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评论都说《儒林外史》是讽刺小说。
且斑马的脑袋——头头是道。
仿佛,病菌在周遭蔓延,许多人感染。
这是私下说好了?要排挤、定调一个人和事物的伎俩?
仿佛我们语文课的噩梦,一定是讽刺、揭露、鞭挞了什么……

瞅了三遍,看不出讽刺了什么?
我以为吴敬梓是一位很好的记录者。
让我们知道那时是怎样的世道、人情往来、家长里短……
有钱人家的太太裹脚,要三顿饭的功夫,又慢慢梳头、洗脸、穿衣服,直弄到日头趖西才清白……而又有读书人家的老婆——出入无完裙的。

吴敬梓生在康乾盛世,然而他说这书讲的是明朝成化年间。
这和曹雪芹的《红楼梦》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悼古伤今之作。
他们感念自己是汉人的子民,而这是唯一祭奠的方式。

这是一本略带"徽味"的小说。
比如42回中"揩了桌子",就是擦桌子之意。
这也是现在许多安徽人的日常用语。
还有第11回杨执中说:“分明是算我节下没有柴米,要来讨这巧……"
"巧"是便宜的意思,安徽人现在也这么说。
我觉得地方方言自有其魅力,方言小说更如片光零羽般珍贵。

吴敬梓的讲述,看似无意随手,其实一树千枝,伏脉千里。
容我慢慢细禀。
从《儒林外史》中捕捉到那时候的和尚要端茶送水,要陪着小心。这还不免被呵斥抢白:“新年新岁,应该在菩萨面前香蚀点勤些……三十晚上还送了50斤油与你,白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
几处看来都是这样声气儿。
那时候庙里好像是大家议事聚集的场所。
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约齐了,都到庵里来,议闹龙灯之事。
也会做学堂,或是谁家进了学中了举,都到此摆席吃酒。
许多人家里来客,无论是仕宦官邸或是普通读书家庭,全是书房歇息。
而每年的四月半,秦淮河中,船舱中间,放一张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摆着宜兴砂壶,极细的成窑、宣窑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就是走路的人也买了几个钱的毛尖,在船上煨了吃,慢慢而行……

吴敬梓追忆他的朝代,带着一些微光,一觞一咏,却也是闲闲的说起……
吴敬梓在书里提到朱元璋的外貌,说是"龙凤之表"。
咳咳,咱们都是看过画像的,那张——鞋拔子脸。
在其中也借百姓之口讲:"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20斤酒酿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么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出15、6斤酒来,淡薄无味,……怎得可怜见,让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但是名士杜慎卿则讲:“本朝若不是永乐振作一番,信着建文软弱,久己弄成个齐、梁世界了!"
对于宁王反叛,蘧太守说:"多亏新建伯神明独运,建了这份大功,除了这番大难。"相国府里的娄四公子,却说:"宁王此番举动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为贼为寇,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
以上言论,我们看到那时候的人对开国皇帝以及永乐帝、宁王的各种看法,新建伯就是大名鼎鼎的王阳明。

读到哪儿,让我唏嘘良久呢!
是说那有名的范进,在裶袍金带的考官周学道眼中:他花白胡须,面黄肌瘦,头上一顶破毡帽,穿着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
然而,周学道见到他的文章,夸赞为:天下第一至文。
虽然范进连苏轼都不晓得的。
范进母亲去世,丁忧三年后,来见周司业。周司业说:“若有些虚缺少费用,可相帮。"又问起自己曾教过的一个学生:“他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可读的成书,若是还在应考,果有一线之明,推情拔了他……"
这是一例。
再说有个知县,半夜听到匡超人读书的声音,心中叹息:“这样乡村地面,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为可敬!"
问其家中苦楚,便封出二两银子给他:"这是我分俸些须,你拿去奉养父母,到家发愤用功,府考、院考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的盘缠。"
还有那穷的有腿没裤子的王蕴在家写书,余二先生领着个门斗进来:"这是家兄禄米一石,俸银一两,送与老先生,权为数日薪水之资。
再有那编书的马二先生,因喜匡超人爱读书,素昧平生就送了他十两银子,又寻了一件旧棉袄、一双鞋,都递与他:“请医生看你尊翁的病,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
扶危济困,不以穿戴睥睨一个人。让当今看穿戴、望相貌、瞅背景的人臊不?
我以为这是阴沉天气里的清辉透亮,暖眼又暖心。

