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辛增
“解放"牌大卡车在平坦的沙石路上飞驰,“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指引革命道路,披荆斩棘奔向前方……"一路高歌,一路飞尘,高山河流村庄纷纷为我们让路。站在车板上,向远方瞭望,原来我们飞奔在一条两面是壁立的青翠高山,中间是三四里宽的平坦沃野上,这条公路从狭长平畴中穿过。路两边是映着蓝天白云一畦畦排列整齐的水田,戴着大草帽子的农民扶着钉齿耙,光着腿蹚着水,赶着老牛正在水田里耙地。天空中翻飞的燕子挑皮地从牛头上飞过,斜翅点了一点亮亮的水面,又直钻上蓝天,还有那一畦畦鲜艳翠绿的稻苗迎着太阳熠熠闪光,好一派生机盎然的春耕图。
从早晨登上汽车,跑了六七个钟头,停在了这条大约有三十里长的平畴上端。老师从车上站起来,说:“同学们辛苦了,我们支农的魏家街到了,请下车。要慢一点,稳一点,不要急,互相搀扶,保证安全。”我们男同学站上汽车的箱板,一高蹦了下来,那些女同学在有人的搀扶跳下了汽车。驾驶室里坐着两个身体单弱的同学说:“谢谢老师同学们,把享受让给了我们俩。"他俩的感恩,更加密切了同学之间的感情。我们来到了这个新的地方,自然就觉得新鲜,又因为我们离开了喧闹的城市,在这块因寂静而才优美的大自然之中,兴奋地跳了起来,老师挥了一下手,制止了同学们的欢声笑语,突然又哄然大笑了起来,原来我们每个人除了眼睛还亮着,都变成了灰色的人,吐口唾沫都是灰色的,眼角鼻孔耳朵里,凡是我们脸上的凹处,都积上了灰色的尘土。这时来了一个中等个的中年男人,老师说:“同学们,这就是我们魏家街大队的书记。"
老师带头鼓起掌来。他笑容可掬,说:“同学们是真的受苦了。"停一下,又说,“这样吧,先上我们山根的小河边把灰尘洗干净,那里的水清澈温热,比井水都甜。"他笑了,说,“洗是洗,可别捉里面的鱼虾啊。"又说,“这是说笑话,要吃鱼,就去捞,不用花钱,管你吃个够。"同学们又都笑了起来,又是一阵掌声。书记接着说:“洗完后,请到大队部吃饭。"同学们又乐了一阵子。他又说,“从晚上开始,你们就自己启伙了,自做自吃,好不好。"同学们异口同声的“好"。我们顺着阡陌的小毛毛道来到了山根下那条清亮哗哗流淌的小河边,洗去了一路灰尘。我的一个同学还真空手捉了一条一拃多长的柳根子鱼,他从兜里掏出来给我看,兴奋地说:“那鱼可多了,不怕人,很老实。"看来这条小河真的富有。
魏家街是一条窄长的街形,大队部就设在这条街的中间,我们的食堂就设在大队部里。这天中午招待我们的是大米干饭白菜炖大豆腐,我们吃的很满意。吃完后,大队书记领着一大群社员进了院子,他说:“同学们,下面给你们安排房东。"老师接着说:“不管安排到谁家,都要发扬军人的作风,遵守‘三*纪大**律八项注意',搞好学民关系。"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喊:“我们能做到。"老师又说,“好。下面开始,念到谁的名字,都会有一个社员上前领你。"就这样,我被一个胖墩墩的个子不算高的小脚女人领走了,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她虽然脸上连点笑模样也没有,但不阴沉冷落。她家住在离大队部不远,却是村子的边上,房山就是水田,这一方方的水田一直排列延伸到山根的小河旁。走进院子,一只大公鹅向我冲来,被她轰跑了。进屋,她指了一下靠北墙的也只能躺下一个人的拐子炕,说:“你就睡这吧。"我说:“很好,麻烦你们了。"她没说什么,便出去了。我便把行李卷打开,叠在了拐子炕的一头。看这房子是两大间,收拾的还算利索。给我的另一种印象是,院子没有夾杖子,敞哈哈的,养了那么多的鸡鸭鹅,满院子是屎,它们的叫声此起彼伏。院子的右边有一个猪圈,里面养了两口克郎猪,猪的屎尿味更浓。房子的对面就是一座简陋的用木柈子夾的仓房,左边是鸡窝和鹅鸭窝。这就是她家院落的布局。
