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晓敏)一个十分特别的自发行为在士兵中悄然出现。
这个行为因组织上未给安排具体时间,是士兵们利用训练和侦察的闲暇,或席坐草地或秉烛床前完成的。这些天,大家都知道每个人动笔写写划划的时候是干什么,做的是同样的事,彼此不打听不交流。这个十分特别的行为就是写一封或几封特殊的信,这种特殊的信其实有着遗书的味道,有人干脆把这信冠以遗书的名称。
一封或几封遗书,写给最爱的人,写给最牵挂的人,写给最舍不得的人——就是——写给最特殊的人。

就是在这样的书写状态下,他们开始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曾经过往与际遇进行思想上的梳理,他们从未如此郑重其事过,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岁似的,甚至有的人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有灵魂的,自己的灵魂是无比高尚的,自己的灵魂从未如此独立过。所以他们大多数在感觉灵魂激颤的瞬间都将眼泪收纳心底,用以把灵魂照得更加明亮。当然也会有泪水滑出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当在书写过程中想家想的不得已时……吧嗒……吧嗒……大颗的泪珠子不由自主地滴落在信纸上,随后又觉得不妥,赶紧擦了,或换了信纸重新誊写一遍。写这样的信,满腹都是动情的言语,但几乎都压抑在手心里了,流淌在笔端的,大都寻找显得有点文气的书面语汇,有仪式感的口气,但避免煽情。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篇最易写也是最难写的作文,有的实在纠结于难与易的徘徊困惑,写了撕,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最终好像未落写;投出信的人,大概有一半写的异常简单,看上起薄薄的一个信口袋,静静地交给连部通信员。一排一班可能只有两封信算是最长的吧,因为看上去像是厚那么一点儿的样子。
写多写少都是思量。
这样的信,写多写少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封了,恐怕就是写信人对人间所做的最后交代。说多了,收信者遗憾就多,遗憾到心碎一地;说少了,写信者遗憾就多,遗憾到死不瞑目。总之,这是一件仿佛只有遗憾的天大遗憾的事情,写出来,发出去,都需要超常的勇气。
其实每个人都写了遗书的。当时没有交给收信员的遗书属于未发出的遗书,这类遗书有写完整的,也有可能因写不下去没来得及写完的,有的干脆就一两句话,比如“为国捐躯是我的光荣,儿是你们的骄傲,死得其所”;比如“我是有灵魂的,我的灵魂是高尚的”;比如“祝爸爸妈妈二老健康长寿”;等等。这类遗书以压在被窝里、揣在口袋上、夹在日记中等诸多形式有待对应收信人,持这种形式的人,他们到底怎样想的呢?
是不是不想让人太受刺激呢?
是不是不想让人太过揪心呢?
是不是不忍发出呢?
是不是不敢发出呢?
其他原因存在吗?
——不得而知。
发出与未发出的遗书,最终体现两种可能:有效的遗书和无效的遗书。那么——
谁是战争的幸运者?
战争的幸运者是谁?

还是先让我们来看看一排一班貌似厚一点儿的信吧,一封是班长阳戈的。
阳戈的信是写给父亲的。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父亲:
我此时呼唤您,就像同时在呼唤我已故的亲爱的母亲。
父亲,母亲,我是您俩唯一的孩子。
在铺纸写这封信的时候,弦月的光穿透黑夜,皎洁生辉。我看到我们仨一起漫游在月光之下——我经常的梦境仿佛在今夜真实地呈现了。
但我不是以此向您道别。
您尽把此信作为我与您进行的一次较为深刻的汇报交流吧。
在中国的传统理念上,习惯以“九”为大,以“九”为尊,以“九”为无限,以“九”为奇异。以“九”数字标记的东西,总是显得有分量似的。就连遗存不多的以日期数字为标题的古诗,给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此诗尚属游子思乡怀亲之情的诗中大雅,到底是重九这数字成全了这首诗的不朽呢,还是这数字成就了诗人王维被后人敬慕呢?
无*公论**历还是旧历,中国每逢尾数为九的年月日,总爱发生有影响的大事——从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的爆发,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从一九二七年九月九日的“秋收起义”,再到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的毛主席去世。这期间多少沧海乾坤、起承转换的历史重大演变和交替由“九”这个数字作为记忆啊?
今年是带“九”的年份,我相信这个年份也会不同凡响的,这个年份必将再一次开启一个伟大的时代。
而今年,我正好十九岁。
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夜晚谈起“时代”呢?