那时对读书人真是另眼相看的。
譬如两位读书人的茶杯里有两枚红枣,其余都是清茶。
周进屡试不中,做生意的姐丈让他帮着记账。没想他进了贡院,触景生情,嚎啕不止,众人就怨怪他姐丈:"周相公是斯文人,为什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儿?"
记账是很体面的呀,!不是撺掇他做痞子、无赖,怎么就成了"这样的事儿"呢!
再讲分府夜巡,遇到吃醉酒的人大怒:“你既是生员,如何黑夜酗酒?"
在那时,读书人几乎是按圣贤的标准要求。不过是把脚不稳,前跌后撞,口里咕哝"李太白,宫锦夜行"而已。
再有,鲍文卿是做戏班的,领养了一个吃糠咽菜都不继的读书人家的孩子,因为他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所以不肯让他学戏,送他读了两年书,帮着当家管班。
再:有考生作弊,考官把夹带的书还给他,考生事后来谢。
考官拒不承认,和朋友提起:“读书人要养其廉耻,他没奈何来谢我,我若认的话,他就无容身之地了。
不禁感慨,那时真是体恤读书人,即使犯错也给留脸面。

那时候做"举业"的人是看不起作诗的,作诗的也不屑与做"举业"的为伍。
有童生跪下:"童生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作文章,那些杂览学它做什么?左右的,赶了出去?"
再有以前作诗的蘧公孙,后来也想做举业,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他是作诗的名士,不来亲近他。
还有第13回中,马二先生对蘧公孙说的长篇大论:"举业是从古至今,人人必要做的……"
唯有王冕对科举一语中的:"这个法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
也有那虞华轩说了:"举人进士,我和表兄两家都车载斗量,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东西,将来小儿学了表兄的品行,这就受益的多了。"

再说赋诗一事,清朝当然不如唐时繁盛,但是这股子痴气还是让人怅然。
遇到故友作诗、赏春作诗、对名花,聚良朋不可无诗……但是当我看到沈琼枝被两个差人追拿这一节,不禁要跺脚。
杜少卿对沈琼枝说:“你却用了便饭,吴先生还有一首诗奉赠,等他写完……"
看的人几乎要眉毛胡子一把抓,竟有闲情写诗?哇呀呀!!!
后来知县看到沈琼枝能作诗,行李里有一本书、一个诗卷,知道她和本地名士倡和,就密密写了信与江都县,托他开释此女。
那是一个诗能自救也能救人的时代。

什么都是一体两面,读书人迂腐的事情当然也不少。
话说有一个官借了相府娄家的宫灯狐假虎威。
娄府两公子坐着小船,遇到了:“借个官衔灯笼不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名声?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人敢做这样的事。你们起来,也不必和你家主人说遇到我的事,只是下次不必如此。"
非常的有相府气概吧?然而笔锋一转……
两人因听到别人转述杨执中的话"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个永乐帝就弄坏了。"
就为这句半吊子话,哥俩觉得此人是山中高士晶莹雪。
杨执中亏空了店里的钱,被关进衙门。两公子道:"穷乡僻壤,有这样读书公子,却被守财奴如此凌虐,让人怒发冲冠。"
他俩给补足了七百两银子,不留名姓把杨执中给保了出来。然后一日下午坐船,清晨抵达杨执中家,这样几次三番才晤面。
比三顾茅庐还多了一顾。
又派管家坐船几日去萧山请杨执中推荐的靠村坊间骗人过日子的高人"权勿用"我怀疑这名字是谐音"全无用"。
鲁编修一语中的:"你们不要一味地模仿信陵君、春申君,这样的人盗虚声者多,有实学者少。"
他们笑他俗人。
再有秀才王蕴的女婿去世,女儿要殉夫,他对女儿说:"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儿。"
亲家是再三不肯的:"蝼蚁尚且偷生,你不可讲出寻死的话,我做公婆的必要养你的。"
王蕴回去向夫人讲,夫人说:"你怎么越老越呆了?女儿要死,你该劝她。"
他答:"这样事儿你们是不晓得的。"
这是读书读傻的,不如他的亲家,也不如他大字不识一个的夫人,更不及那被那鄙为从事"贱业"的鲍文卿有见识。

