P/L链在八度等同和四分音等同下，音网形成了一个闭环。次级部分的黑色虚线箭头从虚线三角形（用小圆点●表示）指向P/L链内的每个成员，表明中景的"结构和弦"都得到来自上纯五度大三和弦（即属和弦）的声学支撑。

在P/R链中，相邻的和弦之间呈现同主音/小三度的关系，在PLR体系的三种变换模型中，P/R链的三和弦相邻关系相对较疏远，音响效果相对较暗淡。

这是因为P/R链既不包含具有最强调性亲和力的"自然音空间"（由R/L链部分构成），也不具备最平滑的声部进行（P/L链中单次变换只移动一个半音）。

相反，P/R链在保留两个共同音的同时，另一个声部每次移动一个全音，在第一乐章的展开部分，和弦之间的关系多样且层次丰富。为了简化分析，我截取了202-219小节的部分进行和声处理。请参考谱例9。

在该音网中，中景的骨干和弦由黑色实线勾勒出来，其中包含了P/R链的变换路径（B+→B-→D+→D-→F+）以及相应的音高空间（●/★表示起始和结束和弦）。

次级部分可以分为上下两层，分别代表B-/D+和D-/F+的自然音空间。变换路径由实线箭头表示，箭头的虚化部分表示省略或翻转。

由于引入了"小五度"（即三全音# c-g）和八度等同，左边界的减三和弦#Cº将与右边界的A+相连，形成一个"封闭"的调性空间。所以P/R链在到达B-后（205小节）会暂停并水平向左移动，依次经过b B-→G+→E-。

在经过减三和弦#Cº时，变换路径会翻转到右边的A+，最后解决到P/R链中的D+。需要注意的是，音网本身也有一些限制，并不是描述三和弦变换的唯一标准，具体的视觉表达工具可以根据分析的情况选择合适的方式。

结语

相较于其他后调性音乐理论观念及其组织技法，新里曼理论专注于协和大、小和弦作为其主要对象，这些和弦具有特殊的性质和历史意义。

它不仅见证了中世纪至文艺复兴时期主调音乐的兴起以及巴洛克到古典主义时期功能进行的确立和巩固，也作为调性观念在浪漫主义到新古典乃至极简主义、新浪漫主义时期瓦解和重组后仍然持续存在的重要音乐素材。

参考文献

1.卡普林，威廉,《舒伯特的器乐：弗朗茨·舒伯特器乐的形式功能理论》,牛津大学出版社,1998.

2.詹姆斯韦伯斯特,舒伯特的奏鸣曲形式,加州大学出版社,2001.

3.赫波科斯基,詹姆斯和沃伦·达西,奏鸣曲理论的要素：18世纪晚期奏鸣曲中的规范、类型和变形,牛津大学出版社,2006.

4.德米特里,音乐的几何结构：在扩展的共同实践中的和声和对位点,牛津大学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