我想说的是,我在最好的年华遇到了这个时代,我们这一代人应该用最好的誓言和行动,定义这个时代。
而且这个时代给了我另一个难得的契机,我想在我身上,给我们阳家列祖列宗传延下来的衣钵再添一道荣彩。
我是内心始终骄傲着长大的。这得益于祖坟的那一缕缕青烟。
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有续无断地传递着两把刀,一把钢刀,用以护卫所奉;一把雕刀,用以镌刻信念。祖上还有真理墓志:雕刀是比钢刀更坚硬的。
我写下的这些,为父的您肯定掌握的比我更清楚,但我写下了,表明我也懂得。
现在,从军的我成了佩带钢刀的人。祖先并未把雕刀传递到我的手上,但祖先雕刻的美玉可以常佩我身,我将用流水一般透彻的时光来雕刻未来,就如同雕刀长在了我的魂魄里。
我今天晚上想起的事很多。父亲,我还忆起在我九岁那年,您带我去见“狼牙山五壮士”幸存者之一的葛振林老英雄。九岁时我早已记事了,往事如昨,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葛振林老英雄的样子,他个子不高,人很瘦,眼睛很亮。借一句古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来形容他,就好像这首赞美良马的诗是专为写他一样。后来我知道他身上的那股劲儿叫气质。我还记得您当时的样子,您深深地躬下身子,满是谦卑。我第一次看到另一个您啊!葛振林老英雄从容地扶起您垂到膝盖的双手,拉起您抬高身子,金属般的声音随之敲响:阳同志,他们向我介绍了你是抗美援朝战场的英雄,也是抗法名将刘永福的后人。不必拘谨,咱们是英雄惜英雄啊!
我好像就是从那天学会了严肃。您把深深的折服呈现给一个决绝赴向死地而未亡的人,到底是什么使你如此震撼呢?
今天我懂了。
我为什么在这个夜晚想起家乡,想起亲人呢?我想说的是,我长大成人了,我带着一个成熟人的情感谈思念,我思念我的所有亲人,包括我心中已认定的情同亲人的人。我最先想到的肯定是您——流淌在血液里的记忆,不特意去想都会不经意地浮现。而今晚想到您,很奇怪我就想到已故的母亲,好像她重返人间了一样。我前面说过,我看到我们仨一起漫游在月光之下——我经常的梦境仿佛在今夜真实地出现了。
幸福地“相聚”之后,强烈的感谢二字在我的情绪里升腾,我深深地感谢您们给了我生命。不仅如此,您是从我出生到现在,陪我时间最长的人。在此,我还要深深地感谢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您告诉过我,我母亲是在我五岁那年去世的,从此,您又当爹又当娘。从我五岁到十七岁当兵这十多年间,您谢绝了多少好心者帮您提亲,您几乎没有一天离开过我,甚至有时出差都把我带上。
我对亲生母亲怀抱的体验一直尚存模糊的记忆,但更多的是在想象中,有时我也分不清是否是记忆呢,还是想象,以致于我在幼年时曾经陷入对母亲怀抱的渴望而痛苦不堪,不知所措。我甚至跑到山林里跑到大河边跑到瀑布下呼唤母亲,哀号着在草地上打滚……
我真真切切体验到母性的怀抱还是在顾晓初阿姨那里。但这样的时候不是经常有的,也是弥足珍贵的。在我童年和少年时期,她都像母亲搂抱自己孩子一样拥我入怀过,我也奇怪我对她的怀抱一点儿都不陌生和害羞,我也奇怪她为什么总是在拥抱我的时候毫不吝啬,将我长久地紧紧搂着。
我隐约感觉到,您与顾阿姨之间有一种默契和牵挂,但我始终不明白单身的您与单身的顾阿姨为什么一直没有走到一起?是您为了想把全部的情感和精力都放在我身上的缘故,还是顾阿姨因自己有三个儿子抚养而不想拖累您?
无论什么原因,都说明顾阿姨是一位有情有义、柔肠侠骨的人。
我还想念和感谢华献铭叔叔和秦玉阿姨一家。可以说华叔叔与秦阿姨都是我的启蒙老师,他们帮我拓展了知识领域,我读的第一本课外书,就是华叔叔送给我的。可以这样讲吧,我所读的大部分书籍都是在华家获得的。是的,我从小学到高中毕业,课余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华家度过的。我至今还保留着华叔叔送给我的第一本书——带注解的《唐诗三百首》,华叔叔当时也给华翎妹妹买了一本,要求我们每天背下两首,这项作业他是要亲自检查的。而后还有《诗经》《宋词》等古代和现当代精品美文的熟记背诵,还有大量的历史、中外文学名著的阅读。秦阿姨教我外语和音乐,这些都是我较之同学的多得。她也给过我温暖的拥抱,那是温柔的、轻轻的,带有奖赏和鼓励性质的拥抱。
我还想念和感谢……真是……一下子说不完。好吧,我就不一一陈述了。父亲您也都是清楚的。
父亲,从今天起,您就应以看待成人的眼光看待我,相信我一切思想的表达和行为的展示都是由理性出发,也是祖先与您对我造化的结果。父亲,不知您是否知晓,我因看的书多,是比较早熟的(一笑)。
我在这个想起很多事的晚上,做了一些大胆的猜想,我认为您和顾阿姨是两心向往的,她当年对我搂抱的有多紧就表明她心里爱您有多深。你们彼此向往的时间太久了,在这太久的时间里,你们彼此思虑太多。你们越向往,你们越思虑。高尚的向往和思虑,使得你们不肯向自己的情感做出让步吧?我仿佛在突然间顿悟:你们没有走近的原因,决不是您为了想把全部的情感和精力都放在我身上的缘故,您是尊重顾阿姨,尊重她的自强和义气。唉,在你们彼此向往和思虑间,八年已经过去。时光荏苒,不可重来,人生有多少可以两情热烈的八年呢?八年,抗战都胜利了。父亲啊,莫再迟疑,您坚定、热烈地向她走去吧(一笑)!