我从屋里出来,这回大公鹅沒理我,只叫了几声。因为好到吃晚饭的时候,我来到了大队部。老师抽了三个会做饭的女同学担任了厨师。晚上喝的是高粱米粥,大包米饼子,就着小咸菜,和在学校食堂里吃的一样。天长,吃完了饭日头还挺高,倾斜的日光把穿过魏家街那条公路映的白亮。我回到住处,走进院子,那群鸡鸭鹅站了起来,又喊又叫,那只大公鹅好像沒有记性,又向我施起了威风,伸长了脖子,扎挓开两扇大翅膀子,黄铜色的硬嘴壳顶着头上锃亮的黄铜色的大奔儿楼,抵在地皮上向我冲来。我站住了,它也站下了,我想,它看我不像坏人,又不和它打斗,便挺起长脖子,只是“嘎嘎”地叫,那群鸡鸭鹅也为它壮势,跟着大叫。我看家里没有人,门也没锁,向屋子走去,然而那只大公鹅叫声更高了,死死的守住家门不让进。不一会,这家的房东女人快步走回来,把大公鹅轰走了。这女人还没有一絲笑容,嘟哝一句:“瞎诈唬。"我笑了,然后她又不知干什么去了。人说,养狗看家护院,看来这家的大公鹅赶上狗了。我見水缸里水要見底了,我便拎起水筲,到院里的压井压水。这时大公鹅也不叫了,和那些鸡鸭鹅们趴在仓房边上阴凉。我把缸里的水装满了,又找来扫帚和锹,把院子里的屎打扫干净了,又把猪圈旁边的那堆土撮进了稀溜溜的猪圈里,把猪圈垫了厚厚的一层,院子里的猪屎味儿淡了。这时日头站在西山尖上了,见一男一女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说说笑笑地背着书包进了院子,見了我就笑,像是很熟悉的样子。我笑了,问:“放学了?"他俩向我敬了队礼,把书包放进屋里,出来热情地说:“你是来支农的学生哥哥吧。"我点头说是。又说:“谢谢哥哥,帮助我们干了那么多的活儿。"我笑了,说:“不算什么。"他俩笑笑,开始了自己要做的事。我想,这东家女人的家教可算到位了。这时,沒有一絲笑容的女人回来了,说:“今天你俩的活儿让你哥哥帮着干了。快去写作业,各做各的,不许偷看别人的,更不能抄别人的。"两个孩子偷偷地做着鬼脸,朝着我笑。她又说,“把你哥睡的拐子炕烧热它,睡土凉炕会得病。"两个孩子答应着去抱柴禾烧炕。
这家就三个人,这个中年女人领了两个孩子。吃完晚饭,老早就吹灭了灯,到现在也没看见第四个人进屋。我躺在温热的炕上,坐了一天的车,真的很解乏。对面炕上的三个人发出均匀的鼻息。突然,蛙声四起,这声音就是来自房山头的水田里。那在城市里听不到的蛙鸣,就在这幽静的山里,却是热闹的这样自然,我像是又回到了童年的故乡,在一片蛙声的歌唱中进入了丰年的梦乡。
我们的支农劳动第二天就开始了,一天又一天,就是这样的周而复始,千篇一律的插秧,插秧,只一气活就累得腰像断了一样。插秧时撅着腚弯着腰,歇气时找个凸起的塄子躺下,再把腰给揻过来,接着继续插秧。那水田里的水真热,都有点烫腿,地耙的稀软,一步插下去,没到小腿。由于是老水田地,里面生了大量的蚂蟥,女同学看到叮在腿上的吓得大叫,在农民的讲解下,才排除了恐惧和对付的办法。农民说:“同学们,不用急,慢一点,要保证质量,我们这些地产的水稻和北京订了收购的合同,成了贡米。"又说,“我们不上化肥不打农药,全是农家肥,年年都丰收啊。"同学们一听,欢腾了起来,都喊:“毛主席一定能吃到我们栽旳水稻。"于是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有使不完的劲儿。
大队为了我们的健康,从大队的赌备粮里给每人每天补助二两粮食为我们做加歺的“贴晌"。那天我们做饭的女同学把饭挑到地头,她先喊我,说:“这是你的房东大娘让我带来给你的。"同学们都好奇的想看是什么好吃的。我真有点不好意思,只管用手攥着,有个女同学急了,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去,白了我一眼,笑着说:“怎么,怕我们吃了。"她打开一看,是黄灿灿油汪汪煎饼卷的葱花