杜少卿这江南名士,除了呆还沾着"痴"。
全书56回,这杜少卿在31回才出场。
吴敬梓的原型。
吴敬梓没有把自己描述成虚怀若谷啦!巨眼英豪啦!襟怀冲淡啦!都没有,这是他可爱的地方。
他戏虐他的出场,他不喜欢被人叫老爷,又有个毛病,不喜欢人在跟前说人做官,说人有钱,但凡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那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
总之,他是容易轻信人的,富人穷人都知道他的钱好骗。
人家笑他:"镇日是和一个30多岁的老嫂子看花吃酒也不娶妾……"
他颇不屑:"娶妾的事最伤天理,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天下就必有几个无妻之客……"
在那个时候,有这样的见识,绝非常人。
吴敬梓写自己就是写一个人,远远地冷眼观望着,多半清醒着。
在这里最清醒的是蘧太守,他不喜*场官**,很早辞官。识得《高青邱诗话》是孤本这事就说明他博览群书,是个会读书的人。
有人问他孙子的学业,他答:"我每常见这些教书先生也不见着有什么学问,一位装模作样,动不动就是打骂……我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
提起孙子的婚事,他以为对方贫穷些也无妨。
有见识高超的人,当然也就有许多斯文败类,在这里就不赘述。

说个好玩的,那时候也有"凤姐"。
说这寡妇王太太的择夫标准:他要是个官,又要有钱,又要人物齐整,又要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姑子,每日要睡到日中才起。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每日要吃八分银子药。也不吃大荤,头一日鸭子,第二日鱼,第三日要茭儿菜鲜笋做汤。闲着没事儿,还要橘饼、圆眼,莲米搭嘴。酒量也大,每晚要炸麻雀、盐水虾、吃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两个丫头轮流着捶腿,捶到四更鼓尽才歇。
太想吃甜咬脆儿了,上天都不容。最后被媒婆欺瞒,嫁了个戏班班主,知道真相晕了过去。

再讲女中翘楚:沈琼枝。
他父亲被总商人家骗了亲,女儿去做妾,而非正室。
她将婚房中的金银珠宝打了包裹,穿了7条裙子,买通丫头扮成小老妈逃到南京,靠卖诗卖绣品度日。
知县升堂问她。沈琼芝道:"总商强占良人为妾,我父亲和他诉了讼,他买通知府,将我父亲断输了,我虽不才也知文墨,怎么肯把一个张耳之妻去事外黄佣?故此逃了出来?"
还有那*楼青**里上午学棋,下午学曲的聘娘早就认识到自己的珍贵:"人生在世上,只要生得好,哪在乎贵贱,难道做官的有钱的女人都是好看的?我曾遇到国公府轿子下来的女人,一个个团头团脸也没什么出奇。"
可见过去为什么不许女子读书?稍通文墨,义薄云天,胆大主意正是有的。

我以为《儒林外史》实写的康乾盛世的光景。
在朝鲜人《燕行录》中的记载:康熙51年,朝鲜对中国的贸易已成规模,清朝专门派官员驻守,清点过关人数等,此外还有专门翻译陪同使团到北京,这些都是清开国以后鸭绿江边出现的新情况。在明代,这一代是渺无人烟的茫茫荒野。

而李宝嘉的《*场官**现形记》记录的就是清朝末世了。
几乎就是一个魑魅魍魉的世界。
世风已经两样了。
那时候已经有了电报,官员百姓躺在烟炕上是日常。他们惧怕洋人,日日想着攀高结贵,设局诈钱、巧算。
官员无一例外都是吸血鬼,吝啬非常,一文如命。
我承认它是讽刺小说。
看这书几乎喘不上气,像在混沌的墨汁里。
是日暮时分的大清。
历史就是这样,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
万物载焉。
而小说是史书之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