父亲,从您身上和母亲那里留下的龙凤玉佩,都完好地保存在我这里,龙佩戴在我身上了,凤佩……父亲,我是秉承您的意愿也是我的心愿,准备将凤佩请求翎儿妹妹接戴了。龙凤佩的对应,意味着两情约定。我知道,这也是华叔叔和秦阿姨的意愿。这个举动看起来似乎有点早了,您知道吗?翎儿也到边境线了,目前就在离我连不远的*战野**医院。我想就让祖先传递下来的这对灵玉,加持我们一往直前的勇气,保佑我们胜利吧!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最好的机缘。
让即将燃烧起来的战火见证我们的爱情吧——“战地黄花分外香”!
哦,父亲,您看,多么巧,这诗句出自毛主席的《采桑子·重阳》!诗词上阙是“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父亲,我这封信写到这里准备收笔了,它将在“九九重阳”诗的光芒照耀下结束。
这封信不是暗示或透露我在与您谈生死,如果您这样认为了,那就请您一定知晓,我现在与您谈的生死,不是谈死的寂灭,而是谈生的永恒。
相信我,敬爱的父亲,我将打胜仗,活着回来!
此致
军礼!
您的儿子

那另一封是鲁大望的。
寄往山东省某县某镇某某屯,收信人看字面是个女人的名字。
收信人就是女人——田大妮,鲁大望的亲姨。
亲姨——鲁大望的信就是以这样的称呼开的头。接下来,他竟落款先行地写道:我是大望,姨,我是大望。
另起一行:
姨,见字如面,我很想念你,真的真的我很想你。此时我的心情很迫切,我想有一种表达,姨呀,我想叫你娘!真的,从此以后大望不再叫你姨了,从此以后叫你娘。
我思绪起伏,心潮像大海一样澎湃。这种愿望由来已久,记不得是从哪一年的哪个时刻,总之在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的心里就埋下了这个念头:我要叫你娘。但我始终不好意思开口,有点难为情,真的,越不好意思就越难为情……我曾设想过几次机会,比如说在大年三十儿的晚上;在你过某个生日的时候;在国际“三八”妇女节的当天……我设想了这个时候的情形,你盘腿坐在炕上,我走上前来,郑重地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然后抬起头来叫你娘。可是这个机会我一直没有找到,你也一直没有给我,你成天到晚就是个忙,早起晚睡,我好像从没见你待在炕上的时候。写到这里,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你操劳的身影。你从来不过生日,你说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
表哥表妹都是你生的,你应该记得他们的生日啊,可你从来没给他们单独过个生日。倒是每年我的生日,你会安排时间把我偷偷拉到外边草垛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煮熟的鸡蛋,剥掉蛋壳,递我说:快,趁热吃喽。我知道家里很穷,鸡下的蛋都是攒到一定时候拿集上卖,换钱家用,包括给我付学费。
你看着我把鸡蛋吃完,给我擦擦嘴。总是忙忙碌碌不得闲的你,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在草垛旁与我静静待一小会儿。你静静地望着我,又喜又悲的表情,你每次好像都想哭,但你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末了的时候你瞅着天,自言自语地说——妹呀,孩子又长大了一岁,你若活着该有多好!
每当这个时候就好像有微风吹过似的,我仿佛感到生我的亲娘看我来了。微风吹起了草垛上旧草和新草的气味,那和你身上的气息一样。我对你的气息习以为常,是你的奶水把我喂大的呀,我有什么理由不叫你娘呢?可是小时候一直没叫,长大了就越发不好意思了。我有时候想,等我将来娶了媳妇有了小孩,让孩子叫你亲奶奶。
但我现在等不及了,我长大了,懂得一些道理了。早就该改口的,我今天先在这封信里喊你“娘”吧,等我从部队休假回家,再跪地给娘磕头。
我也很想念很想念我的表哥和表妹,不,我从今应该去掉“表”字,是哥哥和妹妹。请转告他们:我太想他们了!想到他们时我更加激动不已,百感交集……哥哥、妹妹,他们为我吃了多少苦哇……我有点儿写不下去了……
我给哥哥留了一套新衣服,还是军装,部队刚发给我们每人一套新军装和一双防刺鞋,防刺鞋哥哥用不上,军装挺好的。部队年年发新军装,我现在的军装也够穿,你们大伙儿不用惦记我。最近部队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我就寄给哥哥。我还计划好,等我能休假回家的时候,一定带你上一家大医院,找位好大夫,给你镶上好牙……
要说的话很多很多,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全家对我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我今后一定好好报答,我也会尽最大努力,让娘、让哥哥和妹妹过得好一些。放心吧,娘。
鲁大望的信其实不算长,密密麻麻写了两页,余下的三张稿纸,每页都只在正中写上一个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