炒鸡蛋。这鲜香味儿把同学们谗得直抽鼻子,那个手麻利的女同学咯咯地笑着又塞给了我。同学们都问:“你怎么这样会处房东啊。"我说:“那是房东大娘善良啊。"这一事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后来房东大娘还给我拿,被我说服拒绝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回到房东家,正赶上大娘家吃饭,她警告两个孩子,说:“沒忘挨手板挨屁股板的滋味吧。"两个孩子笑着点头,同声说:“记着呢。"她又说:“去麻烦你有学问的哥哥检查检查你俩的作业对不对,我心里也有个数。"两个孩子恭恭敬敬的把作业本送到我的面前。我认真的看,啊,这两个孩子真的不得了,字写的工整,本子是那样的干净,没有一点差错,老师批的全是一百分,我大加赞赏。大娘说:“错了,给我使劲揍,不打不成才,我上了年纪打不疼他俩了。"我笑着说:“大娘,真的很好,我说的是实话。"大娘轻轻的一笑,我来到这屋里,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絲难得的笑。她又严肃地说:“告诉你俩,別听了一句表扬就骄傲。"两个孩子偷着笑。我想,这两个孩子在她的统治下,有规律的学习,干着要干的活儿,可见,这个女人真有教育孩子的办法。
我们支农半个月的时间,其中安排了一次和村民搞联欢,我们都在积极排练。这个季节,也正是天热的时候,也正赶上农历的五月初五的端午节,联欢也就安排在这天的晚上。这天早晨,房东大娘早早的叫醒了两个孩子,我也跟着起来了,和两个孩子干着农村过端午那些风俗的活儿,往房檐上插艾蒿,到处拴五彩线小红笤帚,挂花葫芦,把院子打扮的新鲜漂亮,喂猪喂鸡鸭鹅,压水,把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干完了,回到屋里,见我睡的拐子炕上有一个干瓢,装了满满的鸡鸭鹅蛋,大娘说:“这是给你的。"我说:“大娘,这是纪律,我不能吃你们的东西。"大娘生气了,说:“我不管那么多,进我家就是我家人,谁也管不着。"两个孩子看着我笑。盛情难却,我不得不和老师汇报。老师笑了,说“收着吧,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我的心落实了。
这天放假,我们同学集体在小河里用小抬网只用了三个钟头,就捞了一拔筲
子鱼虾,还有一盆喇蛄,大队又给了四斤猪肉,我们全班同学好一顿改善。天一放黑影,在大队搭的台子上方挂起了两盏煤油大汽灯,吱吱叫的大气灯把没有电的农村照的通亮。社员们兴高采烈地拿着凳子早早地来到了台下,自觉而且很有秩序的一排一排坐好了。联欢开始了,大队书记和我们的老师都热情地讲了话。看来村子里也进行了充分的排练,又跳又唱,欢声笑语迭起,一片欢腾,一直表演到深夜。表演结束了,村民们恋恋不舍地拿起自己的板凳顶着亮亮的星星走在回家的路上。
支农整整半个月了,今天吃完午饭就坐车回学校了。我回到住处捆行李,我说:“大娘,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大娘抬起眼睛,说:“再来吧。"再没吱声,也没送,我出了门,大公鹅站了起来,扬起长长的脖子叫了几声,那群趴着的鸡鸭鹅也站了起来叫着,像是在欢送我。来到大队部,刚吃完午饭,汽车来了,我们又登上"解放"牌大卡车,村民们在书记的带领下来欢送。我看见房东大娘领着两个孩子也站在人群里。汽车开动了,我见房东大娘有晶亮的泪流了下来,这位脸上沒有一丝笑容而又不善于用语言表达的女人竟藏着这样丰富的感情,令我钦敬。又看见她的两个孩子跟在车后跑着向我招手。
这是上个世纪的一九六一年盛夏,六十多年了,今天我凭着记忆写了出来。魏家街的山水还在我的视野里,魏家街的人们还在我的心里。而我住的房东大娘姓什么我也不知道,而我后悔的是自己太粗心,在看两个孩子作业本时却疏忽了上面的姓氏名谁,不过他们家三口人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上,还是那样的活灵活现,犹如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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