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要点：

１.“小学”一词，先秦时期指为贵族子弟提供启蒙教育的初级学校，以及启蒙教育课程（六艺），其中包括识字教育。后来，识字教育越来越重要，所以“小学”主要用于指识字教育。

２.汉字理论研究工作，最初源于造字者对造字规律的自发总结，曾长期依附于识字教育活动而存在，所以我国古人也将它称为“小学”。

３.“小学”的性质：以助人快速识字为目的，是识字之学；以解说字源为主要内容，又是造字之学。

４. 汉字字体在秦汉之际的剧变，使得“六书”不能再直接用于解说汉字的字源；古文经学的兴起，则使得“小学”完全背离为识字教育服务的宗旨，彻底沦为经学研究的工具。

一、“小学”的词源

《大戴礼记·保傅篇》：“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小学。小学者，所学之宫也……古者八岁而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

这是现存古文献中有关“小学”一词的最早记载，据此可以确定，“小学”最初有两层含义：

１.为贵族子弟提供启蒙教育的初级学校

“小学”在周代是官方公办的，只有贵族子弟才有资格入读。春秋时期，孔子创办私学，才出现后世的私塾，一般平民才享有接受教育的机会。不过，现代“小学”一词，大体上承袭了先秦时期的含义，用于指为儿童提供启蒙教育的各种初级教育机构。

２.为贵族子弟设置的启蒙教育课程

（１）周代包括上述引文中提到的“小艺”和“小节”。

所谓“小节”，一般认为是指“六仪”。《周礼保氏》：“乃教之六仪：一曰祀祭之容，二曰宾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丧纪之容，五曰军旅之容，六曰车马之容。”

“小艺”即“六艺”，是指周代贵族子弟必须学习和掌握的六种基本知识和技能。《周礼·保氏》：“保氏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其中，“礼”指礼节，“乐”指音乐，“射”指射箭技能，“御”为驾驭马车技能，“数”为算术，自古都是确定的，没有不同意见。

至于“六书”，汉代郑众、许慎、班固等人明确释为六种造字法，依东汉崔寔《四民月令》的记载，则是指识字教育。近代以来，自唐兰先生提出“三书说”否定“六书说”后，学界出现多种不同意见，如有人认为“六书”是指六种书写方法或字体，还有人认为“六书”是指“六甲”（即六十花甲子）。这些意见都没有注意到汉字理论研究和识字教育的内在关系，且缺乏令人信服的证据，应该是不能成立的。

（２）汉代“小学”的内涵。

东汉崔寔《四民月令》记载：“正月：农事未起，命成童以上入太学，学五经，不见冰释，命幼童入小学学篇章。”

此处的“篇”是指“三仓”，即《仓颉篇》、《训纂篇》和《滂喜篇》；“章”则是指《急就章》。这四种书都是汉代流行的教学童识字的字书，据此可确定，在汉代，识字教育是小学的重要内容。

那么，先秦时期的小学是否包括识字教育呢？

当然包括！先秦时期小学的教育对象是贵族子弟，如果不从小识字，这些贵族子弟长大后便读不懂官方公文，无法参与国家政务管……而且，小学只是基础教育，完成后要接着上太学，要去研读前人留下的大量典藉，必须具备很好的文字功底……所以，识字教育肯定是先秦时期小学的重要内容。

可是，根据《周礼》的记载，“小学”的教育内容却只有“六艺”，“礼、乐、射、驭、数”等五项的内容都是确定的，不可能指识字教育，由此便只有一种可能，即：先秦时期，“六书”是识字教育的代名词。

以上推断虽然合乎情理，但不足以充分说明问题。要想揭示“小学”和“六书”的内涵，厘清前人的种种误解，我们还必须去找更多的证据，去搞清楚“小学”和“六书”的起源过程。

二、“小学”的起源

上文已指出，“小学”在先秦时期是指针对儿童的启蒙教育，其中包括“六书”，即识字教育。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到，古人曾长期将汉字理论研究工作也称为“小学”，直到近代才仿照西方改称“文字学”或“汉字学”。

汉字理论研究工作，和启蒙教育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古人为什么都将它们称为“小学”呢？

下面，我们通过探究这两项工作的起源，来揭示古人将两者共同命名“小学”的原因。

１.识字教育的起源

早期汉字的创造者们，不仅肩负着创造文字的重任，同时还承担着推广应用文字的使命。一个人创造出了文字，如果不向身边的人推广介绍，那么他创造出的字就不会为世人所知，不会被大家共同使用，更不会流传于后世。因此，所有造字者在创造出文字后，头等大事都是教会他人识记和使用。他们向大众推介自己所造文字的过程，构成了我国识字教育活动的起点。

2.早期造字活动必然遵循一定的规律

早期造字者们在创造一个个汉字的过程中，都融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即每个字形都充分体现了个体的主观性、创造性和随意性。但是，从整体来看，造字活动是有序的，而不是无序的；必然遵循着一定的规律，而不是没有规律可言。

为什么会这样呢？

道理很简单，一个字能不能流行于世，并不取决于造字者，而取决于特定族群的全体成员，即必须经历一个共同约定的过程。一个字形，只有符合大家对客观事物的共同认知，才有被大家认可和接受的可能，否则就会被废弃。例如，太阳是圆的，便只能以圆形表示，你画成方的，就不会被大家认可和使用。因此，对造字者来说，约定俗成的过程不是主观随意的，而是意味着受到了更多的制约。为了让自己创造的文字能被更多的人认可、接受和使用，造字者不得不去反映客观事物的特征，不得不遵循一定的规律，让自己造出的字形符合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知。

