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有人用“ 高开低走 ”四个字,来诠释晚唐诗人杜牧的一生,我认为简直再恰当不过。
杜牧有武略,十几岁时就写出十三篇《孙子》注解,作过许多策论咨文,他的平虏之计为宰相李德裕所用,并大获成功。
杜牧有文才,23岁著《阿房宫赋》,25岁时作《感怀诗》,进士及第前就已声名远播,李商隐盛赞他“ 前身应是梁江总 ”。
“ 东都放榜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 ,唐文宗大和二年,26岁的杜牧连中二元,迎来了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前年鬓生雪,今年须带霜” ,可是,他的好运似乎就此戛然而止,虽有满腹经纶,却一直屈居下位,一生抑郁不得志。
“ 尘冠挂却知闲事,终拟蹉跎访旧游。” ,所以,归隐与入世,就成了他矛盾的纠结,体现在其七律《自宣城赴官上京》中,就尤其令人动容。

潇洒江湖十过秋,酒杯无日不迟留。
谢公城畔溪惊梦,苏小门前柳拂头。
千里云山何处好,几人襟韵一生休。
尘冠挂却知闲事,终拟蹉跎访旧游。——唐 杜牧《自宣城赴官上京》
简译:
洒脱不羁,放荡江湖,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我已经过了十多个春秋了,每天都徘徊逗留在酒杯前,终日醉乡为客。
流连于谢公城的山山水水,常常醉倒在溪水边,又屡屡从醉梦中惊醒,钱塘苏小小门前的柳枝也从我头上拂过。
江山如画,天下的名山大川,到底哪里的景色才是最好?天下能有几人拥有这样的情怀和气度,哪一个又肯碌碌一生就此罢休?
红尘扰扰,挂冠归去,原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我最终还是不得已的踏上了返京赴任的归途,依旧去过蹉跎光阴的日子。

赏析:
这是一首述怀诗,整首诗层次分明,笔墨洒脱,既有豪宕雄浑之气,也有风流倜傥之韵,感慨深沉,心中的块垒依次道来,诉尽了归隐与入世的矛盾心理。
首联述生平,简单地概括了这一时期的生活状况,行止风流,内心愁苦,就是他彼时的真实写照。
首句“ 潇洒江湖十过秋 ”谓仕途之辗转,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春,26岁的杜牧进士及第,同年又考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
意气风发的杜牧连中二元,可谓春风得意,可是,如此才华横溢的他却只得了个弘文馆校书郎的闲暇之职,这与他的政治理想相去甚远。
同年十月,朝中重臣沈传师出任江西观察使,沈杜两家本是世交,杜牧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沈传师幕府,和其离开了京城。
杜牧没想到,自己的这一离开,兜兜转转就是十多年,先后辗转于扬州、洛阳、宣城等地,不过都是幕府生涯,依旧英雄无用武之地。
所以就有了次句“ 酒杯无日不迟留 ”,壮志难酬,除了“ 潇洒江湖 ”,除了“ 醉乡为客 ”,诗人又能如何排遣自己的落寞和孤寂呢。
“ 十年一觉扬州梦 ”,借酒消愁,看似放浪形骸的外表下,实则是一颗愁苦异常的心灵,理想的丰满和现实的骨感,令其无所适从。

颔联承首联之意,继续写自己这十多年的漂泊不定和心无所依,因为无所事事,才会“ 谢公城畔溪惊梦,苏小门前柳拂头。 ”。
“ 谢公城 ”即宣城,因为南齐谢朓曾作宣城太守,并此地留有谢公楼,谢公亭等多处名胜古迹,故宣城又被称为谢公城。
事少身闲,诗人唯有携酒独行,流连于宣城的山水之中,也唯有如此,才尚可慰藉自己孤寂的灵魂。
梦里不知身是客,这样的醉倒梦乡,真能自得其乐吗?那“ 惊梦 ”二字分明道出了其内心无尽的苦涩和酸楚。
好梦由来最易醒,梦里什么都有,惊醒来后却发现,依旧独枕溪流,依旧落魄江湖,依旧是无边的怅惘和孤单寂寞冷。
“ 苏小 ”指南齐时钱塘名妓苏小小,“ 门前柳拂头 ”是其“ 潇洒江湖”的 另一面,含蓄带过,为的是不伤整首诗的清朗基调。
颈联感慨平生,自己虽然过着诗酒恣意的生活,可内心深处却从未放下过对理想的追求,并不甘于就此终老。
“ 千里云山何处好?”, 巍巍江山,浩浩云海,哪里才是最值得游览的山川名胜?这一句问得大气磅礴,豪情万丈。
指点江山,叱咤风云,这是何等的胸襟和气魄,一反之前的颓废和迷茫,如一束光,照亮了傲立在时空里的诗人。
“ 几人襟韵一生休”, 这世上能有几人拥有这样的情怀风度,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这是诗人对自己浪迹江湖,虚度时光的心有不甘。
这一联极有气势,极富李白“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的豪情万丈,可谓诉尽其平生之意。

尾联呼应首联,总结全文,收束主题,点明“ 赴官上京 ”之意。
可是,这一次朝廷授予他的依旧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他被授予的左补阙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谏官。
所谓的补阙拾遗,无非就是上书达天听,对皇帝来说并无实际意义,他怎么会有错呢?所以岑参诗曰:“ 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
从一处无所事事,到另一处无所事事,理想依旧难以实现,抱负依旧无从施展,还要应付平庸无聊的官吏生活,怎不令其心有戚戚。
所以,他不由得萌生了“ 尘冠挂却 ”之念,不如归去,做个闲人,与白鸥为盟,与山水为伴,这可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和愿望。
可是,事实上,这个看似简单不过的梦想,在现实面前却实在是难以实现,“ 终把蹉跎访旧游 ”,不论怎样不甘,还是得收拾好心情,赴京就任,唯有再次把光阴虚掷。

写在后面:
杜牧,字牧之,号樊川居士,出身官宦世家,晚唐杰出的诗人和散文家,尤以七言绝句著称,与李商隐合称“小李杜”。
唐朝中后期,朝*党**之争非常激烈,在牛李两大*党**争的派别里,杜牧没有站队任何一方,可他无端遭到排挤和碾压。
所以,人生起点非常之高的杜牧,由此并未达到自己预期的人生高度, 仕途坎坷,襟抱难开,理想未竟,抑郁终生。
唐文宗开成三年冬(公元838年),任于宣州幕府的杜牧被内升左补阙、史馆修撰。
次年春初,杜牧离宣赴京,这首《自宣城赴官上京》就是作于彼时,起承转合之中,道尽了此生的意难平,读来令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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