３.汉字理论研究工作的起源

在汉字起源的初期，造字者们会向大众推介自己所造的文字，但与后世的识字教育不同，他们不拥有强制力，去逼迫他人识字。为了让大众能在第一时间记住自己创造的文字，造字者们不得不向大众详细释解自己创造一个个具体文字的过程、依据等。这种对具体字源的自发总结，构成了汉字理论研究工作的源头。

在解说具体字源的基础上，人们相继归纳出同类造字活动所遵循的规律，如象形、指事、会意、转注、假借、象声(形声)等，后人将它们相提并论，即所谓的“六书”。

三、 “六书”与“六书说”的区分

“六书”和“六书说”是不同的。前者指造字活动所遵循的规律本身，属于客观范畴；后者则是对造字规律的理论总结，属于主观范畴。

作为造字活动必须遵循的客观规律，“六书”是和汉字一起产生的，既不比汉字早，也不比汉字迟。当第一个象形字产生时，就必然遵循了象形这一客观的造字规律；当第一个指事字产生时，也必然遵循了指事这一客观的造字规律……因此，象形、指事、会意、转注、假借、象声(形声)等都属于造字法，都是造字之本。

作为一种造字理论体系，“六书说”只能产生在造字实践基础之上。因此，“六书说”迟于汉字产生很正常。我们不能据此否定“六书”作为客观造字规律的存在，更不能据此否定“六书”是造字之本。

“六书说”是先秦时期汉字理论研究的最大成就，不仅真实地反映了早期汉字产生发展的动态过程，也科学系统地揭示了早期汉字产生发展的规律。

四、“小学”为什么可用于表示文字学？

《说文解字•序》 ：“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

许慎的这一记载非常明确，周代小孩“八岁入小学”后便学习“六书”。不过，今人多认为此记载不可信，因为“六书”很高深，特别是“转注”，汉代以后人们一直就没搞清楚过，不可能是孩子都能掌握的知识……

这种想法是想当然的，许慎的记载是可信的！

为什么呢？

因为，人们在早期识字教育活动过程中自发总结出来的“六书说”，既是造字理论，又是识字指导理论。 先秦时期，人们根据“六书”来识记汉字，实际上是去复制前人的造字过程，根本不存在难识难记问题。

象形难吗？指事难吗？会意难吗？形声难吗？应该都不难，孩子都能掌握的。用于解释具体字源，还便于快速记忆。

当然，对于转注和假借，还存在一些争议，但我们应该注意到两点：

（１）“六书”是造字法，应该是用来剖析动态造字过程的。但是，从许慎开始，“六书”一直被用来分析静态的字形构造。这足以说明，许慎的记载只是沿袭前人之说，而且许慎本人已经不能掌握“六书”的本义。许慎虽记载了转注和假借，却没用它们来解释任何一个字，便是明证。

（２）音韵学的研究对象，是静态的字音，而不是动态的语音。清代虽然出现了“因声求义”，但依据仍然是字音，没有像西方一样将语音视为造字的依据。这是国人一直无法理解转注、假借的根本原因所在。

《周礼》将“六书”与“九数”并列为“小学”的重要内容，说明“六书”在先秦时期是连普通小孩都能掌握都能明白的常识。但是，它是人们在识字过程中自发总结出来的，一直没人留下详细的记载。秦汉之际，汉字发展的脉络被人为割断，最后导致这一曾经十分浅显的常识成为我们这个民族的最大的不解之谜，困扰我们这个民族达两千年之久。

总之，先秦时期，人们研究汉字的唯一目的是为识字教育服务，汉字理论研究工作一直依附于识字教育活动存在，所以我国古人将识字教育与汉字理论研究都称为“小学”。

五、“六书”本义的遗失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施行“书同文字”政策，废止了小篆之外的先秦文字；同时，还“焚书坑儒”，导致大量先秦典藉被毁。这两项措施人为地割断了汉字发展的脉络，导致后人难以识认除小篆之外的早期文字，无法认清汉字早期产生发展的过程。

之后不久出现的隶书等现代方块字体，则进一步加剧了这一趋势。到了东汉时期，即使是众多知名的文字学家，也只能局限于静态地分析汉字的字形构造。于是，他们渐渐地曲解了“六书”的本义，遗失了古人曾经揭示出的早期汉字产生发展的规律。

六、“小学”背离为识字教育服务的宗旨

古文经学在东汉时期的兴起，导致人们将汉字理论研究工作的重心，由研究当时通行的文字转向研究先秦时期的古代文字，使汉字学变为“古文字学”。这样，“小学”便完全背离了为识字教育服务的宗旨，逐步沦为经学研究的工具。自此，“小学”失去了识字教育这一肥沃土壤的支撑，也就渐渐地失去了应有的活力，最终发展为一门高深莫测的“绝学”。

为识字教育服务，是文字理论研究工作的应有之义，也是文字理论研究自身发展的动力和活力所在。任何一种文字，如果缺乏造字理论的有效指导，都必然是难识难记的。汉字这样，字母文字也是如此。我国中小学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去死记硬背英文单词，绝对不会比一笔一划地去死记硬背汉字轻松容易。与字母文字相比，汉字绝对不是落后的过时的文字。汉字之所以难识难记，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的识字活动没有任何造字理论作为指导！